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7章 春柳
常霄的生辰刚过,好信儿就接连来了。
先是郭蕊跟于家绣坊那头磨了许久,谈妥了价钱,已是把一应大小物件都使车拉回了绣坊存住,二十台七八成新的绣架,匀下来一台才一贯多钱,其余零碎更是差不多白送,总共三十五贯钱,就置办下了足以开一间小绣坊的用物。
这样的大便宜,怕是一辈子也就碰这一回了。
“要是全买新的,一百贯砸进去才能听个响儿。”
两人到了绣坊,便直接在院子里看起货来了。
东西太多,这几天又不像是有雨的,郭蕊干脆没着人往库房里运。
常霄与曾如意挨个看过,无一是不好的,对郭蕊好一番谢。
除却该给的三十五贯银钱之外,又多给了三贯,算作人家的辛苦钱。
郭蕊没多客气,直接收了,这钱也是她该得的。
“你们绣坊开在马桥,可寻好地方了?”
常霄见曾如意还意犹未尽地站在绣架之间,摸摸这个,敲敲那个,不由笑了笑,往外走了两步,与郭蕊闲谈起来道:“年后看了一圈,定下个地方,马桥改做镇子后大兴土木,新建了不少铺面与民宅,从前老旧的就给留下了,有些地脚不算好的,也不曾有人急着推了盖新房,我们便挑了个院子,暂且赁了两年。”
“有地方了就成,你回头把这些个东西运回去,收拾收拾就能开工了。”
这回来绣坊,也不单是为了取绣架,也是为着取年后第一批新的绣活。
常霄去外面找车马行雇车拉绣架,曾如意则跟着郭蕊和阿茗进了屋子。
此番是制衣服上的绣片,春日应景的花样,分别是春燕穿柳与喜鹊桃花。
“真漂亮。”
曾如意把打样拿在手里看了两眼,莞尔道:“我都想自绣一个,也缝在衫子上。”
春衫轻薄,配上烟柳飞燕,想想就逸趣横生。
管事阿茗也道:“大约是冬日太长,四下都光秃秃的,好容易熬到开春了,多看看花红柳绿的东西,心情也好了不少。”
不过河东府在北地,哪怕已经开春了,还有倒春寒等着。
如今屋里几人,都还穿着过冬的袄子、挡风的裙或裤,脚踩的也是厚鞋袜。
收下新图样,坐在一处吃了一盏茶,坊内的绣工也到了歇息的时候,都出来活动腿脚了。
邢秋拉了曾如意,去自己住的小屋里吃点心。
“不成想你们现在都要开绣坊了!”
邢秋羡慕地托着下巴,看曾如意小口啃着栗子酥。
这是她新近发现的好吃点心,总是那家点心铺里卖的最快的一样,去晚了都买不到。
邢秋不得不特地数着日子买好了,等着曾如意来尝。
“也是赶巧。”
曾如意咽下嘴里的点心,“要是买新的,也要百来贯银钱,现下如何掏得起。但于家不要的,过了这村没这店。”
“要我说,这事真解气。”
邢秋握起拳头,砸了两下另一边的手掌心。
“唯独不好的,就是那个姓于的还逍遥法外,不知道衙门什么时候能给他抓回来。”
曾如意摇了摇头道:“不好说,真要是跑远了,哪里是那么轻易找到的。”
邢秋好似想到了什么,深以为然道:“也对,你原先那个公爹,不也是跑没影了,这都一年多了还不见人呢。”
要不是邢秋提起,曾如意都快忘了这号人了。
除了一些个祭拜的日子,常霄会给祖父烧纸上香外,也几乎不提家里人。
“见不着也好,见着了,才是麻烦。”
不过这人要是真冒出来了,他们也不怕。
现今好歹也算是有些财力和门路了,连大伯都能送进牢里,依常霄的话说,不介意再送一个。
小哥儿又和好友聊了些绣坊的经营事项,邢秋跟在郭蕊身边的时日长,许多事茗管事要是顾不上,往下顺延的话,便是打发她去办。
若非邢秋一早就说过,为着报答东家收留她们姐妹的恩情,她们也是要在郭家绣坊做一辈子,否则曾如意都想等家里绣坊生意稳定后,把邢秋带走给自己帮忙。
但是去不了也没有遗憾,两家绣坊将来势必不会少了来往,见面的机会总还多着。
进城一次,要办的事不单一件。
常霄从车马行返回,说是与那边定了来装货的时辰,只是要用的车多,车马行里也一时凑不够了,说要一个时辰后才能来。
趁着中间的关口,夫夫二人又去牙行见周牙人。
“如今宅子有两家看好了,依小的经验,这两家都是诚心要的,咱们喊的也是实在价,如今端看您二位想卖给当中的哪一家。”
听周牙人的意思,两家的区别只在一家不想要家具,一家想要,但是价钱上还要谈,看看若是加上家具,要多添多少贯钱。
常霄问他,这两家人都是做什么的,周牙人早在带人看房的时候就打听清楚了,这会儿细说道:“这两家说来都算是经商的,一家是预备迁来的外来户,一家是本地户。”
这也就解释了为何一家想要家具,一家不想要,本地户那家多半是在原先宅子就有家具,能直接搬过来使的。
而从外面迁来的人家,为着能早日住进去,外加省些银钱,就不介意用上家用过的旧物。
常霄和曾如意商量几句,还是以省事为上,能一股脑卖了,就不拆卖了。
遂让周牙人直接去约日子,改日再见面,要是谈得拢,便当场将房契签了,等着收钱罢了。
回马桥的路上,两人坐在最前面领路的驴车车厢中晃荡。
今天因来的时候什么也没带,故而是坐船来的,回去时要拉货,常霄遂在车马行多雇了辆载人的厢车。
车夫老练,赶得速度恰好,也不算颠簸,于是进了车厢后小两口就挤在一起坐了,还拿出特地买来的饮子和吃食,摆在膝上吃喝。
曾如意给吃点心的常霄递帕子,让他拿在手里接着渣子。
他更乐意喝饮子,点心的话,在邢秋那里就吃了不少了,暂时没那么馋。
常霄则是两三口一个,不是馋了,纯是饿了。
趁他吃的时候,小哥儿喝着还有些余温在的杏皮茶道:“最近半月,花出去几十贯,幸而宅子快卖了。”
给绣坊赁的旧院子,一年的赁金是四十贯,先交了三个月的,便是十贯,再加上今日浩浩荡荡拉回去的绣架等物,可不就奔着五十贯去了。
这还不算接下来在布料、线材上的花销。
即便知道有花才有赚的道理,曾如意的心境还是没历练到常霄的水平,能做到八风不动,不受其所累。
近来算账的时候,他总要发一会儿愁。
常霄连吃了三块干巴点心,又灌了两口夫郎递过来的饮子顺了顺,擦擦嘴道:“任何新生意,一年半载内能回本,都算是极好的了,多的是两三年才回本的,像是那些客舍、酒楼,哪个不是如此。”
有了绣坊,能做的就多了。
马桥这边客商来往,完全可以从他们手里接活计来做。
这等生意,务必要有个绣坊,能让人见着规模才好商谈。
你不能说我在乡下有些相熟的绣工,人家能趁着不干农活的空闲帮你制,哪怕你知道做出来的东西没差别,可初次合作,对方但凡心里犯个嘀咕,生意就容易跑了。
试问最初与郭家绣坊来往,要不是有邢秋做中人,也不会那般顺利。
常霄不是个能闲下来的人,但等绣坊开张后,他也打算暂时消停了。
届时货行自己主事,绣坊则由曾如意主事,有两处进账,稳步经营着,下一波扩张,至少要等到五年后。
到时……他们多半有孩子了吧,估计都能满地乱跑打酱油了。
他上辈子创业的时候野心勃勃,总想着有朝一日要把旗下商超开成全国连锁。
来了这里,不能说是没心气了,实在是情况不同。
且不论商贾的地位,单说他和曾如意皆属于无权无势,出身没说头的草根子,光是有钱,反容易成了出头鸟,要想立足稳固,就得想法子壮大家族,拉帮结派,简而言之,就是多生孩子,凭借姻亲结网,不是靠着单打独斗就能实现的。
真到了那地步,人就多半会失了本心,或是身不由己,腰缠万贯又如何。
花不完的钱,又不能带进棺材。
要说锦衣玉食,常霄可就更加提不起兴趣,在有电有网的现代人眼里,就算是皇城官家圣人的日子,都比不上千年后随便一个普通人来的舒坦。
说到底,在常霄的眼里,只有一样东西最珍贵。
曾如意见常霄本来正在朝窗外看,片刻后忽然转回头来,默默盯着自己。
这是又想到什么了?
小哥儿默默递上自己没喝完的饮子,常霄却没要,而是凑到近前来,亲了一下他的眉心。
问他为什么,他只说想亲就亲了,亲自己的夫郎还要给理由么?
曾如意便抬手挎上他的臂弯,两人肩靠肩,一齐看窗外的景色。
“你看,柳树都吐芽了,再过一阵子,就和那绣样上画的一样。”
“还有野菜,马上就能吃了。”
一时想的是美景,一时想的是好菜,还都是从一个人的嘴里接连说出来的。
曾如意笑了笑,认真点头,已是在心里想好,哪些凉拌,哪些做汤,哪些包馒头、捏角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