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看诊
常霄第一次替人簪花,下手前好生找了番位置。
又怕花枝缠乱了发髻,插进去时都不敢有大动作,好在成果喜人。
紫色雍雅,很是挑人,而曾如意肤白,恰恰合适,刚刚那卖花儿的婆婆属实没说错。
“好看。”
常霄笑言。
“可惜没个镜子。”
说起来家里也无铜镜,他与曾如意每日梳洗,只能对着水盆倒影。
一想到种种所缺的用度,浑身上下就又充满了干劲。
“咱们争取早些卖完,还能在城里逛一逛。”
这回算是初来庙会试水,他进的货并不多,若能及时卖完,正好能空出时间去医馆和成衣铺子瞧瞧。
前者为了给曾如意看诊,后者则还是与那外包的绣活儿有关。
二人一个叫卖招徕,一个理货收钱。
因凡是来买的总有爱挑拣的,还有些不懂事的孩童二话不说就上手来扯。
曾如意见了两回,过后便盯紧了剩下的货,以防有些被扯坏了,大人还要耍赖皮不肯掏钱买下,损失就全成了自家的。
常霄直说得嗓子冒烟,喝了一葫芦水。
到晌午时,街上人更是多,除了往云光寺方向去的,更多的是已经拜完佛回的。
这些人手里多已拿了不少东西,对路两边所贩物什兴致缺缺,但倒是也有想图个新鲜,上前来看或是问价钱的。
如此,未时过半的时候虫儿笼差不多全卖光了。
另剩下五个灯笼,常霄以二十五文两个的价钱卖了两对,最后一个灯笼搭了两个虫儿笼,直接半买半送,把货全都清空。
足足一贯多钱!
沉得腰间钱袋都往下坠了,收了摊后两人找了个人少的街角,边乐边把手伸进钱袋,反复体验抓满一把钱再任它们漏下去的感觉。
“这可比我往日卖杂货赚多了,本钱五百个,卖出去比翻个番还多。”
果然还是节日生意最好做啊,不然为何现代商家想尽办法罗列各种节日名目,努力把所有节日变成购物节。
换作本朝,这样的集会其实也不少,光是下半年,常霄就能数出七夕、中元、仲秋、重阳、冬至……
外加每月朔望,云光寺同样都有庙会。
只是光靠虫儿笼肯定是不行的,一来是品类太少,二来日子久了,难保没有人仿制。
程三手艺虽是好,也没到精妙且无法复刻的程度,虫儿笼好卖胜在奇巧,任何时候都是创新难,仿制易。
“饿得我前心贴后背,走,既是有钱了,咱们去寻点东西填肚子。”
街上吃食许多,边走边吃何尝不是逛庙会的乐趣所在。
曾如意看了看他们所在的位置,思索半晌,在掌心写字道:
【附近有个曹婆馒头】
【好吃】
“馒头?”
常霄恍惚一下,才想起在这里馒头就是包子,是带馅的。
想想确实许久没吃了,上一次吃……
还是上辈子。
而且这是他第一次听曾如意主动提起一样东西好吃。
本还以为回到县城后小哥儿会触景生情,不想好像还比着在村里时更活泼自在些。
不过却也不奇怪,毕竟比起寨子村,县城是更熟悉的地方,人总是会不由自主地放松下来。
“那就去尝尝。”
两人把钱袋里的钱分成两份,一人揣上一份,免得太沉。
现下银票这类东西还不存在,银子也极少在民间作为货币流通,来回交易用的都是铜钱。
所以巨富又称“腰缠万贯”,常霄倒是不敢定那么大的目标,先有个百贯就不错,足够在乡下盖屋,或者进城赁房。
他重新背上货担,手执木杆,与曾如意并肩,往曹婆馒头所在的街上去。
到了地方,果见一老妇人守着摊子,大锅上蒸屉摞了几层,每每揭起,热腾腾的白气立刻飘散至空中,香味也随之而来,引得人口水直冒。
“小郎君,要馒头?”
等走近了,前面的人买完离开,曹婆见又有新客,未语三分笑,手在缠腰的围裙上蹭了两下,招徕起生意。
“皮薄馅大,热乎得很!”
“今日都有什么馅儿?”
“郎君以前买过吧?”
她含笑扫一眼,想了想道:“我倒是瞧着这哥儿眼熟。”
常霄点点头,“我夫郎说从前常来买的,这回路过,定要我也跟着尝尝。”
“可不是!我这曹婆馒头大大有名嘞,保管你吃了还想吃!”
她热情道:“今天荤素都还有,素的是瓠子馅,四文一个,荤的只有羊肉馅了,八文一个。”
说罢一把掀开蒸屉盖子,里面的带馅馒头个顶个圆滚饱满。
常霄要了两荤两素,给了二十四个钱,可谓是小小奢侈了一把。
毕竟不说用这笔钱去买菜,便是买鸡蛋,也够买十几个吃上好多天的。
热乎乎的包子到手,两人各拿了一荤一素,到一旁不挡路的地方站住开吃。
在曾如意期待的目光下,常霄咬下第一口。
为免被烫到,他先咬出一个小口好散散热气,但没想到第一口就已经咬到馅了。
“还真是皮薄馅大。”
他刚才付钱的时候还感慨城里东西价贵,作为一个在乡野间生活了月余的人,对此已经有些不习惯,但这一口下去,顿时又觉得很值。
曾如意连连点头。
自己推荐的东西得到认可,实在很难不高兴。
常霄没等太久,迫不及待地咬下第二口。
他吃的这个是素馒头,说来最近真是吃了不少瓠子,做成馅料又是另一种滋味。
好吃的带馅馒头不只要皮薄馅大,还要做到素的咸鲜爽口,荤的多汁不腻,尤其是羊肉馅,那可就更难做了。
吃过素的再吃荤的,常霄确认无论哪一种都称得上是美味可口。
“曹婆的手艺名不虚传,怪不得你要带我来。”
两个大馒头下肚,空荡荡的胃袋一下子就妥帖起来。
曾如意吃得比他慢,第二个包子还剩一大半。
在原地等他吃完,才拿帕子擦擦手,继续向前走。
吃过咸的,又想吃甜的。
选来选去,买了一份糯米制的糍团,一份有四个,都是最常见的豆子馅,胜在不是那等做好以后卖了许久,外面一层都干掉的口感,吃来仍是软糯。
一人两个,眨眼工夫又分掉了。
“还真是有些馋肉啊……”
走过几步见了卖灌肺的,常霄不禁犯起馋,随后忍不住笑,心道这下真是“咸甜永动机”了,要是不怕花钱,估计要从街头吃到街尾。
卖肉的有炙肉、焖肉、酱肉、白切肉……
相对而言比较便宜的是论碟子卖的杂碎和方才看到的灌肺。
后者大抵是往猪肺里填了馅料,再切出来吃的东西。
“来都来了,还是尝尝。”
他很快说服了自己,花十个钱买了一份端回来。
你一口我一口,吃了个满嘴油香,简直满足极了。
一前一后,为了吃食花出去近五十个钱,不过肚子也饱了。
路遇一个叫卖热栗子的小贩,曾如意拽了拽常霄袖子,写道:
【村里附近山上有野栗子】
【誉嫂嫂说到时候喊咱们去捡】
这也是一类生活在乡野间的好处,许多东西要么是地里、院里种的,要么能去外头寻着野生野长的。
像是野生的东西,基本各村都有圈出的地盘,不会互相越过,而地盘内的任自己村子里的人去采。
“还有上回颜嫂子提醒咱俩的,需得提前为过冬囤些粮。”
只是他们没有田地,也不种菜,能做的只有入冬前粮价没涨的时候多买些,还有瓜菜也需多多买来,自己晒成菜干子。
用钱的地方还是太多了。
哪怕“柴米油盐酱醋茶”七个字,也囊括不了过日子的全部花销。
“前面就是那卖茶小娘子说过的医馆了。”
常霄牵着曾如意的手,说到这里时明显能感觉到手上有一份扯不动的力道,他无奈回头道:“进去看看,若是没事,人家又不收钱的。”
【我已经不怎么咳了】
【昨天晚上就咳了一次】
“那不也是没好全。”
常霄不由分说,硬是把人拉进门。
医馆里人挺多,他们等了半晌才轮到。
说明症状,郎中垂眸伸手,搭了脉象,很快道:“此乃外感风寒之邪,寒气入体以致肺气湿淤。”
说罢要看曾如意的舌苔。
小哥儿张嘴吐出舌头,郎中看一眼道:“苔色白腻,可见体内有寒湿。”
他问二人道:“这症候其实不太碍事,比起喝药,我倒觉得不妨艾灸一回,料想咳症便能好全了。此外若想调理调理身子,可开上几剂汤药,喝上一阵再来看。”
曾如意立刻把头摇得像常霄卖货时拿的拨浪鼓,生怕常霄点头一般,一个劲仰头看。
常霄不由笑了笑,答应他道:“那就不喝了。”
曾如意又不是小孩子了,体质问题,近乎人人都有,也不是什么大病,既郎中都说可喝可不喝,那就干脆不喝了,不然每日睁眼便想着要喝一碗苦药,什么好心情都没了。
对此常霄实在深有体会。
“但艾灸还是该做。”
问过艾灸一回约要一炷香的时间,常霄目送小哥儿被医馆的哥儿学徒领进屏风后。
那边不单有屏风,还挂了帘子,遮得严严实实,一应男子都不许往那边凑。
他等在几步开外的地方,过了一会儿见郎中面前暂无病患,连忙再度上前,询问有关曾如意哑疾之事。
郎中回忆一番曾如意的脉象,给了常霄答复。
“听你所言,多半是心病无疑,幼儿心智未曾全然长成时,遭逢大变,双亲在眼前丧命……天可怜见!十个有九个要落下病根的,病不在外,也在内。”
他指指心口处,轻叹道:“他关脉沉涩,是有些气郁不舒在的,但这也非药石能医。你方才说,前阵子猝然受惊,他似乎被激得发了声,这就说明一直可以说话,只是说不出。换句话说,是失语的时间太久了,他已经忘记自己能够说话。”
“而且……”
他转而又道:“用进废退四字,用在这上面也合宜,一个人不说十几年,便是几十天独居一处,不见人,不开口,再张嘴说话时都要磕磕绊绊,浑似找不到舌头,你想想是也不是?”
常霄沉默半晌。
“也就是说,为今之计,只有让他慢慢解了心病,一点点试着重新开口,一旦迈过了那个坎儿,就只剩多说多练而已了,有道是万事开头难。”
郎中面露赞成,颔首道:“正是如此。”
他劝常霄,“万不可莽撞行事,且要备好足够的耐心,费上几年也是有可能的,操之过急,反而适得其反。”
一番话说毕,又有病患来看诊。
常霄遂道了谢,退到一旁,又等片刻,曾如意理着衣裳从屏风后转了出来。
见常霄还在原地等自己,他弯了眼睛,快步走近。
常霄顺手牵过他的手,看他写字。
【热热的,挺舒服】
这是知道自己要问,干脆抢答了。
常霄轻轻捏两下他的手指,一时心有千言万语。
小哥儿的声音会是怎么样的呢。
他真的很想听一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