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4章 破局
隔一日出村,常霄已经穿上新买的毡靴与曾如意赶制出的芦花衣。
芦花蓬松,做成衣裳不比丝绵贴身,有些鼓鼓囊囊,可为了暖和,谁又顾得上那么多,况且常霄身段高,体格撑得起来,就是套个麻布袋子也不难看。
而毡靴轻便,加厚的鞋底能隔绝从地里往上窜的寒气,莫说要外出行走的常霄,就连曾如意也很喜欢,说是穿着这个,坐在屋里也不冷了,不至于大白天做针线时也要上炕盖被子。
那样盘腿坐久了,哪怕背后有被子能倚靠,也总觉得腰不舒坦。
常霄道:“若是别人问你毡靴从何处买的,你只说我有门路带来,多凑几人还能便宜些。”
曾如意含笑点点头。
常霄卖货的套路他已熟悉了,凡是觉得倒手能赚钱的,都会忍不住插一手,也不知一天脑子里要藏多少事,换个人来,怕是早就被烦扰得入夜也睡不着。
除了新衣新鞋,曾如意给他灌好了水,又拿两个还热乎的炊饼,各夹了一个猪油煎的鸡蛋,让他贴身放着。
猪油是前天做席面时炼出来的,一半猪油渣炒了菜,还剩一半在碗里搁着,猪油过夜后也因寒凉而凝成了白色,只要用筷子挑上一点,下锅化开就足够做个菜。
天越冷,走路时人的精力耗得越快,常霄也饿得更早。
水煮蛋换成带荤油的煎蛋,吃进肚里能顶更久。
【记得趁热吃】
【到了程家讨口热水喝】
曾如意知道常霄今天要去白树村找程三。
虫儿笼被先前老货郎的儿子王来福找人仿去了,卖的价钱还更低,任谁听了都生气。
该说不说,虫儿笼是个挣钱生意,进价低,在村里卖得不贵,到县城却可卖上高价,也不枉费来回几个时辰的路程。
去过的这几回,回回至少能赚出一贯钱上下。
为此两人商量了半晌,常霄思来想去,还是打算先去跟程三通个气。
“王来福不是县城人士,不会有城中人脉,他卖的虫儿笼,定不会是找的城中匠人,多半是附近村里的。程三擅草编,又常去马桥摆摊,说不定能看出是谁的手艺。”
而虫儿笼是程三的首创,真要能找着这么一个人,想必不用常霄多说,程三也不会善罢甘休。
只是这回也教常霄警醒,如今有了个王来福,就算是想法子给按下了,焉知后面还会不会有张来福、赵来福?
果然无论在任何时候,单靠一两样一成不变的东西都是不成的。
且不说如今虫儿笼被人仿制,就算是没有这么一桩事,常霄早料到再卖几回,等城里人看着不觉新鲜了,赚得自然也就少了。
打铁还需自身硬。
要想破局,除了想法子给王来福个教训,他也得继续在东西本身下功夫。
一路叫卖,从大栅村到白树村,期间经过王家所在的四阳店。
临近晌午,他有意路过王家门前,见院门虽还是闭着,里面却传来汉子吃酒划拳的声音。
在乡下,白日吃酒的人极少,哪怕是农闲时,还有诸多旁的活计要做,谁又能闲到大白天聚众吃酒。
任谁这么干了,必定要被村里人在背后嚼舌头,道是游手好闲的败家懒汉。
从前几次来,王家院里都安安静静的,今朝倒热闹。
直觉告诉常霄,说不准是王来福十五庙会上靠着卖仿制的虫儿笼挣了钱,在这处迫不及待的庆功了。
行至王家邻居门前,常霄故意多摇了几下拨浪鼓,不多时就有人在院里喊:“外头的货郎!等一等!”
“好嘞!”
常霄卸下货担,用毡靴碾碎一个近旁的土块,很快院门拉开,这家的夫郎小跑着出来,手里拿着一个陶罐子,另还有几文钱。
“给我装一罐子豆酱。”
等常霄把罐子接过,他又道:“刷牙子还有没有,给我挑一把,原先那把昨日不小心教孩子给撞在地上,沾了鸡粪,可把我膈应坏了。”
常霄笑道:“都有,还是新进的,您自个儿挑一把。”
他伸手在货担里翻了翻,拿出一捆十支的木柄刷牙子递上去。
夫郎接过,对着光一把一把地看。
而常霄搬出豆酱罐子,用里面的木勺往人家给的陶罐子里舀。
刚舀半罐进去,王家院子里又响起一阵喧哗,紧跟着邻家院子里响起狗叫和小孩子的哭声。
正挑东西的夫郎当即拧起眉毛,朝王家的方向啐了一口,骂道:“嘬鸟的贼头子!光天白日的不干正事,成日一大早就聚了帮闲汉吃酒,怎么不喝死个屁的!”
这一串骂属实爽利直白,常霄低头忍笑忍得辛苦,却也没忘了来意。
顺手在罐子边上刮干净木勺,再盖上盖子,四周都干干净净,他把酱罐子递还回去,夫郎满意道:“就喜买你的东西,什么都干干净净,利利索索的。”
又挑出一支刷牙子道:“我要这支,还是老价钱?”
见常霄点了头,他数出足数的钱递上去,常霄接过后数着钱,同时随口道:“从前我来村里,听他家院里总是安静得很,浑似没住人一般,如今是怎的了?”
又跟着面前的夫郎同仇敌忾道:“也不是不让你白日吃酒,但动静属实大了些,这时辰谁家没有个孩子打瞌睡,老人家歇个晌的。”
“可不就是说!且他家也不是头一回了!”
夫郎重重呼一口气,又狠狠吐出来。
“先前那素爱缺斤短两的王老头子,吃了报应跌坏了腿,躺床上动弹不得了,你以为他就消停了?”
夫郎撇撇嘴道:“成日里躺在床上骂天骂地,骂他家老婆子,骂他不争气的儿子,有次大半夜还摔盆砸碗的,不知道还以为死了人,孝子赶着砸盆送棺材!”
“不过这么过了俩月,好像身子又差了些,骂也骂不动了,总算安生些。结果最近他那个儿子,叫王来福的,突然开始折腾起什么生意,好似赚着不少银钱,还说自己去县城做大买卖,这不手里有了钱,已经在家叫着人,连吃两日酒了。”
常霄心说自己还真是猜对了,王来福是个脸上不藏事,兜里不藏钱的。
那日在县城刚赚了几个,就迫不及待换了吃食进肚,如今回了家,可不得好生展一展威风。
“听这意思,他爹是瘫在床上了?他娘和他媳妇呢,难道不管管。”
夫郎下意识低声道:“哪里管得了呢!他娘是个木讷人,早就被王老头子骂怕了,歹竹出不了好笋,王来福吃完酒也总是打媳妇,不单是管不了,他扯着闲汉到家吃酒,他娘和媳妇还得捏着鼻子伺候饭食。”
常霄感慨,好一对父子俩,没一个积德的。
听饱了王家故事,常霄在四阳店转了一圈便离开。
到白树村时,本来多云的天气却见晴了,要是在夏日里他会嫌热,到了这时节,只觉得从后脑勺到后背都晒得暖和。
叩开了程家门,程三正在院子里用木叉子在院子阴凉处翻晒蒲草。
常霄听程三和武清说过,程三草编的小玩意儿需用夏日里小满前后的蒲草最好,柔软不说,颜色也漂亮。
而武清则是赶在夏末初秋那阵多囤草,相应的更结实。
不过囤放归囤放,总要趁天晴好时拿出来多吹吹风,不然容易霉坏。
“你来了,快进屋坐!”
程三见常霄,赶紧把木叉子立在墙边,喊自己夫郎出来倒水。
常霄谢过后又从怀里掏出从家里带来的炊饼,同程三夫郎道:“还有件事想麻烦嫂夫郎,能不能帮着热下干粮。”
程三夫郎端了碗,示意他放在里面,笑道:“顺手的事,正好刚烧滚了一罐子水,我使热水给你捂上,熥一会儿就好了,都入了冬,属实不能吃冷食。”
程三拿过空碗,给常霄倒碗热茶水,同他道:“算着过了十五,你也该来了,这回要哪几样货?”
常霄一次进几十样货,次次进趟城就卖光,程三只当这次庙会生意一样好,常霄这才没过几日便顺路来订新货。
常霄却是破天荒地面露难色。
“程大哥不知,这回进城倒是生了些事端,估摸着,下批货得缓一缓。”
程三一听,立刻坐直了。
常霄的生意好坏,可是直接关乎自家生计的。
前些日子他还跟夫郎算账,道是年前再卖给常霄几单子货,今年过年家里人人都能裁一身新衣裳。
往年他们总是紧着孩子来,只给孩子做,大人却穿旧的。
“发生何事了?”
程三有些紧张。
他没进过县城,本来就对城里有些天然的惧怕,生怕过去后得罪了不该得罪的,惹祸上身。
若非如此,他早自己挑着货进城卖了。
如今听常霄这么说,第一反应也差不多如此。
常霄看他一眼,转而从货担底下掏出个虫儿笼,递过去道:“程大哥看看这个。”
程三不明所以,他起初瞄一眼没细看,接过来时还嘀咕道:“不就是虫儿笼,难不成有人弄坏了后,回来找你讨说法不成?”
可真当虫儿笼拿在手里了,他很快发现哪里不对。
“这不是我的手艺。”
程三眉头越皱越紧,短短一会儿就发现一堆毛病。
“编笼用的蒲草不是夏日的软草,而是秋后的硬草,扎手不说,也编不了细致东西,所以你看,他这蜻蜓翅膀直愣愣的,蚂蚱须子也是,和两根直愣愣的棍子一样。”
又试了试能让虫儿飞的机括,神情转为凝重。
“这机括倒仿出六七分意思。”
到了这一步,他要是还不知道常霄今日来此的意思,就真是傻子了。
程三当即把虫儿笼放回桌上,问常霄道:“老弟,你这东西是从何处来的?”
常霄顿了顿,说道:“不瞒大哥,几日前我照常进城,却听人说云光寺附近多了个卖虫儿笼的摊子,价钱还比我的要价要便宜不少,一时间好些主顾都被那头揽了去。我心知其中多有蹊跷,毕竟当初大哥说过,这虫儿笼乃是你一人琢磨出的,在马桥卖了多年,都不曾见旁人学去。”
“为此,我特地去了一趟,想法子买了个到手细看,当时也看出不是大哥的手艺,但大哥不妨猜猜,那在寺门附近卖虫儿笼的又是何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