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2章 下元(修)
离着常霄出门还有两天,行李却是来来回回收拾好几次了。
前一日刚打包好,转而又被曾如意解开,往里塞一样新的。
到了这晚,大概总算是齐全了,小哥儿满意地拍了拍最上面叠好的衣裳。
“这些穿上,这些带着。”
常霄闻声,探头过去看。
他这几天也不常在家,并不知曾如意具体的准备,这会儿才发现有多齐全。
他信手拿起一顶羊皮帽子在手里掂了掂,往脑袋上一扣。
“家里不是有顶旧的,我戴那个就是。”
“去年那顶不好,出门戴个新的。”
今年这顶是曾如意特地挑的,皮毛厚实得很,就得用这样的,赶车的时候才挡风。
常霄说的那顶,是他们去京东府收旧货的时候,收着的旧皮帽子,里面的羊毛都快结成毛毡了,变薄了以后自然就没那么保暖,总是不如新的好。
他让常霄低头,帮着对方把碎头发也收进去。
帽子里还缝了护耳,赶车的时候可以摘下来挡住耳朵。
不错,很合适。
再接着看,还有一双手套、一双护膝、一条护腰、一条兔毛围脖,还有两双羊毛鞋垫子。
光是看着,就觉得浑身热乎起来了。
这还不算完,曾如意拎起一件新的皮袄子,让常霄套上试试。
“这个怎也买新的了。”
又见曾如意的意思,好似是让他把两件都带着。
“要是住的冷,被子不顶用,你就盖上袄子。”
曾如意想得足够周全,认为这样比带两床被子省事。
真要冷到盖一床被不管用的时候,再加一床芦花被作用也是有限。
羊毛被家里也置办了,可是沉得要命,想来想去,还是带两件袄子算了。
常霄伸出胳膊,新的袄子套上,当中腰带一系,就算是穿好了。
这般厚实又沉重的袄子,为的是挡风,大多数人无论老少,穿上后就像只狗熊,也就是常霄这般个头高,宽肩窄腰的人来穿,尚能透出几分身段。
曾如意弯了弯眼睛,示意常霄转一圈看看,随即点头道:“好看。”
不愧是他亲自挑的,还找裁缝按着常霄的尺寸改了改,保管是合身的。
家里没有大面的镜子,常霄也见不得自己此刻的全貌,看小哥儿的模样就知道应当是不差。
实际御寒的衣物,谁还管好不好看,这年头,再是富裕的地方,入了冬街上都能见着冻死的人。
“暖和是真暖和,这么一会儿,我头上都冒汗了。”
常霄说着,三两下把袄子脱了下来,又把羊皮帽摘掉,叠了叠放到一旁。
他转而和曾如意一起叠铺盖卷,尽可能卷得不那么占地方,外面用布条子捆住。
为了防脏,最外面还要罩一层旧布。
“现下天黑得太早,我出门这些日子,你晚上早些打烊,过后任是外面有什么动静也不要开门了,有事的话就去寻尤大哥和翟大哥。”
常霄絮絮叮嘱完,见夫郎冲着自己笑。
“我都多大了,又不是孩子。”
常霄说罢,自己也觉出啰嗦来,这些道理,曾如意又如何不懂。
只不过人要出门了,就总是忍不住多挂心。
好在现在左邻右舍都是信得过,能互相帮衬一把的人家。
很快两人给铺盖卷系好,为了省事,带出去的包袱就一个,下面放的是换洗衣裳,此外还有个草编匣子,里面装了些日用杂物,一并放在其中。
另还有个挺大的布包,是常霄要背在身上的,到时好装些盘缠和干粮。
此次常霄照旧是预备带些草编的物件去,像是葫芦包,料想上次那家成衣铺的掌柜还是乐意要的。
其实到了如今,卖货反而是次要的,要紧是进了新鲜的土产过来在马桥卖。
等他回来后,离着过年也不远了,那边的干枣子、海产干货,都是人们年节时惯爱买来走动送礼的。
上回拿的梨膏也好卖,这趟可以多补些,膏脂就更不必说。
再这么下去,甘小泉怕是都能在县城置办宅子了。
大的买不起,小的还是能挑一挑,听他那意思,有了宅子就预备张罗着成亲,韩家脚店的店家有个女儿,常霄一直瞧着他俩有点什么。
但甘小泉总觉得人家姑娘看不上自己,说起此事就支支吾吾。
常霄小半月前刚从他手里又结了一笔银钱,正好能做本钱带出门。
如今再不用为着囊中羞涩,不得不寻人拆借,此番共是带了八十贯走,其中只有十贯是铜钱,剩下的都换成了银子,有的缝在衣服里,有的藏在鞋里。
每当这时候,常霄就希望大通钱庄的东家能加把劲,早日走出河东府,进军京东府,这样到时候就不必再人肉藏银子,行路的风险大大降低。
说回眼下。
定的是十月十六走,尽量赶在冬月十五之前回,今天已经是十月十三。
明天最后一日在家,常霄打算哪里也不去了,好生在家陪陪夫郎。
再者又正好是十月半下元节,按规矩要祭祖的。
顺着这话,两人说起尤驰夫夫的事,曾如意道:“他家嫂夫郎,好似有了。”
“有什么了?”
常霄一愣。
“还能有什么。”
曾如意停下手里的活计,无奈瞧他。
常霄顿了顿,恍然道:“莫不是有喜了?”
怪不得先前尤驰说不出门,要在家陪着夫郎,那时候常霄的心思都在丁同要去岭南这一桩上,竟是没分心多想。
现下一回忆,正是都对上了。
“是他跟你说的?”
曾如意摇摇头。
“估摸月份不长,还不能说,我猜的。”
他虽是没有怀过孩子,不妨碍见过不少。
月份小的时候不怎么显怀,可是有些人在这段时间里过得很是辛苦,动不动就犯恶心,吃不下东西,就爱吃些酸的、辣的压一压胃口。
“昨儿见他,在吃酸杏干。”
然而原先他听翟夫郎提到过,自己是最不耐酸的,也素来不爱吃杏子、李子、葡萄之类,担心吃到个酸的败牙口。
曾如意笑道:“分了我一口,把我酸够呛。”
常霄听了,也替他们高兴。
“这是好事,也不怪尤大哥紧张至此,寸步不离的。”
第一个孩子没养住,换了谁都过不去这坎儿。
说句实在的,要是没足月就掉了,还都好说,起码没见过。
最伤心的不外乎是生了下来,又早早没了。
不过从身边这些个人事来看,生孩子真是说不准。
有的孩子早夭,有的孩子多病。
那些个能养大两三个孩子的人家,谁见了不说一句有福气。
常霄想着想着,就不禁垂下眸子,把目光落在了小哥儿的肚子上。
曾如意察觉到他的视线,下意识抬手挡了挡,随即轻咳一声道:“莫看了,肯定没有。”
这才撒了几回种,假如轻易就生根了,两人怕不都是天赋异禀了。
常霄浅笑了笑,正好行李也收拾得差不多,他坐在床边,把小哥儿扯来,好坐在自己膝上,两人默默抱了好一会儿。
屋里点了炭盆,没那么冷,只需穿一双软鞋,上身套一个小夹袄。
夹袄是今年新做的,两人一人一件,里面蓄的不是芦花而是丝绵,轻薄又暖和。
隔着薄袄,常霄收紧了胳膊。
哪怕并不是明天就走,也难免勾出几分不舍。
曾如意侧过身,用手摸了摸常霄下巴冒出来的胡茬。
用常霄的话说,他正在青春年少的好时候,这胡茬早上刮了,到了晚上就又能冒出扎手的小青茬,旺盛极了。
摸着摸着,曾如意就主动亲了上去。
小哥儿是不长胡子的,光洁的下巴蹭了蹭常霄的胡茬,像两只依偎在一起的小动物。
夫郎投怀,常霄岂能没点反应。
衣衫半解时,小哥儿的肩头似还有前几日“作乱”时留下的印记。
旧的尚未褪去,新的又似一片桃花瓣,幽幽落了上去。
……
次日。
上午夫夫两个守着铺子做生意,常霄抽空赶着木板车去了镇上的木作行,教那木匠查验了一下轮子等要紧位置。
既是要走远路,这一步无论如何省不得,若到时候陷在半路上就坏事了。
木匠看了看道:“你这车用了挺久了吧,怕是跑了不少路,我瞧着不太行了。”
他指了指车轱辘当中的木卯处,“你看这地方,都磨成什么样了,继续用下去,哪天轱辘得飞了。”
常霄让他换个新的,再给一些个易磨的地方包层铁皮。
“我再凑合用几月,到年底就换个新的。”
这辆板车一样是他的老伙计,风里来雨里去的,哪怕是旧了,砍了劈柴肯定是舍不得,大不了到时候留在家里,近处运货的时候用一用。
木匠认得常霄,知晓他是镇上独一家杂货行的掌柜,言谈之间,说他会过日子,开着好大的铺子,莫说是便宜木板车,正经厢车也买得起了。
常霄不乐意和他多废话,若非行程日子紧,他赶不及去乡下找石木匠,也不会来镇上的木作行。
有些人生意平平是有原因的,既是靠手艺吃饭的,何必显出一张碎嘴子。
因而常霄把车留下,只说修好了再来取。
木匠讨了个没趣,讷讷应了,单收了一成定钱。
不过板车本身算是结实,一共没花几个钱。
下半晌入账两贯钱,天刚擦黑,街上的铺子就都赶着依次打烊了。
十月半虽是比不得七月半,却也有说法,不好天黑后在街上乱晃。
除却客舍外,就连素日经营到夜半的脚店也都提早歇了。
街上没了行人,他们自也没了生意,不必干熬着费神。
这厢货行的后院里,常霄陪着曾如意设起供桌,遥遥上了三炷香,磕了三个头,烧了好些纸钱,还洒了一坛酒。
每每这时候,曾如意都会在心里默默念一遍兄长的名字,想着要真是不在世了,在底下不至于过得辛苦。
爹爹们要是还没投胎,说不定还能互相照应呢,得了银钱和用度,不会不分出去。
要是尚在世,那东西就都归爹爹们了,横竖没有浪费的。
纸钱烧尽,化为灰烬一抔。
寒风拂过,零星的纸灰飘得更远,两人蹲在地上,仔细灭了盆里火星。
这头火光亮了好半天,团子始终没有敢凑近,等到火盆熄了方才摇着尾巴上来,围着常霄和曾如意的腿转了两圈。
常霄蹲下来摸摸它,告诉他自己接下来不在家,教它好生看着门。
团子像是听懂了似的,上下晃了晃脑袋。
冬日的夜总是很安静,没了夏日里的虫鸣与蛙声,只有风打枯枝留下的寂寥。
好在屋内帐暖,一夜好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