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8章 进山
“这东西好,正好给我放在这柜台上,存些容易找不着的小物件儿。”
白掌柜接过草编匣子,放在手上转着看了一圈,笑吟吟道:“这又是你从何处淘换的货?花边子的针脚怪是齐整,不曾在别处见着。”
“家里自做的,我夫郎擅针线,色也是他配的。”
听了常霄的答话,白掌柜拨弄了两下扣子处的小花儿,把匣子放在了手边。
“你们小两口当真是厉害了,怎眼里有那么好些赚钱的路子?我瞧着你成日里在城里、草市集和村里来回跑,又是倒腾布匹,又是倒腾这些个草编玩意儿,有时候还从绒线铺子扛几大包货,再者平日里这些油盐酱醋糖酒茶的,你这货担子里,怕不是得有几十样东西了。”
她在马桥开脚店多年,见过的贩货的多了,大宗的、小宗的,从能包得起船的富贾,到全靠牲口拉车步行赶路的车队,再到如常霄这般浑身上下就一双货担值钱的行脚商。
即便如此,常霄也是里面最能折腾的一个。
他像是永远闲不住,但又不似无头苍蝇似的忙,反倒事事都有自己的一套章程。
眼见得几个月过去,身上的旧麻布衣裳也换成了新袄子,买得起肉,吃得起酒了。
再给他一些时日,未尝不能撑起更大的摊子。
加之又是个识文断字的,怎会甘心一辈子做个乡下货郎。
白掌柜是女子掌铺,要想在马桥立得住,靠的就是会看人,擅做事。
她见常霄有前程,乐得与他交好,卖几分人情,假若将来有一日常霄真的发达了,自己不也能跟着喝口汤。
“我不白要你的东西,这小玩意儿精致,估摸着你挑去县城,也能卖几十个钱。”
白掌柜道:“等你回来时从我这过,我赠你一角酒吃,另外这会儿再赠你个消息,不过不好说是真是假,我也是听旁人说来的。”
常霄道了声“掌柜客气”,且他不是个好酒的,比起酒,他更在乎消息是什么。
一时脚店也无人光顾,白掌柜乐得偷会儿闲,同他道:“不知你听没听说过,外府好些个草市集都改为了镇子,设了镇官、巡检司,有风声说,至多再等一年,咱们马桥草市也要变成马桥镇了。”
这消息乍听笼统,但对于有心之人而言,属实是个不小的消息。
改集为镇,绝不仅仅是换个名字那么简单,少不得要建屋修路,到时为着这些工事,会有许多工匠来此,再者新镇初立,又会有许多外来人一时涌入。
在商贾眼里,有人就等于有生意。
况且一集和一镇,所占的地界大小也差远了去,到时这周围鸟不拉屎的荒地,想必都要变成值钱的地皮了。
最重要的是,马桥草市就算变成马桥镇,草市集也不会消失,不如换句话说,正是因为草市集的存在,朝廷才会将这一方地界升为镇子,划入管辖之内,以免后患。
常霄听到这消息,瞬间就想到一则:真要有那日,自己定要在马桥搞到一铺面。
赁也好,买也好,端看到时他手里能有几个钱,就算只能赁也不怕,这等新兴的毗邻码头水路的镇子,显而易见会愈发繁盛,转瞬间他脑子里便冒出好几桩能做的生意。
这等规划,必须早早做起,不然事到临头才开始准备,必然是来不及的。
白掌柜观察着常霄的反应,见他听罢后目光闪了几闪,就知他是听进去了,显然是个脑子灵光的人。
她补充道:“还是那句话,也不知真假,但我想着,无非早晚的事,一年和几年区别罢了。”
别看常霄天天往马桥跑,想要接触到这等消息,还真不容易,白掌柜肯说这些,绝对算得上仁义。
他再次道谢,“来日此事若成真,今日掌柜的人情我记下了。”
白掌柜瞧着不多在意,摆摆手。
“闲话罢了,我说一嘴,你听一嘴。”
这消息得来的门路其实是可靠的,现下整个马桥知道的人也不多,但面对外人,她自不会把话说死,免得到时候真的没成,反倒遭怨。
又提醒常霄,进完货定要记得来取酒。
白掌柜所说的事落在常霄耳朵里,如同给平静无波的茶盏里丢了一颗石子,他不觉因为多想而走慢了些,还险些走错了方向,等到了绒线铺,他照例还是那套说辞,把草编匣子赠了翟夫郎。
翟夫郎同样收下,给常霄补的麻线、丝线算账时,让了他个零头。
常霄把十五卷麻线装进货担,二十束丝线装好。
不过他见着翟夫郎今日比起往常尤其高兴,不由笑道:“掌柜的是有什么喜事,说来也让我小弟我沾沾喜气。”
翟夫郎下意识抬手摸了摸嘴,方才意识到自己好似一直挂着个笑模样。
对着常霄,他也没什么不好说的。
“是前几日得了你大哥的信,说是能赶在这月里回来,算算这一趟出去又是三个多月光景。”
说到这里,他摇摇头,忍不住叹口气,跟常霄道:“你现下只在乡间城里贩贩货倒罢了,起码日日着家,说和你大哥似的做了行商,这夫夫做的,倒和没做也差不多了。”
常霄听草市集上别人说起过,道是翟夫郎几年前生怀过,但那个孩子怀相不好,还没满月就夭折了,给他哭肿了眼。
那大半年他男人不曾出门,夫夫两个相伴着,倒是熬过了这一遭。
可到底生计要紧,如此聚少离多,第二个孩子迟迟没来,好似也是意料之中。
常霄一时不知该如何宽慰,他到底是个汉子,有些话不好说出口,便绕过这茬,只说让人高兴的。
“不管怎么说,大哥眼看就要回了,也好一起过个团圆年。”
一说这个,提及年节,翟夫郎不免展开笑。
“是了,实则只要人平安回来了,什么都好说。”
常霄被送出了门,想着要是翟夫郎家的汉子回来了,他倒是有几分拜会的心思。
实在是来到这里,不曾认识什么行商,古时出行不易,多少人一辈子几十年困在巴掌大的地方,没人能比行商这个群体更见多识广的。
不为别的,能与人吃顿酒,聊上几句,想来也有些益处。
尤其是刚得了白掌柜那头的消息,指不定还能做一二印证。
——
原想着柳树沟的事不会很快有回音,毕竟猎户进了山,何时下山确实没个准话。
常霄已做好等从县城回来再进山的准备,不成想没过两日,就在村里见着了石木匠的孙子,他是赶着家里牛车来报信的。
“常郎君,我爷说已和汤猎户说定了,明日早晨在我家见,到时一齐进山。”
常霄在石家见过这小子,十四五岁,已是能开始看亲事的岁数,也能顶些事。
常霄让他进屋坐会儿,给他端碗水喝,他却不肯。
“谢郎君,我得赶着回嘞,两头太远,怕回去晚了天黑。”
常霄便给他抓了十几个核桃,外加一小把核桃仁。
山里新一年的核桃下来了,上回去马桥他多进了几斤,一方面是为了有货卖,一方面也是想留些自家吃。
他和曾如意已经敲了不少尝进嘴,确是香脆。
石家小郎扛不住常霄硬塞,收下核桃用衣襟兜住,用手捧着核桃仁吃,听常霄问:“你爷可说了,进山下山来回一趟要多久?”
小郎想了想道:“我爷还真没说,不过他往常也跟着汤猎户进过山,回回至多三四个时辰也下来了。”
“那山叫什么,你们平日里可曾进去采山货?”
“野山,没个像样的名字,我们平日里就喊坛子山,山货多嘞,像是野菜、野果儿、野蘑什么的都有,山溪里还有鱼。”
他嚼着核桃道:“不过这时节天冷了,没什么好耍的,等过阵子下了雪,就连猎户和采药人也不在山里待了。”
有道是靠山吃山靠水吃水,见这山里物产丰富,常霄推测猎户手里该是有些存货,要是能从他拿出买到些野蘑之类,回来添个菜也不错。
送走石家小郎,他便进屋跟曾如意说明日要进山的事。
因来人全程没进门,他也没出去招待,一直在屋里专心砸核桃。
常霄刚刚抓走的核桃仁就是他咂出来的半碗,等常霄回来,空了的碗又满了一半。
曾如意拿起其中一个最大的给常霄,常霄没伸手,直接低头叼走进嘴里嚼了。
【天黑前能回来吗】
“说是能,我估计那山也没多深。”
河东府这片地势相对平缓,没有所谓的“深山老林”。
“老桑木的事如今看着还算顺遂,等我取了木头来家,进城时给把布行送去,咱们就又有进账了。”
想做的事多了,银钱是真的不够花。
常霄一心想着,等买了牲口车后,他能做的生意就更多了,但要想挣大钱,实则还得学翟夫郎的汉子,往外面去走。
运气好了,一回就能发个大财,累上几年,说不准宅院都能买了。
然而面对曾如意,这个决定实是很难做得出。
毕竟曾如安当年也是说着差不多的话,自此一去再无音讯。
且如今不比后世,出去的风险属实不小,样样是关乎性命的。
常霄终究不曾把心里的打算说出口,没影的事,专门提起反倒徒增忧虑。
两人吃核桃吃到倦,后面砸出来的一碗搁在桌上没动,曾如意说想法子蒸个核桃糕,等常霄从山里回来吃。
歇过一夜。
天亮得越来越晚,常霄顶着寒气起床,烧水洗漱,随后吃过早食,带上水葫芦,独自去往柳树沟。
辰时过半说好的三人便已聚齐了,遂由汤猎户领着进坛子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