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1章 反击
柳老牙人全名柳来福,住在马桥镇附近的笼儿沟村。
这村子离马桥镇的距离,赶车的话不到半个时辰,常霄赶时间,不愿赶驴车,干脆让夏小五去车马行赁了三头驴子代步,速度能比驴车快一些。
曾如安那边则借口家里有事,跟牙行告了个假,三人骑着驴直奔笼儿沟去。
常霄那头驴子背上还多驮了个长包袱,里面是常霄特地给柳来福备的礼,分别是一卷毡席、一匹河东绸,好巧不巧,正是柳吉联合成知学、侯五章设局,来造谣中伤常霄的源头。
三人巳时左右出发,到笼儿沟时还未及晌午。
这时节秋耕已过,地里的活计少了,但还没冷到缩手缩脚的程度,因此聚在村口说闲话的人不少,老少都有,齐全得很。
见了三个骑着驴子来村里的青壮汉子,好些本来坐着、蹲着的人一下子就站了起来。
有个汉子把周围的一群孩子往后赶了赶,大约是看见了常霄他们的打扮,见他们既不是村户人,语气上稍微谨慎了些。
“几位郎君是来做什么的?”
常霄走在最前,闻声示意后面两个人也下地,三人各自牵着缰绳,往前两步道:“我们是马桥镇的人,来寻你们村的柳牙人。”
“是找老柳叔的?怪不得,我就看着你们像是商贾,不过他已经不做牙人了,你们可能要白跑一趟。”
常霄道:“不妨事,本也不是为着生意上的事来,原先有些交情。”
“这样。”
汉子点点头,给他们指路道:“你们沿着村路一直走,见到第二个岔路往右拐,有一家砖瓦房最新,那就是了。”
“多谢。”
常霄拱拱手,用力拽了一下驴子,示意它一起跟着往前走。
同时也有几个调皮的孩子,已经抢先一步朝柳家跑去。
村里闲着没事干的小娃娃最爱干这种事,抢着去报信,就能比别人先看到热闹。
对此常霄不介意,反正他们也不是来做坏事的。
柳家很快就到,看得出是村里数一数二气派的屋宅。
听曾如安说,柳老牙人有两个儿子,都在县城牙行做事,之所以来到马桥镇又收了柳吉,估计也有这个缘故在。
亲儿子已经不需要老父亲帮忙做什么了,反而是柳吉靠着嘴甜和孝顺,讨得了老牙人的欢心。
有道是一日为师终身为父,上了年纪后收的徒弟称得上是义子。
就是不知道这样的柳来福,在听到柳吉的真实面目后会作何感想。
两个儿子已经在城里定居,还在村里住的只剩下老两口。
以及嫁给同村汉子的哥儿,会带着夫君和孩子每天回来照料一二。
报信的小子跑得快,一行人到门口时,柳来福的儿婿早在门口候着。
常霄他们再次自报家门,还拿出了登门的见面礼,顺利进了院子后,就见着了被哥儿扶着出来的柳老牙人。
“常掌柜,咱们从前并无交集,如何突然登门,来见我这个老头子呐?”
柳老牙人好歹也是在马桥官牙行做过许久的,如何会不认识常霄,包括夏小五也笑嘻嘻地跟他问好。
以及曾如安入牙行的时候,柳老牙人也尚未离开,哪怕两人之间并不熟悉,也同常霄一样,至少是脸熟的。
“不想您老还记得在下。”
柳来福笑道:“我是老了,赋闲在家,又不是糊涂了!不管来做什么,好歹让我这院子多了好些人气儿,来,几位请进!”
不愧是做了大半辈子牙人生意的,张口闭口说的话都教人挑不出错漏。
待进屋后一并落座,上了茶水,由于实在无旧可叙,简单寒暄后常霄便说明了来意。
“今日冒昧登门叨扰柳老,实则是为了一个人,您的徒弟柳吉。”
柳来福不动声色地笑道:“是,柳吉确是我徒弟,他如今在牙行里做的可还好?”
想也知道,如果柳吉好端端地做着生意,面前几人如何会突然上门寻自己。
若是好事,是生意上的正当事,为何柳吉本人不来?
作为“老江湖”,直觉告诉柳来福自己的小徒弟可能是闯祸了。
不说并不熟悉的牙行后生曾如安,以及吊儿郎当的夏小五,单说常霄,在马桥镇素来是有口碑的。
能让他舍下生意,特地跑来村子里一趟,恐怕不是小事。
但是没关系,他了解柳吉,实话实说,那孩子有时候有些急功近利,多半是刚进官牙行,步子扯太大,有什么事没办妥得罪了人。
这个曾如安他知道,是常霄夫郎的兄长,当初常家为了找他可是闹得马桥人尽皆知,夏小五也是在这件事后和隆昌货行走得很近,这三个一起出现不算奇怪。
常霄见柳来福如此淡定,并不意外。
要是他能猜出柳吉是个什么人物,就不会放其进入官牙行,连累自己晚节不保了。
“您这徒弟确实不错,本事大得很,我这隆昌货行,都要险些因他做不下去了。”
常霄面上挂笑,笑意却不达眼底。
柳来福听到这里,面色微凝,“这是为何?还请常掌柜细说,若是我那徒弟有错在先,我必定会出面教训他。”
常霄摇摇头,示意曾如安拿出手中清单,拿到后,他把纸展开,放在了柳来福面前。
“还请您老人家先看看,这几桩生意可有什么不对劲之处?”
柳来福混迹这行当多少年了,什么手段没见过,当时就垂眸不言语。
这时候,夏小五也得了常霄的眼色,把自己打听到的,柳吉和私盐贩子有来往一事给捅破了。
柳来福彻底没法子继续装成没事人,他蓦地起身,原地走了两步,回头看常霄道:“常掌柜,恕老身不明白,您这是什么意思?”
“就是明面上的意思,您瞧得出的意思。”
常霄也冷下眉眼,“柳老,您在官牙行德高望重,在下也是在马桥本本分分经营多年,如您所言,咱们过去确实井水不犯河水,可如今,您可要听听您的好徒弟,为了掩盖他见不得人的生意,都做了什么勾当?”
旋即他便半点情面不留,将柳吉联合隆昌货行的旧主顾做局找茬开始,到散布流言,诋毁货行等种种行径一概讲明,末了还不忘道:“在下今日既能在这里与您说这些,便是手里已攥了足够与他对簿公堂的证据,只是不到万不得已,谁都不想到那一步,您说是不是?”
柳来福到此已是面沉如水。
说实话,他信柳吉会耍弄心机,但是沾染私盐?
这可是一不小心就能被判流放的生意!
甚至为了此事,还不惜与常霄结仇,看这架势,完全是奔着要毁了隆昌货行名声去的。
奈何碰上了常霄不说,人家还有个刚进牙行做账房,且本事还不小的大舅哥。
外加夏小五……
有这么两个人在手,加上常霄的魄力,柳来福毫不怀疑,这几人是有本事送柳吉进大牢的。
真到了那一步,自己的老脸还不知要往哪里搁!
而且这才刚刚两个月,柳吉居然就已经迫不及待,借官牙行的幌子走他的私盐,只要成功的次数越多,他的胃口也会随之越变越大。
可以想见,期间打自己师父名号与人攀交情的事,怕是不会少了。
柳来福把桌上的纸张拿起,复又重重拍了回去。
这点小伎俩一旦搬到明面上,根本瞒不住他的眼睛,但在此之前,他却完全被柳吉蒙蔽。
至于作假的可能?
曾如安拿出的账目,以他的威望,完全可以亲自回去查明,若是伪造,一戳即破,没有意义。
最重要的是,常霄没有理由费尽心机只为对柳吉发难。
以隆昌货行现今在马桥镇的地位,他柳吉不过是个小人物罢了。
要不是非要跳到常霄面前,常霄怕是都不会多看他一眼。
“常掌柜想如何?”
柳来福是为人清白不假,但绝不是优柔寡断之辈。
常霄已经把事情说得很明白,此事的知情人也全都坐在了这里。
他若不出面肃清门户,舍了柳吉保住自己的名声,恐怕连在城里的两个儿子也会受牵连。
官牙人这行最看重信誉,又因为多是子承父业,一个人的名声坏了,能牵连这一整家。
“此事您老不该问我,该问您自己。”
常霄老神在在,喝了柳家的两口茶。
“柳老,您一世英名,不该为了个便宜徒弟毁于一旦。而且如今看来,他多半当初接近您拜师,就存了不正之心,为了这种人,不值得。”
夏小五插嘴道:“就是,您要是还缺徒弟,要不收我吧?我愿意改名柳小五!到时候,每天都来村里孝敬您!”
反正他的倒霉爹早就死了,娘也改嫁了,没人管他姓什么。
常霄:……
曾如安:……
怎么这里还有个见缝插针的。
柳老牙人被他噎了一下,不知道他是认真的还是在说笑。
不过有了柳吉这一遭,他无论如何都不敢收徒了。
人心难测啊!
该说的都说了,是时候送客。
自始至终柳来福没有把话挑明,不过常霄知道这便够了。
到时且看柳来福这个做师父的能做到哪一步,若是还心慈手软,常霄不介意再推一把。
把事情办妥,回程时三人心情一松,有了闲心边走边聊。
回到镇上后,先还了驴子,夏小五去忙别的,曾如安回牙行上工,唯独剩下常霄是自己给自己打工,最为悠闲。
他拐进路边从食店买了一锅刚出炉的桂花糕和一包炸馓子,两样都是曾如意爱吃的。
为免放凉了滋味不好,他没有回货行,而是转道去了绣坊。
常霄有日子没来这边了,坊内绣工见是他来,纷纷问好。
常霄留下一半的桂花糕让他们分着吃,自己拎着剩下的去屋里寻夫郎。
“笃笃”两下敲门声过后,曾如意以为是绣工,埋头案前的同时简单说了句“进来”。
下一瞬随着木门开启,他很快闻到了点心的香气。
“这是回来了?还挺快的,买什么了?”
他赶忙起身快步向前,好奇地看向常霄手中的油纸包。
“这是馋了还是饿了,我就知道这吃食买对了。”
常霄随手关上门,与夫郎紧挨着朝里走。
“有点饿是真的。”
曾如意动了动鼻子,弯起眼睛笑。
“是桂花糕?”
“不止,你再闻闻。”
常霄含笑抬眼,用手指轻轻蹭了一下夫郎的鼻尖。
不多时,还热乎的桂花糕进了曾如意的肚子,他心满意足地坐在椅子里翘起脚尖晃了晃。
“果然刚出锅的,最好吃了。”
香香软软,花香气十足。
接着伸手问常霄要馓子,常霄笑着给他折了一小把递过去。
两人配着茶水吃点心,同时曾如意听常霄说着去笼儿沟发生的事,本还在猜过多久会有结果,倒是没想到柳来福的动作比他们设想中的还要快。
过了没几日,先是市面上关于隆昌货行的流言在一夕之间全都消失不见,再是曾如安带回了牙行内部的消息,道是柳吉去外县跑生意了,或许正因为得了消息,柳来福今天白日里来了牙行,在管事的屋子里坐了好一阵,管事还差曾如安跑腿,去调了几本账册和文书。
“都是之前我私底下偷偷看过,与柳吉有关的。”
到了这里事态基本明朗,想来等浑然不知的柳吉从外县回来时,官牙行已经变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