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消息
看过两只包袱里的布头,常霄确信有得赚。
打开之前他本还以为会是那等裁缝余下的边角料,不料比他设想中好许多,更像是布行收拾出来的一些样布,大小宽窄不一,姑且算是方正。
这种样布,一般是放在外面供主顾快速挑选的,既能看清颜色,又能上手摸质地。
小部分有着染色不均、勾丝刮破等瑕疵在,估计也是从整匹布里裁下来的。
重新把包袱系紧,他毛估估了下重量,绝对有个几十斤。
一时间,他脑子里已滚过好几个能把布头销出去的办法。
回铺子里前,他有意站在门口拍了半天身上的灰。
“怎么样?”
翟夫郎见他回来,立时问道。
“倒是还成。”
常霄语气随意道:“只是得看掌柜的肯给什么价,这东西我费劲扛回村里,也不过赚个辛苦钱,要是高了,可就不划算了。”
翟夫郎真没想好要个什么价,他拨弄着算盘,拿不定主意。
常霄看他如此,建议道:“这东西也没法子论件、论尺算的,不如直接论斤称。”
翟夫郎抬眼看过来,语气犹疑不定。
“论斤称的话,你想要个什么价?”
常霄浅笑道:“自是请掌柜的开价。”
翟夫郎暗道一声“鸡贼”,他左思右想,决定先上秤。
不过店里没有这么大的秤,专门去外面借了一个用,两只包袱分开称,单一个就有差不多三十斤了,两个加起来足足六十几斤,属实是不少。
布行卖的粗麻布一匹是四丈,也就是四十尺,差不多有个五六斤沉,也就是说这些布头拼在一起,估计有十几匹布那么多。
从麻布到绢布、绸布,每匹的长度、尺幅、重量都是有数的,若是重量不足,要么是长度缺了,要么是织得疏了。
两只包袱里也尽是麻布,不过有些摸着细致许多,该是麻织细布,就更贵了。
奈何贵的是齐整的好布料,不是脏兮兮的布头。
翟夫郎张口要价。
“十文一斤。”
常霄想也不想就拒绝。
“掌柜若没有诚意做这单生意,小的也不强求。”
生意人谈买卖,哪个没有耐性,翟夫郎也不急,反问他,“那你想要个什么价?”
常霄直接对半砍。
“五文。”
翟夫郎睁大眼睛,“你小子也忒狠了些!我便是给收故衣的,也不过这个数了!”
常霄泰然道:“那可说不准,收故衣的,恨不得一身没补丁的麻布衣裳,都只给二三十个钱,真是把人等来了,能出什么价,料想掌柜的心里也有数。”
翟夫郎同样坚持。
“这价我给不了你。”
常霄也不急。
“掌柜可再想想,我还有些货没进全,且不是还要等城里来的信儿,晚些您再给我个答复也成。”
这倒是提醒了翟夫郎,眼前的小货郎信誓旦旦声称与自己那在城里开绣坊的表姐谈了门生意。
要知道他那表姐是个极有主意的人,寡居后自立门户开绣坊,那是一步一个脚印,从最早只雇得起两三个绣工,到现如今雇着十个,合作的皆是县城有名有姓的大绣庄。
能让那等人物与个乡野货郎有生意往来,除非这货郎有什么不一般的手段。
他有心再等等看,要是表姐的绣坊真要与面前的小货郎做买卖,以后少不得要常打交道的,他自己也能跟着沾光,卖出不少绣线去,届时给他个方便又如何,不过两包破布罢了。
常霄看出翟夫郎有意抻抻自己,不得不说,这位办事属实没有城里那位东家爽利。
他也没有久留,先行背起货担离开,转去其他各处进了圈货,时间打发起来倒也快。
走到程三素来摆摊的地方,他果真是在,正和那夏日里卖蒲草扇的汉子说闲话,几人也早混了个眼熟,常霄从程三处得知此人叫武清。
蒲草扇现下显然早没销路了,因而武清把扇子换成了火兜子,在里面套个瓦盆,填些木炭和灶灰,就能挎在手腕上暖手,也有更大的,可以放在脚底下,也算是应时而变,四季都有生意做。
程三见常霄来,忙招呼道:“刚还跟清哥说咋不见你,你上回托我做的东西,早做好了,只等着给你。”
常霄过去与二人寒暄几句,见程三掏出哥巴掌大的草编乌龟,龟壳是一圈圈绕起来的,很是结实精致,龟兽向上扬起,活灵活现,后面尾巴尖尖,四爪齐全,还有两只黑豆儿似的眼睛。
他上手轻碰,不由奇道:“这是什么做的眼睛?”
程三笑道:“不知是什么野果的种子,我家孩子出门玩了一趟摸回来的,我瞧着合适,就给粘了上去,你看着如何?”
“好极了,真羡慕你们有手艺的人。”
常霄发自内心地感叹一句。
问程三价钱,程三说不用给,常霄哪里肯依,硬是抓一把钱塞给他。
程三看着得有二十个,非要还常霄一半。
两人推推拉拉的,最后一旁的武清打趣道:“你们若谁也不要,干脆给我算了。”
眼看十个钱又转回常霄手里,他道:“不如这样,我拿这钱请两位哥哥去那边脚店吃一角酒。”
几乎没有汉子不好吃酒的,他这么一说,程三和武清显然都动了心。
因都有生意,走不开步,常霄便去打了酒来,又端来三个陶碗,只说用完就还回去,因也没多远,脚店掌柜便允了。
十个钱能打一角酒,要一碟盐豌豆儿,三人说说笑笑,竟也喝了个美,以至于称兄道弟起来。
不过常霄喝得最少,只说一会儿还要谈生意,教人发现一身酒气不好。
程三和武清纷纷点头,喝人嘴短,也不强求。
酒到酣处,武清与常霄道:“常老弟,你瞧瞧我做的东西,带去城里可有销路?听老三说,你一气儿在他那拿了几百个钱的货,老实说,老哥我羡慕得很呐。”
相较而言,常霄与他并不太熟,他没急着言语,借端起酒碗的动作看向程三,程三会意道:“我与武哥一道在马桥摆摊多年了,一向是互相照应的,权当是自己家兄弟,都等着常老弟你带我们发财嘞!”
“不敢当,小弟我不过是急着赚钱,肯多下力气罢了。”
他哭了番穷,道了番苦,说得却也都是实话。
“……眼看要入冬了,住处还没定下,让我如何不愁?”
程三和武清头一回听他说家事,本还很是艳羡他动动嘴皮子就能来钱,现下此等心思顿歇去大半。
他们两个家里也不说多宽裕,上有老下有小,一天睁开眼就是好几张嘴等着吃饭,但比起常霄,居然算得上好的,起码有屋住,有地耕,仓有余粮,兜有积财。
顺着话头聊了几句修房盖屋的事,常霄从程三和武清口中学到不少关窍,记下后,又转回最早说的生意事上。
他确实正愁月月去城里摆摊的话,东西太少,光靠程三一人供的货是不成的。
武清的手艺也不差,虽都是草编,但和程三不是一个路数。
程三擅各色像生小物,比起普通日用品,这样的东西只要做得漂亮,便不能以普通草编论价。
而武清擅做各色日用物,样式中规中矩,哪里都有得卖,非要说个长处,那就是要价比城里的低,可换做常霄一路扛过去再加价,连这点长处也无了,薄利的买卖,犯不上折腾。
对此,他一时还真没什么想法。
他想了想道:“哥哥若信我,容我琢磨些时日。这不眼看要秋收了,事情忙乱,我这杂货生意也不得不停一停,怎也要等到下个月去了。”
“好,好。”
武清连连点头,“能得你这句话我便放心了。”
他说着说着就抬起手里陶碗,三人碰了一记,各自饮了。
酒喝完后,武清兴致不减,自掏钱又去添了一角酒。
程三也跟着去,新买了一样下酒菜,如此又喝几个来回。
到后来,常霄自是一派如常,程三和武清都已是面颊通红的模样,两人皆夸他酒量好。
常霄但笑不语,哪里是他酒量好呢,实在是这浊酒称不上酒罢了,况乎量也不多,加起来至多二三两。
待时辰差不多,常霄起身与二人作别,道是该去绒线铺听信儿了。
得知他只是去前头铺子里谈生意,程三让他留下货担,正好帮他看顾。
常霄想想也是,便直接轻装上阵,走了一程,又回了绒线铺。
进去后,却见了个意料之外的人。
“茗管事?”
本以为只是递口信,随意寻个顺路来马桥的人就罢了,至多打发邢家姐妹跑个腿,不料是手下管事亲至。
且看架势,她已与翟夫郎聊了有一阵了。
“常郎君,又见面了。”
茗管事有些不苟言笑,客气与常霄见了礼,常霄忙回一礼。
一旁绒线铺翟夫郎眨巴着眼睛左看右看,犹在震惊中。
刚刚他已跟蕊表姐身边的阿茗打听了个透,方知郭家绣坊真要与常霄谈桩生意。
不仅如此,蕊表姐还顾及两边离得远,为了事情快点定下,直接遣了阿茗来,说是能谈得拢,契书当场就签了,也带了绣坊钤印与蕊表姐的私章。
因有正事谈,阿茗借了绒线铺的地方,翟夫郎搬出两张矮凳,冲了两盏子茶水,自己仍是回了柜台后。
他若陪坐,阿茗总不好意思坐下,因原本阿茗是郭宅奴婢,后来跟着蕊表姐学识字、算账,跟着去做生意,才将其销了奴籍放良。
而他幼时,常去姨母家找表姐玩耍的。
阿茗如今见他,仍以主仆之礼相待,平日也就罢了,今日阿茗乃是代替绣坊出面谈正事,合该有管事的体面,他就不到跟前凑趣了。
常霄正了坐姿,问道:“既是茗管事亲至,看来先前所谈之事有眉目了?”
阿茗颔首,直接拿过随身的包袱,从里面掏出几样东西,挨个排开。
常霄看去,见是一条正红色并蒂莲纹方帕,尺寸比普通的帕子大一些,常霄猜测该是喜宴上装饰用的,普通人家多用红纸,或者普通红布,大户人家则会选择这等成品帕子,用点垫在托盘上作衬,或是用来盖在各色果子盘上,图个喜庆好看。
像这类只用一次的东西,也没人会专门采买,多是雇四司六局操持宴席时,由他们直接带来的。
此外还有几张纸质绣样,以及事先写好,只待几方盖印画押的契书。
她语气不疾不徐,开口道:“依我们东家意思,毕竟是初次合作,咱们先签短契,若是第一单生意顺利,两边都觉合适,可再签长契。”
常霄对此不置可否。
“暂且不言契约长短。”
他道:“还请管事先讲明货量、工期、工费三样,容我也算笔账,看看是否合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