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9章 异石
“常货郎,山行路远,你要累了就直说,歇上一时半刻也不妨事。”
汤猎户如常霄设想中一般,是个高大汉子,比常霄还要高出小半个头。
腰间和小腿行缠上各插了一柄刀,身后背着弓箭和箭囊,脚边还跟着一只虎斑大狗,张嘴喘气时能看到狗牙尖锐,双目炯炯有神。
一看这行头,就知道是个能在深山中如常行走的厉害人物。
市井当中,最容易引人生怵的行当无非那么几个:屠户、猎户、铁匠。
前二者是因为见过血,杀生也能面不改色,铁匠则是总和冷铁利器打交道,力气也大,再者,盐铁官营,铁作铺子不是谁都能开的,因而做铁匠的多是世代相袭,不好招惹。
要常霄说,这三个排排站,还得是猎户排第一。
毕竟屠户杀猪宰羊,宰的都是家养牲口,不似猎户,要知道古时的山里可是真有虎狼的,数量还不少。
他听汤猎户如此说,就知晓对方多半不太想自己跟着来,怕耽误事。
他虽然个头不矮,但被汤猎户一衬,确实是细胳膊细腿,不像是个有耐力的。
“汤大哥不消担心,我平日里四下叫卖杂货,一走几个时辰是常有的,想来该是撑得住。”
汤猎户总是神色淡淡的,闻言点了点头。
“那便走吧。”
说罢由他领路,常霄在中间,石木匠在后,猎狗在最后。
山路窄峭,很多地方都得他和石木匠互相拉一把,反观汤猎户则是如履平地。
走了一个时辰,汤猎户还是做主让三人停下歇息。
主要是石木匠岁数也不小了,已经开始喘粗气。
为着打水,他们停在一条山溪旁边,猎狗率先冲到水边,把嘴筒子凑近水面大口喝水。
常霄他们则去了更往上游的位置,按着汤猎户的指引,接了从一处石缝中汩汩往外冒的泉水。
“这个水好嘞,比井水好吃多了,有时候一家子进山采山货,总得一人多背一个葫芦,接回去煮茶。”
石木匠示意常霄尝一尝。
对于生水,常霄不敢多喝,只品了一口,惊讶道:“竟是回味甘甜。”
汤猎户熟识山中事,仿佛夸山里水好也就是夸了他,当下露出几分满意神色。
“水是从高往低走的,山里的水岂是山下能比的,到了山下,我都吃不惯井水,更别提河水。”
接够了水,三人重新往方才停留的地方走。
水声潺潺,山风阵阵,脚下落叶积了厚厚几层,踩起来的时候完全是柔软的。
“这时节山下见冷,山里就更是寒凉了。”
常霄紧了紧衣裳,有些羡慕猎狗厚实的皮毛。
“快下雪,快过年咯。”
石木匠悠悠感慨了一句。
路过一处,汤猎户给他们指道:“我下山寻你们的时候,在这里下了几个鱼篓子,这个时节的鱼最是肥美。”
常霄见那鱼篓子已经上了货,忙问:“捉了的鱼是要自家吃还是拿去山下卖?若是卖的话,我买两条。”
汤猎户摆摆手。
“鱼离水不多时就死了,在村里卖不上价,去马桥不值当的,多是自家吃了,你们要的话,一会儿挑两条拿去,不要钱。”
比起木料卖的钱,两条鱼不值一提。
于是接下来上山路上,常霄一直记挂着鱼篓里的鱼。
来了这里后他发现,鱼是最好得的荤食了,还便宜得很。
自打发现秦栓子捕鱼的本事,自家一个月里能吃四五回鱼,现下见了山溪里的野鱼,怎能不尝尝。
又走一个多时辰,耳边竟又响起流水声,汤猎户总算道:“前面不远就是了。”
这处山路也见平缓,他吹一声呼哨,猎狗就跑到了前面,吠叫连连,常霄猜测这是让狗事先过去,好赶走附近的野兽。
狗先开路,人随后到。
真等见到老桑树时,常霄不由仰头惊叹。
“这树当真只有三十年龄?”
石木匠的手已经抚上了树干,眼中尽是满意。
他向常霄道:“不切开是看不出的,你若觉得它枝子茂,是因为山下栽的桑树都要定期修枝,结果子时又要打顶,野树哪里有人管。”
汤猎户点头道:“这岁数的老树已经不怎结果子了,我平日里也不怎往这边走,原是记得这处好似有棵老树,特地来寻。”
常霄见这树干的粗细,料想树龄该是没问题,上前同样摸了摸树干道:“咱们取它一块木头,树真的还能活?”
天地地养这么多年,要真是为这个死了,怪是可惜。
“放心,死不了,山里多是怪模怪样的野树,好些树干掏了个大洞也照样活着。”
石木匠摆出自己伐木的工具,用拈出三根香,燃起后分了常霄和汤猎户一人一根。
常霄学着二人,对着树的方向拜了拜,随后跟着石木匠一起,把香插在了树根下的一处。
“齐活儿。”
石木匠抄起斧头,“常货郎,你在一旁等着,我和汤小子来就成。”
常霄闻言也不上去添乱了,他退到一边。
“你们需要我搭把手就说。”
石木匠笑了笑道:“只要你能把这块木料子卖个好价钱,咱们就不算白忙活。”
为着树能活,下手不能乱劈乱砍,石木匠围着树转了一圈,又和汤猎户商量了几句,方才找准一个地方下手。
常霄在旁边看了看,不多时,猎狗走到它腿边,嘴巴一张,掉下来一块扁石头。
常霄不解其意,他蹲下来指了指石头:“给我的?”
不远处汤猎户注意到这边的动静,道:“它是让你陪它玩儿打水漂,你要是不会打,就把石头扔出去,让它再捡回来,一样的。”
常霄在这里也帮不上忙,不介意陪狗玩一会儿。
跟汤猎户知会一声,便跟着猎狗去了又一段溪水边。
这里的水道比刚才见着的那段要更宽一些,不知是不是相连的。
“水好清。”
常霄踩在岸边被水冲刷的圆润的卵石上,将狗叼来的扁石头放在水里涮了涮,随即站起身,用力扔出去。
“嗷呜!”
猎狗果然撒了欢儿,蹦着高往外追,直接扑进了水里。
水花四溅,它成功咬到石头,抖抖毛给常霄送回来。
石头丢到脚边,如果常霄不赶紧动作,它还要“汪呜”两声催促,俨然把常霄当成了陪玩工具人。
常霄任劳任怨,如同丢飞盘一样丢石头。
狗子变成了落汤狗,但还是极为兴奋,还把水甩到了常霄身上,幸亏不多,估计走到山下也就被风吹干了。
“玩够了?”
不知道丢了多少来回,猎狗好像突然发现这么玩也没什么意思,它转而开始企图扑捉水里的鱼,要么就是找一块新石头。
常霄看不懂,也放弃追究,他选了个转头能看见老桑树,抬头能看见狗屁股的地方,找了块大石头坐下,随即弯腰开始翻捡附近的卵石,想找几块大小合适的回去给乌龟用。
虽然乌龟已经开始冬眠了,再见面得是明年开春。
水边石头有大有小,常霄打算找个两三块就罢手,毕竟下山路远,太沉了不好带。
只是翻着翻着,他突然发现一块石头和其余卵石不太一样,大约有掌心大小,石皮很薄,里面像是能透光。
出于好奇,常霄把它捡了出来放进溪水里洗了洗,洗干净后又发现一角可见一圈一圈的石纹。
又因为石头表面沾了水,他发现这块石头好像是不吸水的,水珠只会从石面上划过。
常霄又随手拿了块普通石头,往上淋了点水,显然有水顺着石面孔隙向里渗入。
此时他几乎能断定,前一块石头不是普通石头,至于究竟是什么,他也拿不太准。
见远处砍木头的人还没忙完,常霄干脆蹲在地上,把附近的石头全都翻了个遍,不知看了几百块石头,能透光的也只有那一颗。
他这般投入,自然瞒不过汤猎户和石木匠的眼睛,常霄也没准备瞒。
他能进山,少不得汤猎户带路,山上的猎户、采药人等本就各有地盘,彼此之间越了界尚且要起冲突,更何况自己一个外村人跟着进了山。
要是这块石头真的能换点银钱,他不介意分给汤猎户一点好处。
在乡间识得跟个猎户打好交道,也不是什么坏事。
又过一段时间,狗玩倦了,常霄也搬石头搬累了。
矮坡上,石木匠成功把完整的木料从老桑树的树干里掏了出来,木头做成门枕是一边一块的,他本想直接掏个整块的,后来改了主意,分成了两块,各在不同的地方。
新鲜的木料上面可见道道纹路,见常霄走过来,石木匠赶紧拉着他看。
“你看看,绝不止三十年,这棵树怕是四十年也有嘞。”
常霄按着他所说细细看过,心下有种既能交差又能挣一笔的妥帖,当即笑道:“总算是得了。”
石木匠笑意深深。
“你且再给我几日工夫,好让这湿木头变作能用的木材。”
和石木匠说罢,常霄见汤猎户正在嫌弃地看疯狂抖毛甩水的猎狗,他不禁笑了笑,走过去后拿出手里的石头给汤猎户看。
汤猎户瞄了一眼,再看向常霄的眼神里带着点意外,像是没料到常霄会主动拿出来。
“刚刚在水边翻石头,本想给家里乌龟找几块垫脚的,竟是翻出一块模样不同的,想来汤大哥常在山中,该是识得,不知这是块什么石头,拿去山下,能不能换几个嚼用?”
汤猎户不动声色道:“我看看。”
旋即他接过石头,对着光分辨,没多久就还给了常霄。
“你运气好。”
他实话实说,“这估计是块玛瑙石,看个头,能磨一小把珠子,或是做个手把件什么的,至于值多少,得看切开以后的颜色和水头。”
常霄猜到这石头应当是真有点东西,不想原来是玛瑙。
而他的坦诚,也换来了汤猎户的坦诚。
开口前他便想着,如果汤猎户说这石头不值钱,教他丢了,或是引着他交出石头,此人便没什么再来往的价值。
如今看来,还是有几分可靠的。
石木匠闻声而来,见了石头,羡慕极了。
“汤小子没说错,还真是藏了玉的石头嘞,我年轻时也捡过一块,不过比你这个小多了,拿去马桥也换了几百个钱。”
看样子多半是山中溪水上游真有矿脉,不然不会随便一个人都曾捡到过。
常霄掂了两下手中石头,笑道:“看来我今日确是走运,回头进城时,将木料和此石一道出了手,得了钱再来谢二位。”
汤猎户面色一缓,再看向常霄时已不似最初那般冷淡。
下山路上,不单多跟常霄说了不少什么季节采什么山货一类的话,还给常霄挑了两条鱼,外搭几条肥黄鳝。
常霄今日可谓是满载而归,得了木料、石头和溪水鱼不说,还如最初计划里那般,从汤猎户手里买到了晒干的野蘑和野山菜、二斤生黄精、两张灰兔皮。
在乡野间这都不算是贵东西,兔子皮也是皮货里最价廉的,尤其是这两张毛色驳杂,卖不上价,本是汤猎户留着自家用的。
如此,一共花了二百个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