第77章 买驴
出门时路过鲁家,鲁家二儿媳妇端了盆水正要往外泼。
因他俩路过而暂停了手,笑了笑,打招呼道:“大清早的,你俩一起出门子,这是要哪去?”
“去草市集进些货。”
常霄客气回道:“嫂子可有东西要捎带?”
一般去马桥的日子,见了村里人他都会顺嘴问一句。
村里人要捎带的东西大都是他不曾进货的,这样的东西他帮忙带回只收原价,不会加钱。
鲁家儿媳本想说没有,忽然想起一事,把盆放下,在围裙上随意擦了擦手,朝前两步道:“还真有,能不能帮忙去草市集的医馆买一罐紫草油膏,最便宜的那种就成,往年都是十五个钱,今年该是也没涨。”
她叹口气道:“年年天一冷,这家里人的冻疮又犯了。”
常霄应下,对方欢喜道:“你且等等,我进屋给你拿钱。”
“不用忙,买回来再给一样。”
常霄笑道:“都是邻居。”
“嗳,那多谢了。”
走出几步远,曾如意写道:
【鲁家和曹家,还是鲁家好相与些】
常霄点头道:“鲁家婆子不如何,她这个儿媳妇还成。”
这两门邻居,平日里打交道的机会不多,不过自打上回两人摆席面借过桌椅碗筷后,有时出门见着倒是会说上两句话。
当中又数鲁家这位二儿媳妇为人最是和善。
“倒是提醒我了,紫草膏可以多进几罐备着,当是有销路。”
冻疮磨人,一旦得了,年年都犯,痒得很还不能挠。
他和曾如意都没有冻疮,今年又早早换了厚被,制了冬衣,穿了毡鞋,想来更不会有了。
且他还嘱咐曾如意在家洗衣做饭都用兑过的温水,不要碰凉水,就是碰过了也赶紧抹点羊油膏。
曾如意的手做绣活的手,需好生保养着,不能有一点老茧和倒刺,连指甲都是仔细用矬子修过的,圆润而弧度正好。
刚来时十根指头的指甲上不见一个月牙,现下也有六七个了。
虽说常霄不明原理,但按照老说法这是身体变好的表现,倒也不错。
想到这,常霄干脆把小哥儿的手拢到了自己的袖子里,揣着暖和。
曾如意顺势挎上常霄的胳膊,两人紧贴着往前走,仿佛这般就能互相替彼此阻挡些冬日的寒风。
“前头就是牲口市,还不曾带你往这边走。”
常霄和曾如意一道在草市集拐了弯,其实不需说明,光闻味道就知道。
牲口扎堆的地方,总免不得一股子尿骚外加粪味,现下天冷了还好些,天热时四下都是蚊蝇,恼人得很。
【地方好大】
曾如意左看右看,一时看不过来。
“牲口占地方,差不多小半个草市集都圈给它们了。”
他看了看周围道:“这边多是卖牛的,咱们往里走。”
比起天暖时,这边冷清了不少,好些牙人都不在外面揽客了,而是躲去棚子下守着火盆取暖。
来此贩牲口的有专门的牲口商,也有不得不典卖家里牲口换银钱度日的农户,无论哪一种都要经过牙人的手。
如果想绕开牙人,只得是在牲口市以外的地方私下交易。
这么干有好处也有坏处,好处是没了牙人的加价,能少花几百个钱,坏处是没有牙人把关,买回去的牲口若有这样那样的毛病只能自己认了。
常霄是个外行,因此首选是来牲口市。
“瞧着看着嘞,牙口新的壮驴!套车好使!”
“顶顶好的走马驴,不尥蹶子!”
“菜驴嘞——便宜卖——”
驴子的门道,常霄已经差不多摸明白了。
买驴子回去多是三种用处,人骑的、驮货的、拉车的,三种用处对应的驴子特征也不一样。
人骑的叫走马驴,要选背平腿长性子温顺的,不然一尥蹶子容易把人甩下来。
驮货的叫驮驴,多是远行的商队用,因他们时常爬山穿林,车架是过不去的,驮驴要选背宽腿短的,这样的驴子负重大,耐力好。
而他们要买的驴是拉套驴,不单是拉车,那些个磨坊里拉磨的驴也是这种,要紧看蹄子,选蹄子大的,下盘稳当。
至于菜驴,是已经干不得活的老驴子,只能剥皮吃肉。
牲口市里多有些简易的栅栏,是用木棍插在地里,中间扯开粗的草绳圈出块区域。
常霄扫过一眼,走向那个叫卖壮驴的牙人。
“二位,来看牲口?买驴子回去做什么使?”
牙人一双招子多亮,见常霄与曾如意穿的衣裳新,还有兽皮围领,鞋子也干干净净。
胸前的包袱鼓囊,八成是足额的银钱,是个大主顾。
人走近了,牙人立刻扶正头上的皮帽子,揣着手迎上来。
“小的成大壮,在这马桥牲口市也是老资历嘞,二位跟着走,保管不吃亏!”
这叫成大壮的牙人并不知,常霄就是冲他来的
早打听过他口碑还成,经手的驴子品相都好,没有因回去发现是病驴又回来找的。
择牙人,择的就是人品和眼力。
“拉车拉货使,要骟过的。”
“随便看,这后面几头都是骟驴,种驴不在这处。”
成大壮打起精神,领着常霄往里走。
“要个多大岁数的,两三年的嫩些,四五年的正有力气,都是带回去就能拉车的。”
常霄不急着答。
“先看看再说。”
又问道:“这些都是贩子养的驴?”
成大壮点头。
“家里头自养的,要么是母驴下的驴犊子,赶着出手换钱,少有养大了再卖的,你想得费多少草料?要么是老了不经使,卖来给人当菜驴的,两样于你都不合适。想买年岁刚好的壮驴,还是骟过的,就得从贩子手里挑。”
他道:“我带你去的这家,他家都是好牲口,你看了就知。”
很快三人站定,面前是一排驴脑袋,各个眼神温和清澈。
曾如意伸出手,有些跃跃欲试。
常霄看在眼里,问成大壮道:“能上手吗?”
成大壮以为他要看牙口,正要上手给他掰。
又注意到站在常霄身边的小哥儿,了然笑道:“能摸,这都是训过的骟驴,性子最好的。”
曾如意便挑着一头体型最小的驴,摸了摸毛。
驴子的皮毛并不软,不是很好摸,但他解了惑,满足地收回手。
原来驴子摸起来是这种感觉。
得知常霄是卖杂货的,驴就算是拉车也载不得多少重物,偶尔车上坐坐人。
成大壮道:“那也用不得太壮,三四岁上头的正好,只要不是成日里拉几百斤,这岁数上的驴也拉得动。就算后面要拉重货,再过两年骨架子长成了,一样好使。”
常霄确实也是这么想的,他让成大壮挑几头出来看。
“这一头是三花驴,毛色杂,价最贱,这边两头是青驴,是咱河东府最常见的本地驴,各个蹄子亮,再好些的是那边的灰驴,筋骨结实,肩高腿长,价最贵。”
三花驴不单是便宜在毛色上,又不是相马,很少有人会挑驴外观上的品相。
之所以价贱,还是贱在品相上,多是种驴就不太成,生的驴犊子也随根儿。
常霄看了看牙口和蹄子,并不太满意。
要是囊中羞涩外加急用就罢了,现在带来的银钱足够,犯不上屈就。
最后几番比对,挑中了一头四岁的青色骟驴,看着就样样齐全,精神头也好。
曾如意拿了一小把草料喂它,驴子很快衔过去安静吃了,曾如意笑着看向常霄。
成大壮跟着道:“好驴都通人性嘞!这就是有缘分。”
有没有缘的,就是个说法,非要说的话,合眼缘就成。
毕竟是家里的第一头大牲口,价钱能抵一亩肥田。
见常霄定了要这头,成大壮出去一趟,回来时后面跟着另一个汉子,想来就是牲口贩子。
“这是圈里这个岁数上最壮实的好驴了,你若是想要,这个数。”
袖子里对方比了个价钱,竟是十三贯,常霄有些想笑。
这是欺他脸生呢。
当即立刻撤了手,晃了对方一下子。
“若是如此报价钱,那不必谈了。”
成大壮如他自己所言是老道的牙人,路上跟那牲口贩子讲,言说常霄面嫩年纪轻,跟来的夫郎不言不语,是个文静人,想来是夫夫两个头回买牲口,必定好拿捏,能多攥出几滴油水。
牲口贩子和他相熟,当然信他,遂上来就喊了高价,哪知见常霄像是个硬茬子,直接生了恼。
成大壮见势不对,赶紧一把将常霄的手拽回来,心道真是人不可貌相。
“小兄弟,这价总要谈的不是!冬日里走老远的路,过来一趟也不容易,何必那般心急。”
“要谈价,也得两方都实在才有的谈,不然也是浪费时间罢了。”
他直接看向成大壮,“大哥要是这般做事,我不妨再换个人问问。”
牲口贩子见喊不上价,却也不想失了这桩生意。
冬日里牲口本就不好卖,难得有个带钱上门的,赶紧出了手去,一天就能省下不少草料。
他松口道:“你且说个价。”
常霄重新站定,看了那贩子一眼,在袖子内比了个数,牲口贩子的眼珠子一下就瞪大了。
“你这也忒狠了些!我干脆送你成了!”
却也猜出这是常霄故意喊低价让自己往上加,到底也是个卖货为商的,晓得些套路。
成大壮作为居间的牙人,少不得一顿两头说,这头加那头减,最后仍是按着十贯的价卖了,恰合常霄所想。
“这也就是冬闲时,过了年后说破大天也没这个价。”
牲口贩子进了圈里把驴牵了出来,在平地上走了一圈,确定没问题后,成大壮喊他们两方牵着驴跟上,一并去写买卖契书。
曾如意问常霄道:
【驴也要一起去吗】
常霄也是之前听人说起,解释道:“契书上要写明你买的这头牲口的特征,譬如身量、毛色云云,如此才好一一对应,不然契书上只写今日买得驴子一头,那什么样的驴子都能算了,保不齐有歹人中途调换,到时可就说不清。”
走在前面的成大壮没听着曾如意问,只听见了常霄答,以为是那小哥儿声音太小的缘故,没当回事,又觉常霄确实懂行。
今朝也算是他难得看人看走了眼,得当个教训记下。
写契书的地方乃是牲口市边上的一间小瓦屋,放着些笔墨纸砚。
做牙人需看得懂契书,因而各个都是识文断字的,就如这成大壮,看着是个大老粗,拿起笔写字时还挺像那么一回事。
写完后吹吹墨,他递上前道:“小兄弟可识字?你若不识,我念给你听。”
“粗识得些。”
常霄答过,拿着细看。
这些个买卖契书都是一套模子下来的,因而牲口贩子压根懒得细看。
他默念了一遍,认为没什么错漏,颔首道:“如此便可。”
“那就成,你且稍等,我再誊写一份,你们各执一张。”
片刻后,两张契书并列摆在桌上,各自按了手印,签了名姓,成大壮又从腰间解下个小石头章盖了。
契书就此生效,牙人给双方作保,将来出了什么纠纷他都得负责。
常霄则拿出准备好的十贯钱,外加成大壮的茶水钱五百文,两方各出一半,又支出二百五十个钱。
等牲口贩子和成大壮分别数清楚,即是钱货两讫,驴子就归常家了。
成大壮送他们出门,口中道:“咱这处也有专给牲口瞧病的郎中,要是驴子回去有什么不好,尽管带了来瞧,牲口和人一样,丢着不管,小病也给延成大病,可就不好治了。”
常霄谢了他,接过连着驴嚼子的缰绳,驴子甩两下尾巴,认命地跟着他往前走。
一路从牲口市往外走,他们这喜洋洋的架势任谁看都知是新买的牲口,不时投来几分艳羡的眼神。
常霄原先也是这些人里的一个,眼下总算得偿所愿。
“这桩心事总算是了了。”
他颇有些如释重负,有了牲口车,卖货可以赶车,不用生生靠两条腿走,去县城进货也可驾车往返。
虽说走水路比陆路要快不少,可是回回进些布匹都得雇车返程,一次的价钱属实不便宜,今后这笔钱就能省下。
唯一的难题大约就是草料。
他们不曾在冬日前储干草,这一冬里驴子的吃食只能跟人掏钱买,或是拿东西换了。
眼下只差去找石木匠制一辆板车。
要是急用,草市集也有现成的可买,买一辆旧的甚至用不得多少钱。
但常霄想着自己平日里赶车卖货的时候更多,并不想要普通的平板车,而是倾向于仿照后世卡车的车厢,在四周做个可以折叠的围挡,如此升起来后车板上还能放些零碎小物,不怕掉落。
只是不知有没有办法做得出来,他预备回家用炭笔在纸上描个样子,再拿去给石木匠瞧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