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章 义诊
邢秋和邢冬在上工的日子里,午间只得半个时辰的休息,没说多久的话,眨眼间就到了该回去的时候。
邢秋托着下巴长吁短叹,绣坊的待遇不差,可试问有谁会乐意上工。
与姐妹二人作别之前,曾如意从篮子里拿出来一包卤肉,这是他昨天夜里现制的,在卤汤里浸泡了一夜,眼下正是滋味刚好的冷卤。
【这是我自制的】
【在村里卖了一阵】
【你们也尝尝】
原先他在大伯家虽也会上灶做菜,然而几乎不可能从灶上取走吃食赠给友人,以至于邢秋从未尝过他的手艺。
如今有了机会,他便早早就准备了起来。
邢秋等不及地掀开油纸一角,把鼻子凑上去闻了闻味道,面露陶醉道:“好香啊!早就听说你灶上手艺好,总算有口福能尝尝了。”
曾如意见她喜欢,同样开心。
【下回给你带别的】
杏花堂离碾子街有一盏茶的路程,走到后发现排号的队伍蜿蜒,现在过去,怕是至少要等半小时才能轮到。
于是两人思索一番,决定先去布行办完事,再回来慢慢排。
今天要带回村的货物属实不少,凭他们两个人根本无法扛上货船,不如干脆雇辆车走陆路回去,如此也不必掐着时辰赶去码头了。
重回锦绣布行,黄齐已在后门处等着了。
他带常霄去附近的一家粮铺借秤,称出布头有五十斤沉,共是二百文。
再加上布匹的价钱,共是一贯余七百八十文。
按照约定,需给黄齐抽两成做报酬,也就是三百五十六文。
两人手写了一张简单的契书,分作两份,各自签字按手印。
这等约定,所涉钱财不多,倒是无需找牙人见证,仅需留个白纸黑字的凭证,以防事后纠纷罢了。
今天他们出门带了一贯钱,显然是不够的,不得不从绣坊结的款项里挪了一部分出来,但因为家中还有足够的存款,因此并无妨碍。
锦绣布行是行事有章程的大铺子,将货款点算清楚后,又回给常霄一张盖有铺子钤印的纸条,黄齐称之为帖子。
常霄一眼扫过,发现其实就是一张收据,写明了进了什么货,收了多少钱,以证明钱货两讫。
交割完毕,他另拜托黄齐一件事。
“不知这些货能否暂存院中,实是进城一趟不易,需做的事太多,只得晚些时候再雇了车过来拉货。”
黄齐自然说好。
常霄顺势把绣坊给的绣材也留下,黄齐细心地一并扯了块旧布盖好,和其余货物堆放一处。
终于来到杏花堂门前时,已是午时末了。
过了一阵子,排队的人也丝毫不见少,站了二十几号,还不知要等多久。
曾如意看在眼里,又打起了退堂鼓。
【这么多人,要不还是算了】
【反正看来看去,结果都差不多】
从前兄长也带他看过所谓名医的,跟常霄提起过。
“来都来了。”
常霄防得就是小哥儿“临阵脱逃”,迅速说出这句经典台词。
“以前是以前,现在是现在。”
他拦着小哥儿不让他离开队伍,“秋姐儿不是说了么,机会难得,无论结果如何,总也该先听听人家怎么说。”
曾如意走不脱,只得退回来安心等待。
过程中常霄始终没闲着,一会儿叫停路过贩浆水的姑娘买一份甜饮子,一会儿又唤来叫卖蜜煎果子的小哥儿,细心挑了一串蜜杏子、一串蜜林檎。
蜜煎可不便宜,若在铺子里,都是搁放在朱红匣子里卖的,一匣子一二百个钱,不过这些个街头小贩,买来后用木签串起,一串不过四五个,价钱就便宜了不少,二十文能买两串,方便花少一点的钱尝个鲜。
从前原主很少吃这类东西,就算是吃过,那也不是常霄亲自吃的,因此说实话,他也好奇这东西什么味道,可等实际吃到嘴里,又觉实在甜过了头。
所以当小哥儿递到他嘴边,非要他吃第一口时,他只叼走最上面那一块,咽下肚后便怎么也不肯再吃。
曾如意只好把没喝完的饮子放到常霄手里,自己两只手一边一串,慢慢吃完。
杏子软,林檎脆,他也许久不曾尝到了,吃得认真又满足。
近一个时辰过去,当终于轮到他们进医馆看诊时,唇齿间的甜意依旧未散。
“二位请进,不知是哪位看诊?”
甫一进门,就有个医馆学徒举着纸笔近前发问。
“我夫郎。”
常霄看向他作答。
小学徒记了几笔,“具体是何病症?”
常霄看了一眼曾如意,答道:“哑疾。”
小学徒的笔一下子停住了,皱着眉头继续道:“冒昧请问,是先天的还是后天因病导致的,若是先天的,我们这里治不了。”
杏花堂的郎中是比别处厉害些,但也没有通天之能。
时常有些人满怀希望,来此看些疑难杂症,可疑难杂症也分有希望治愈的,和全然无希望的。
小学徒见得病患多了,也学会适当把丑话说在前面。
“是后天的。”
“那是外伤,还是吃药吃坏了嗓子?”
“都不是,他的嗓子本身没有毛病。”
说到这里,常霄注意到曾如意有些不自在地垂下眸子,他不由握住了小哥儿的手。
“抱歉,小郎君,再说具体些便事涉私隐,能否容我们一会儿进去后再与郎中细细分说。”
小学徒愣了一下,连连点头,的确不该再细问的,是他疏忽了,险些忘记师父的叮嘱。
他低头快速在册子上记了几笔后道:“你们这病症并不常见,怕是要由师父亲自出马才行,且随我来,到这边稍等,现在里面的病患出来后,就轮到你们进去。”
杏花堂不愧是声名在外的大医馆,里面有着类似邸店客舍的构造,分出一间又一间的诊室,外面挂着当日坐诊的郎中名牌,譬如他们正在候诊的这位是魏郎中。
听小学徒称呼里面的郎中为师父,常霄和曾如意都不约而同以为室内坐的一定是胡子花白的老郎中,不成想却是名看起来保养得当的中年哥儿,气质瞧着很有大家风范。
发现郎中是哥儿后,曾如意肉眼可见地放松了一些,伸出手腕等待把脉时,也不再浑身绷紧了。
魏郎中先简单问了常霄几个问题,在得知曾如意可以写字笔谈后,便让常霄去一边坐下,亲自与曾如意交流。
常霄见此,更多几分放心。
郎中问得事无巨细,用掉的纸聚成一小摞,他全部收到一起又看一遍,最后放在手旁,起身走到曾如意的身边,把手指轻轻压在了他的喉结处。
“你现在试着发出‘啊’的声音。”
曾如意有些紧张地看向常霄,得到了一个鼓励的眼神,于是他努力冷静下来,张嘴发声。
然而只有张嘴的动作,并无任何声音传出。
他攥住衣角,神情变得有些焦虑。
魏郎中看在眼里,思索片刻后,把手掌举到他的嘴唇前方。
“现在,冲我的掌心哈一口气。”
曾如意茫然抬头,像是没太听懂。
魏郎中浅浅一笑,给他示范。
“记住,不是吹气,是哈气。”
曾如意迟疑地点头,很快轻轻哈出一口气。
魏郎中摇摇头,“力气太小了,用你最大的力气。”
曾如意攥起拳头,尝试了一次,这次他清楚听到了自己发出的气音。
“做得很好。”
魏郎中语气温和,他收回手掌,改为牵住曾如意的手指,让他按住自己的喉咙。
“现在再试一次,用指尖感受喉咙的震动。”
喉咙的震动?
到这里曾如意已经听不懂了,但他还是按照对方所说,试着去感受,然后很快发现,好像真的有一点点不一样。
但是他只是在哈气而已,这也算是说话么?
魏郎中又让他试了几个字,但曾如意用尽全力,也只能发出一些似是而非的气音。
不多时,坐回原处的魏郎中写了几行医案,随即看向曾如意的眼睛,用近乎斩钉截铁的语气说道:“你会说话,只是太久不说,忘记了该如何发声,我想你可以从气音练起。”
面对曾如意不解的目光,魏郎中看向病患的夫君,示意他一起听。
常霄早就坐不住了,他快步走到曾如意身边,坐在了同一张长凳上。
“您说的气音指的是?”
魏郎中斟酌了一下用词,开口道:“类似悄悄话,虽听起来是气音,实际也用到了喉咙,但是习练起来的难度,要比正常讲话要小一些。”
他大约是捋顺了思路,语速也随之变快。
“先从简短的声调开始习练,一点点找回咬字的感觉,不同的声调,所调动的位置也不一样,比如一些字用唇发声,一些字则要用到舌头、牙齿。”
他说到这里,找了几个字举例。
“比如泼水的泼字,就需要唇部开合,多少的多字,必须用上舌头,慈祥的慈字,如若不让牙齿参与发声,一定没办法准确念出来。”
随着魏郎中的侃侃而谈,常霄大悟,对方所说的“声调”,不就是拼音的那些声母韵母吗?
虽然古时尚无这类概念,但道理相同。
二十六个拼音字母可以拼出全部汉字,有他在,完全可以像幼童启蒙那样,用拼音的拼读一点点引领曾如意做康复训练。
初生的小儿牙牙学语,不也是一样的道理吗?
他把自己的思路与魏郎中说明,当然隐去了一些难以解释的名词。
回家关起门后他可以教曾如意拼音表,但在外面还是避免横生枝节更好。
魏郎中一个劲点头,感慨道:“如果每个病患的家属都如你一般,我们做郎中的不知能省心多少。”
他认可常霄的想法,建议他们回家试一试,随后看向曾如意道:“从咬字开始,试着配合气音发声,尽量找到那种感觉,如果觉得累了,就改日再练,万不要强逼自己,切记不要把这件事与焦躁、不安、烦闷之类的情绪混在一起。”
他温声道:“这病症本就是心病,当你把上面所说的这些都练熟了,心境必然随之开阔,总有一日会开窍的。”
常霄注意到自己的小夫郎在听这番话时,眸色逐渐亮起,就知他是听进去了。
人人都说心病还须心药医,但这句话着实太过玄妙。
确定曾如意不必吃药,又因是义诊,连诊金都不必付。
常霄和曾如意向魏郎中道过谢,表示若有进展,下回再来复诊,便告辞离开,将位置留给下一个在门外急切等待的病患。
离开被草药腌入味的医馆,回到街头后,曾如意动动鼻子,闻到了远处飘来的羊肉香味。
他恍然发现,这里其实离赵家正店不远,遂一把拉起常霄的手。
【请你吃羊肉】
刚刚从正儿八经的名医口中得知自己的哑疾确实有救,曾如意是有些兴奋的。
他暂且不愿去想接下来的习练有多困难,再大的困难,也不及无法开口讲话的痛苦。
即便过程艰难而漫长,他也一定要走到那一步。
只是此刻,他更想与常霄分享这一份快活的心情。
面对小哥儿灼灼的目光与上扬的唇角,常霄还没搞明白为何话题一下子蹦到了羊肉上,但他还记得上回进城时小哥儿的承诺,看来现下是要兑现了。
而且他看起来很高兴。
“那我可要多点两样。”
到梅家肉铺时,因过了饭点,并没什么人光顾,却也因这个缘故,好几样吃食都卖光了,想吃只能等到傍晚的晚食前后。
常霄和曾如意自然没空等,便在还有的吃食里挑了挑,要了一碗羊血羹、一份煎羊白肠、四串羊肉签子。
这么几样就花去了一百多个钱,曾如意眼都不眨地结了账。
两人在肉铺门前的几张矮桌后坐下,待餐食端上来,便腿挨着腿,肩挨着肩开始吃。
羊血羹是这家的招牌,常霄本还担心有羊膻味,毕竟胡椒金贵,这等街头小店可用不起,实际吃起来却还好,虽没有胡椒,里面却有食茱萸和芫荽调味,倒也不差。
煎羊白肠和羊肉签子则直接可以用一个“香”字来形容,一口咬下去外焦里嫩,油香满口,一吃就知道是当天现宰的羊肉,但凡有一点不新鲜,都做不出这个滋味。
可见梅家羊肉名不虚传。
吃完后,常霄特地放下筷子,一本正经道:“多谢夫郎款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