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3章 定罪
出发半月,十月末的时候,常霄已随商队离开棣县去往蒲县,路过枣子村时,仍是在路边遇见了往村里揽客的楚小六。
他裹成个球蹲在路边,突然窜出来的时候还把人吓了一跳。
要不是丁同认出他,另外一个随行武师的手都搭在腰间刀上了。
“各位大掌柜,可要打尖住店?我们村里火炕烧得热乎,热水要多少有多少!有自酿的村酒,想吃肉也便宜嘞!鸡鸭鹅羊都有,吃什么宰什么,价钱比外头划算!”
常霄不是商队里的人,一路都是和其余几个小行商走在队伍最后的。
不过这商队的领头人确如丁同所言,很是不错,收了他们的入伙钱,一路上态度多是客气,还主动与他们交换了些货,两边都能得利。
见着前面来人,问他们后面的乐不乐意就近在附近村子里留宿一夜。
常霄往下扯了扯挡风的围脖,才发觉附近有些眼熟。
“是不是枣子村?”
“你知道?”
常霄点头。
“原先走商的时候住过一次,都收拾得干净。”
“要么老丁敢打包票,想来上次进枣子村,你俩是一道的。”
随即又问剩下三人,得的答案都是说好。
眼看着要想进城只能走夜路,谁都不想在外面吃冷风了,只想窝上火炕,吃两口驱寒的羊肉,喝两口烫过的暖酒。
枣子村最早做起这揽客的生意,在于年初发水冲毁了官道。
如今两县之间的官道早就修好了,好多人大都会赶时间直接进县城。
但万事总有例外,像是常霄他们今日原本也能赶得上进县城,奈何商队带出来的驴病了一头,先前在棣县时喂了些药,不太顶用,半路上彻底拉不动货了,不得不停下来把货挪去别的车上,这才耽误了时辰。
如今有人作保,道是枣子村可去,商队领头的便做了决定。
他们这一行人可是不少,商队就有十五人,外还雇了两个武师傅,加起来十七个,再加上四个投奔进商队的散商,共是二十一号人。
任是楚小六,都没想到能把这么大一群人带进村子,一路上都是连跑带跳的,满心都是要发财的喜悦。
常霄连带着三个散商,仍是住在楚家。
出乎常霄意料的是,楚小六竟还记得他和丁同。
听楚小六的意思,官道修好后生意虽是比不得之前了,一个月倒也能靠这门营生,多赚几百个钱。
毕竟先前陆陆续续来了不少客,村子里人尽心招待了,有了口碑,生意就好做。
当天晚上村子里热闹得和过年一样,各家都在杀鸡宰鸭,给行商们做饭,灶屋里传出阵阵新麦和新粟米的香味。
吃饱喝足,一行人做起生意。
常霄凭着与人相熟,抢先买光了楚小六家的二十罐枣花蜜,外加一百斤干枣子。
百来斤的枣子,随便挑一个都肉厚味甜,枣核细小一个,皮是薄的,不会涩嘴,运回莘县,加个五成都卖得出去。
在枣子村住一夜,离开时常霄给楚家小娃娃留了几个虫儿笼玩具。
楚小六有心许的哥儿,偷偷摸摸来找常霄,说想买一个葫芦包。
乡下汉子都会一点草编,打草鞋、编草筐,但葫芦包的手艺确实好,他昨天拿起来端详半天,断定学不会,干脆咬咬牙找常霄花钱买。
常霄挺喜欢这小子,觉得他机灵,以后该是会有出息。
加上两家做了大生意,便按着进货的价钱给他了。
楚小六也是实在,愣是为此多塞给常霄一包炊饼,好几个流油的咸鸭蛋。
隔天一行人至蒲县,常霄带出来的草编还剩一半左右,除了葫芦包,部分草编匣子让他卖给了采买膏脂的花粉铺,从人家手里愣是又抠回一笔刚给出去的钱。
虫儿笼及滚地灯,在街头散卖了一些,还有几十个一遭出给了某个当地的货郎。
对方正是看他叫卖,又见着了从前没见过的玩意儿,这才上前打听。
卖给谁都是卖,此次在蒲县,不及上次与曾如意同在棣县时的好运气,年根上这两个月,白毛风呼呼刮,要等到腊月忙年的时候街上才有足够的人气。
有了棣县的经验,来到蒲县的常霄照瓢画葫芦,想法子把葫芦包卖给成衣铺子,把草编匣子卖给花粉铺,没卖完,又把主意打到绒线铺的头上。
成功出手后,他肩挑着剩下的虫儿笼、滚地灯,还有一些个贝壳风铃和贝壳链子,全数卖给了县内的一家杂货行,也就是自己的同行。
据他观察,这家货行是城里乃至周遭乡下一些个流动小货郎的进货地。
常霄在铺子里谈生意的这一会儿,就见着三四个挑着货担的来拿货。
因此这家货行进的货很是杂,就如常霄的铺子一样,货郎的货担上有什么,铺子里就摆什么。
常霄记住了这家铺子的位置,下回再有什么新货,他还来这里问价。
离开蒲县时,常霄从马桥带出来的货已经卖空。
如今车板上只有成罐的膏脂、枣花蜜、干枣子以及布匹,余下的位置,都是要留给海产干货的。
前往津县的路上,天降一场薄雪,常霄把从家里带来的御寒行头全都套上,俨然成了一行人中最不怕冷的一个。
时隔数月,再见到津县的大海。
海水与河水不同,任是寒冬腊月也不会结冰。
退潮之际,海滩上也依旧有许多赶海的身影,靠海吃饭的人没有所谓的农忙与农闲,一年四季都可以从海中获得收成。
尤其是海水冷下来,过路的鱼反而更多,因而冬日的渔家贩货,鱼鲞是重头戏。
这时节最常见的两种鱼,当地叫大头青和狮子鱼,前者的公鱼白子也是一道菜,常霄分了几家凑,才勉强凑出一匣子来。
别看数量少,一匣子的钱能换一口袋狮子鱼的鱼干。
后者价廉物美,算是入冬后哪怕运出京东府,外地百姓也能吃得起的海产之一。
常霄带出来八十贯钱,足有一半都花在了津县境内,是除了布匹以外的最大宗开销。
其余种种土产,细论起来不过各占零头。
在渔村住了三日,该到了返程的时候。
舆图的极东之处,意味着又一次行途成功抵了终点,在这之后皆是回头路。
常霄迎着海风,蹲在沙滩上看螃蟹挖洞。
片刻后他低头抓了一把细沙,任由其慢慢自指间溜走,知晓自己是想家了。
——
远在莘县的曾如意,正跟绒线铺的翟夫郎坐在一起吃茶。
翟夫郎有孕满了三月,便将这消息告知了一些个亲近的人,曾如意也在其中。
哪怕早已有所猜测,真听到对方说起时,惊喜依旧是掩不住的。
翟夫郎看起来很是感慨。
茶壶里的茶水,也是温补的花茶。
“我只盼着这个孩子能平安康健,其余旁的,都无所谓了。”
“定是可以。”
曾如意宽慰道:“孩子与爹娘,也是看缘分,有的缘浅,谁也没法子。”
同样的话,这些年翟容都不知听过多少了,有一阵子听着也生厌。
总想着自家的痛只有自己知晓,旁人说什么,都是站着说话不腰疼罢了。
不过今日由曾如意说出来,他却觉得熨帖。
因他知晓曾如意是个什么样的人,且再论起来,面前的小哥儿受的苦比起自己那是只多不少。
“如今隔几日就去请郎中把个平安脉,倒是不见有什么毛病。”
有时候翟夫郎都觉得,是不是怀第一个孩子的时候自己还太年轻了,如今过了几年,身子骨反而更加硬实。
几年的夙愿如愿以偿,他含笑问曾如意,“你和你们家那口子也出孝许久了,我瞧着怎也不着急。”
“时候到了,自然就来了。”
对着外人,曾如意大都这么说。
好在小哥儿本就没那么容易有孕,翟容同是哥儿,很能理解。
“是这个理,早晚会有的,你和常霄模样都好,生出来的孩子随了谁都不差,多半还是个高个子。”
翟容送曾如意走前,又硬是给他拿了一碟子自己做的桂花糕。
“先前桂花开的时候,晒了好些个干桂花,最近偷闲的时候蒸了几屉糕,你若不嫌的话,明早当个早食吃,垫垫肚子,这时节放一晚上也不坏的。”
曾如意领了这份好意,端着点心回了铺子。
铺子这头早打烊了,如今没有伙计,他想出门也得等打烊后。
桂花糕一共六块,转过一夜,早晨他吃了两块,过午又吃了两块,到了晚间,预备把最后两块填进嘴里,见得铺子外来了个小子,说是送信的。
曾如意有些疑惑,走到门边上问:“是我家的信?”
这些跑腿的小子实际也没几个识字的,全凭脑子,记得信封上记号。
且看这小子在自己胸前的布口袋里翻了翻,找出一封信递上来。
“马桥镇隆昌货行,是也不是?”
曾如意接过信封一看,上面落款是莘县,署名是成华,心头顿是一紧。
成华身为讼师,这还是头回往马桥寄信,可以想见信中所言,定与曾兴运有关。
按理说送信的小子,已从寄信人手里得过辛苦钱了,不过曾如意还是给他抓了几个铜板。
“辛苦你跑一趟。”
小子高高兴兴给他行了个礼,还问了另外两间铺子的位置,小跑着去了。
徒留曾如意满心七上八下的,拿着信封回到柜台后坐下,好半天不敢拆。
他既盼着信中有好消息,又怕一经拆开,看见的是坏消息。
正在犹豫不定时,头顶忽然传来一男子的嗓音。
“请问掌柜的,铺子里可有红豆卖?”
红豆?
买豆子不去粮行,来杂货行作甚。
纵然先前那份情绪还不曾收回,曾如意还是定了定神,一边抬头一边答道:“咱家不卖红豆,郎君若是……”
只是这话说到一半,就迎上了那一双熟悉的眼睛,近在咫尺。
曾如意几乎想也不想就站起来,小跑绕出柜台,一把抱了上去。
常霄伸手揽过,把夫郎牢牢按入怀中。
甚至顺着这姿势,将人托了起来,原地转了一圈。
两个加起来快四十岁的人,傻乐起来还和孩子似的。
不过到了这关口,根本顾不上会不会被人看笑话。
一年一共十二个月,分开一个月,如何还不能高兴一番了。
“我以为,你要过几日,才能回。”
走前说好是冬月十五回来,然而时机岂会卡得刚好,不成想常霄当真在十五的当天赶回来了。
“这几日天阴得很,都怕下雪,一路上紧赶慢赶。”
常霄卸了胳膊上的力气,让小哥儿踩回实地上,两人你望我,我望你,仍是忍不住地咧嘴笑。
“这位郎君,作何要买红豆?”
“红豆寄相思,我要赠给我夫郎,好教他知晓,我人虽在数百里开外,却想他想得紧。”
曾如意不懂为何常霄能说这些话时,脸不红心不跳的。
他一个听的,都觉得心口里有什么东西要从嗓子眼蹦出来了。
两人复又说笑了两句,方才转回商队的事。
“其余人都是住城里的,结伴回去了,只有我绕道往马桥来。”
又提及丁同是十日后南下,分别前约好,过几日在城里见一面,正好常霄也要去城里卖货的。
说起丁同,曾如意一下子想起刚刚被撂到一旁的信封。
常霄知晓了这信的来历,鼓励曾如意把它拆了。
“是好是坏,咱们都有法子应对。”
常霄风尘仆仆而归,连行囊都是随意搁在地上的。
即使如此,他还是把这封信摆在了最重要的位置。
一概事端本就因自己而起,面对这样的常霄,曾如意没有理由继续逃避。
他缓缓呼出一口气,果断拿起信封,顺手从柜台后取了把剪刀,三两下剪开,将其中的信纸抽了出来,展开后与常霄一同看。
成华写得一笔好字,大约是事情复杂,足足写了五张信纸。
常霄借着曾如意的手一页页看过,每多看一页,眼睛就又多睁大两分。
信上说,关于栾光身死一案,旧案重启,结合多份证人口供、老仵作昔年的验尸结果,以及谨慎起见,开棺验尸的结果,一概嫌疑均指向了曾兴运。
他再是胆大包天,在那暗无天日,日日吃馊饭喝脏水,与耗子蛇虫为伴的大牢里关了那么久,心气也早给磨没了,胆子也越来越小。
被衙门那头拿着一叠子证据拍桌子审讯,审了没几日就抖着裤裆全招了。
从如何借着栾光债主的身份,要挟栾光替自己除掉亲侄曾如安,再到栾光回来后如何借着此事反过来要挟自己,争执之际不小心把人打死,为了毁尸灭迹,将尸体投入护城河中。
也不知成华从何处得了衙门里的新门路,看这描述之细致,多半是见着了口供文书。
看到涉及兄长的部分时,曾如意指尖发抖,几乎要攥不住信纸,是常霄适时接过去,默默翻到下一页。
其中提到,栾光事后回到莘县,要挟曾兴运时提到过,曾如安并未身死,天底下只有栾光知晓曾如安的下落,若是曾兴运不肯给足了封口费,他有法子找回曾如安作人证,让曾兴运身败名裂。
栾光死有余辜。
曾兴运罪大恶极。
曾如安则流落在外,尚不知下落,县衙的意思是还会继续寻访。
毕竟犯人身上还有案子未结,不好现在就砍了他脑袋。
两案并作一案审,竟是随着犯人的供述,忽然一齐有了结果。
两方苦主多年的煎熬,如今拂去尘埃,得见被掩埋许久,差一点湮灭于时间的真相。
信纸飘落,曾如意好似脱力一般跌坐回椅上。
几息后,他埋头于常霄的怀抱中,厚实的衣裳掩住了低声的呜咽。
唯余微颤的肩头在外,被常霄一下,又一下地抚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