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4章 海螺
当日画堂春茶坊买走的十四个草编鸟笼,最初七日里已是交了两个,随后一个月内程三做成五个就算是交差了,但他动作快,给常霄带来了七个。
常霄想了想,也便一并拿去马桥客舍,交给了那王管事。
减去定钱,得了二十五贯的货款,撇下该分给程三的,他手里还能剩个十七贯多一点。
与王管事见的这一面,让他得知茶坊早于十日前重新开张,且那两个常霄离家前就制好的鸟笼,已是飞快地卖了出去。
观王管事谈及此事时的神色,常霄就知卖的价钱不会低,定是狠狠赚了。
所以说有些看似平平无奇的物件,换个地方身价便能水涨船高。
常霄把村汉在草市集售卖的便宜草编推到了县城贵人的眼皮子下,而茶坊这等贵客云集的地方,无疑又为其镶上一层金边。
东西在程三手里,卖不出常霄要的价。
东西在常霄手里,同样卖不出茶坊要的价。
买卖商事无非就是这个道理,人不可太过贪求,只要东西经了自己的手,能揩一笔油水下来便是成功。
正是如此这般,方诞生了商贾这个行当,有了货品在四方的流转,由此催生出无数的财富。
鸟笼出手,银钱进账,常霄在草市集补上了各样杂货,又去脚店抬了二十斤村酒,几坛子正酿。
“有日子没见,白掌柜风采依旧。”
买完酒他也没急着走,而是专门等脚店掌柜忙完,才上去搭话。
白掌柜笑言:“你这番开场,恐怕不单是找我叙旧的吧?”
她意有所指地望了一眼远处,“脑子转得快的人,鼻子也灵光,是想打听西边的事?”
最早给常霄透露草市镇消息的人就是白掌柜,如今显而易见,她也是最早闻得变动的那批人之一。
“是,也不是。”
常霄同白掌柜说出自己的猜测,倒引得后者惊诧半晌,旋即无奈一笑。
“你都给猜得差不离了,我也没什么能对你说的。”
随后又忍不住打量常霄几眼,摇头道:“我倒觉得,你这脑子这般好使,不妨再试试回去考科举?说不准还能让你考出几分名堂来。”
常霄不曾想还能收到来自脚店掌柜的劝学,赶忙道:“掌柜的饶了我吧。”
说罢赶忙将话题扯开,惹得白掌柜又是一番笑。
不过等她听完常霄的后话,闲散的笑意便收拢,换做了眸子里闪过的精光。
“你能出手的海产干货有多少?都是津县本地产的?”
“绝不掺假,是跟着老道行商专门去到津县渔村里收的。”
他说了品类和数目,白掌柜思索半晌道:“这个斤两不多不少,该是好出手。你想的不错,城里那些货行多有自己的货源,没必要从你个小行商手中进货,反倒是那些个酒楼饭庄,正店脚店,不会囤买太多海产食材,同时却也不能没有。”
又因过去这段时日京东府遭水灾,两地商贸难免受阻,像常霄他们敢在这时东行的商队少之又少,有些钱合该胆子大、有魄力的人赚去。
“不过我却没想到,你居然会来寻我。”
白掌柜指了指自己所处的地方,“我这等破破烂烂的小铺面,轻易入不得人家的眼。”
“掌柜的贩酒水与几样小食,又是在这草市码头周遭,来此的酒客又有几个会在意铺面装潢,如今反倒将经营花销降去了最低,如此利才最厚,要我说,掌柜的才是有大智慧。”
常霄面不改色道:“且掌柜的虽身居马桥,却能进到城中生意最好的正店佳酿,从来不曾缺货,就连数量有限,仅卖到清明的春晖酒都能上到货,据我所知,县城中都有不少脚店压根排不上号。”
脚店并无酿酒权,正店分销的酒水又岂能是无限供应的?
自古至今批发商和分销商的关系都差不多,分销商想要从批发商手中及时拿到足额的新货,绝不会只靠乖乖排队。
他并不知白掌柜底细,只知根据种种迹象,对方定然有些来历。
既有来历,且正巧能为自己所用,那为何不用,况且他也不会让对方白忙活。
如他所料,白掌柜答应得很快,仿佛怕晚一秒这到手的买卖就溜走了似的。
“你给我几日,我给你把这事办妥,到时你只管按照我的吩咐,把货送去,到时我跟你结账。”
她专门问了常霄心里预设的价钱,随后特意拨弄了两下算盘道:“凭你我的交情,保准不让你吃亏。”
意思便是能保证不低于这个价,兴许还能更高些。
至于她自己的那份,自己也有法子从中抽走,这部分常霄便不管了。
他听出白掌柜是不打算暴露自己的门路,不管是防备还是另有理由,常霄都能理解。
只要到自己手里的那份银钱不会少,中人能赚多少是人家自己的本事。
就如草编生意中,介于茶坊与程三之间自己的身份一样。
“那就有劳白掌柜。”
“多大点事,不过互惠互利。”
白掌柜冲他挑了挑眉毛。
大约是看在常霄给自己送钱来的份上,她在常霄走前,又给人递了个话。
“西边正在修的,听说是将来的镇司衙门,按着既有的规制来,有的讲究,所以修不得太快,怎么也得月余后才能落成了。”
常霄了然。
改市为镇,马桥的辖地便要扩大,肯定得先派几个管事的人过来坐镇,不然就要乱套了。
而等人一来,便是八仙过海各显神通,更知道该去找谁拜码头。
“想来白掌柜已经挑好地方了?”
大好机遇摆在眼前,常霄可不信到时眼前这位还乐意屈居小棚子。
白掌柜不置可否,含笑道:“端看到时咱们有没有那缘分做个邻居。”
——
此行带回来的几样大宗货里,唯有津县海产是独属于常霄,不需要和其他人分利的。
剩下的布料生意和旧货生意,尽数得等人凑齐才能继续。
而远行归家,大家各有各的事要忙,遂约定七日后再聚。
常霄现下把出货一事托付给了白掌柜,就先将余下的货暂且抛到脑后,回归了自己乡间小货郎的身份,赶着驴车四处跑。
不仅是他,就连家养的驴子都好像更喜欢这村路风光一样,跑起来的架势比起在外面官道上赶路时要欢快多了。
常霄念它辛劳,专门又去油坊买了一大兜子豆饼,每天都要挑几个时候喂它吃两个,想着快点把累掉的膘贴回去,驴子还是要壮实点才漂亮。
此后,他先是花了三天时间,把周围十来个村子连带常去的庄子都走了一遍,好让人家知道自己回来了,且赶紧趁机把过去这段日子里手头缺的日用补上。
因此所到之处可谓是收到了空前欢迎,尤其是那些离寨子村太远的村子,每到一处,各家各户涌出来的人快把他给淹了。
让他恍惚觉得自己不是走了一个月,而是一整年。
上次见着这般“盛况”,还是自己刚刚做货郎,初次背着货担靠一双脚走过来的时候。
比起那会儿,他车上的货自然是更齐全了。
这回还专门去花粉铺拿了两个色的新胭脂,又因是小份装的,价钱反而更便宜,一个色单拿了五个,居然一趟就全卖完了。
连胭脂都如此,寻常日用更是不必提。
于是他分明备的货不少,卖的却也快,三日下来盘点库存,居然不剩什么,得利则有个两贯多一点,称得上十分喜人。
曾如意呢,自然是一笔笔记着账,不敢有半分大意,算盘都要拨拉两遍才落笔。
他时刻记着自家还欠尤驰足足五十贯钱,外加利钱一贯,合计五十一贯。
常霄从东边带回来的货一日不出手,这笔钱就暂且还不上。
不过把村里这头的生意盘顺后,夫夫两个便久违地携手进城去了。
曾如意终于得见常霄此番外出的收获。
足足几百匹的布料、在角落垒成小山的各色旧货,外加几大箱子的干晒海产,堆满了大半个赁来的仓房。
曾如意在货堆里转了一炷香的光景,都还没把当中的稀奇看完。
尤其是那几箱子海产,打开盖子便能闻到扑面而来的咸腥味,实话实说,每一样东西看起来都不太好吃。
尤其是那海菜,干巴巴的,外面还挂着盐粒子,让人实在想不出要怎么做成菜。
常霄却拎起从家中带来的草筐子,从中挨个捡了些装走。
“回去尝尝,我做给你吃,滋味都不差,而且多吃海里的东西对身子好。”
虽说来到这里后常霄还没见过得大脖子病的人,但他在路上时曾向尤驰他们打听过,得知确实是有类似的病症。
总之偶尔食补一二没什么错,当中最好料理的大约就是虾皮了,哪怕炒青菜的时候撒上一把也能提鲜。
捡到最后,打开剩下的一口箱子,露出常霄之前就提到过的一兜子海螺和贝壳。
大的布兜子里又有一个小包袱,常霄单独拿出来解开,迫不及待地让曾如意看。
生于内陆的小哥儿哪里见过这个,稀奇得不行。
常霄干脆扯了一张平时放在板车上的草席,直接席地而坐,看曾如意当场把玩这些小玩意儿。
其中最大的海螺尺寸堪比大半个手掌,外壳透光,颜色则是淡淡的粉紫,更添特殊纹路。
常霄把它拿起,示意曾如意放在耳朵旁。
“海螺里有海浪的声音,你听听看。”
曾如意一脸惊奇。
对于常霄的话他向来是无条件相信的,可这句话属实匪夷所思,他半信半不信地接过海螺,把开口的一侧贴近耳朵。
然后眼睛慢慢睁大了。
真的有声音,像风,又好似比风嘈杂。
原来这就是海浪的声音?
常霄见曾如意沉浸其中,对着海螺爱不释手,噙笑看着,不曾打扰。
其实螺壳里又怎么会真的存住海浪的声音,不过是因着那特殊的结构能将周遭的噪声放大,加上联想与人言描绘,神似罢了。
他想总有一日,要带曾如意去真的海边看一看。
踩一踩海水和沙滩,提着小桶挖蛤蜊和螃蟹,吃一口鲜鱼和鲜贝。
如此才不虚此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