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2章 晚食
炉膛燃起柴火,屋顶飘起炊烟。
常霄披着半干的头发,坐在杌子上逗狗,顺便看曾如意和面扯馎饦。
馎饦不用发面太久,和好面团后去切个菜,回来就能做,擅灶的人制起来,用的时间和分开做菜蒸饭差不多。
“上车饺子下车面”,是常霄前世故乡的习俗,哪怕来到这里后“饺子”改作“角子”,面条也不叫面条,而叫“馎饦”,他也无从跟曾如意解释这习俗的来历,但当他说想吃一碗汤面时,小哥儿还是愉快答应。
此刻他正忙着把面团擀成面皮,余光看见常霄在旁安坐,忍不住道:“不去睡觉?”
常霄刚才洗澡,自己帮着擦背的时候就问过,得知对方已经差不多十个时辰没睡了,问他先睡觉还是先吃饭,居然说先吃饭。
馎饦做得再快,也要差不多半个时辰,让他趁此机会去打个盹,人家也不肯去。
“我不困。”
常霄真没说假话,他一路赶车回来,满心都是将要回家的雀跃,简直精神抖擞。
本还以为到家见了人,那股劲儿散了就该犯困了,却好似还有根筋在抻着一样,片刻都不想和曾如意分开。
曾如意想,出门在外肯定比不得在家松闲,无论是赶路还是落宿,难免要挂心银钱货物。
人一旦紧张惯了,确实一时难以回转,等过一会儿热汤面下肚,兴许会好些。
小狗团子围着常霄的鞋子闻,看起来还在研究这个家里多出来的人是什么东西。
狗崽太小,耳朵还没立起来,常霄盯着它上下翻动的小耳朵,不由扬起唇角。
看着看着,目光又向一旁转去。
曾如意几次回头,都发现常霄在目不转睛地看自己。
他不禁抬起袖子擦了擦脸,怀疑是不是脸上蹭到了面粉。
实则袖子干干净净,并没有擦下来什么东西。
“看什么?”
他朝常霄眨眨眼。
后者莞尔道:“看你好看。”
曾如意抿唇笑起来,接着唇间蹦出两个字:“油滑。”
“怎的还不让人说实话了。”
常霄信手抛出一根小木棍,任由团子叼走去耍。
他则起身走到曾如意的身后,一把环住了小哥儿的腰。
俯身贴近,正好把下巴搁在怀中人的肩头。
温热的吐息扑来,曾如意往案板上撒面粉的手抖了抖。
“你,别闹。”
曾如意换了个站姿才重新站稳,奈何来自背后的温度是那样明晰,教人无法忽视。
再这么下去,这顿饭怕是吃不上了。
又或是能吃上,但吃的绝对不是馎饦。
常霄不为所动,好像做定了这块黏住不放的饴糖。
“瘦了些。”
不仅是抱,他还要丈量。
“我不在家,你一天吃几顿饭?”
“两顿。”
曾如意乖乖答道。
只不过因为常霄不在家,无论早食还是晚食都吃得简单,做多了吃不完,他也懒得折腾,大约真是瘦了?
不过自己是看不出来的。
面皮擀平,摊在案板上好大一张。
仔细叠起后用刀切条,仿佛眨眼的工夫,案板上的面皮就变成了一大把面条,抖一抖再抻长,水开了就能下锅。
醒面的时候馎饦的浇头就做好了,常霄外出的这段时间,菜地的青菜已经收了第一茬。
菜苗长成了,狗子也断奶了,常霄再一次认识到,一个月的时间也是很久的。
久到他其实在回家第一眼时,就注意到了小哥儿清减了的模样。
馎饦上桌,无论是浇头还是面条,都足有一盆,足够常霄敞开吃。
曾如意吃了一碗就差不多饱了,转而端着碗喝面汤,原汤化原食。
“还说我,你也瘦了。”
从常霄到家后他就没闲着,这会儿得了空,仔细把人打量了一遍,又上手捏了捏常霄的胳膊。
“多吃点。”
他把桌上一盘单独的炒鸡蛋往常霄那边推了推。
常霄的饿是真的饿,馎饦吃了两大碗,炒鸡蛋也吃完了。
最后剩了小半碗的面条,用汤拌了拌喂给了团子吃。
乡下养狗都是吃剩饭,甚至饥一顿饱一顿,因此常见村里的狗结伴出门打野食。
团子来自家,别的不说,至少绝对饿不着肚子。
饭吃饱,人就困了。
常霄哈欠连天地刷完碗筷,抬手揉了揉额头。
不知道是不是到家的兴奋终于给赶路的疲惫让了路,他现下除了困,还有些隐隐犯头疼。
这下是不歇不行了。
“还是家里好。”
换了衣裳,钻进被窝,仿佛浑身的骨头都得到了放松。
曾如意昨晚睡得晚,今天起得早,照样没睡好,被常霄愣是又扯回炕上。
刚穿上没多久的外衣又给解了去,两人同盖一张被子,恨不得手牵着手,脚挨着脚。
给枕头换位置的时候,常霄从中见到个东西,是条长长的绳结。
“这是……”
话音未落,东西就被曾如意轻轻扯走,转而往自己枕头下面藏。
常霄含笑,故意问道:“是什么见不得人的东西不成?”
“才没有,见不得人。”
只是说出来有点不好意思。
“既不是见不得人,那就给我瞧瞧。”
常霄伸手去枕头底下找,枕头却被小哥儿用力压住。
“快睡。”
曾如意把他往回推了推,“头不疼了?”
“疼。”
常霄一下子就和没力气了似的,把脑袋往两个枕头之间一搭。
曾如意只得把他捞起来,用手指替他揉揉额角,同时小声“警告”。
“再不睡,更疼。”
短短五个字,杀伤力约等于团子咬裤脚。
常霄扬起唇角,眼睛终于是闭上了。
本还以为总还需要些时间入睡,实际仿佛是刹那间的事,上一秒还在听曾如意说话,下一秒就没了意识。
再醒来时,都搞不清是什么时辰。
屋里暗了,但外面的天好似没有黑。
他再次阖眸,想缓一缓神,耳边却响起窸窣窣的声音。
搬来这么久,家里还没有闹过耗子,他和曾如意会放些剩饭菜在后院角落,或是煮几条秦栓子随大鱼一起送来的小杂鱼。
为此有固定几只野狸奴经常来吃饭,且不白吃,会顺路逮走流窜的耗子,有一回还特地留了两根耗子尾巴,把曾如意吓了个够呛。
不是耗子,那就只能是别的活物了。
刚从睡梦中醒来的常霄还有些不清醒,一时又忘记家里多了只狗。
所以当他发现团子正企图叼走自己的鞋子时,鞋子上已经多了一片湿漉漉的口水。
“把鞋还我!”
常霄踩着一只鞋,单只脚在地上蹦了两步才抢回另一只。
多亏是在家里随便穿穿的草鞋,被它咬坏了也不心疼。
团子丝毫不怕常霄,很快扭着屁股从门缝钻了出去。
“这狗崽子。”
常霄笑骂一句,伸了个长长的懒腰。
这一觉好像把身体里的乏力全都睡没了,他现在能绕着家里院子跑三圈。
推门而出,没看见曾如意在哪里,不过循着狗叫声很快就找见了,原来是在后院牲口棚,在给驴子的水槽里倒水。
“睡醒了?”
曾如意等常霄走进,仔细看了他两眼,高兴道:“气色,好多了。”
“睡得昏天黑地,半个梦都没做,真是一个月都没有睡得这么好了。”
常霄顺手接过曾如意拎着的水桶,看向面前埋头喝水的驴子。
“它跟着我这一路也辛苦了。”
“家里,没豆饼了。”
豆饼是驴子喜欢吃的小零嘴,不过之前家里剩下的都让常霄拿走了。
“明天再给它买。”
看完了驴棚,常霄又去视察了一圈家里的鸡和盆子里的乌龟。
不看就罢,一看才发现盆子有些不太对,拿了个棍子翻了翻,他俩才得出个结论:乌龟跑了。
曾如意意外道:“昨天来看,还没有。”
天渐暖了,他也一样担心乌龟有没有顺利过冬,恨不得一天来看三遍。
今天是因为常霄回来,一时半会儿没顾上。
这乌龟倒是给面子,居然赶在今天的好日子睡醒了。
接下来好半天,两人什么也没干,满院子找乌龟。
一开始还能顺着被乌龟带出来的湿泥巴找,到了院子里,泥巴的痕迹混在沙土里,便看不太清。
“团子,去找找乌龟在哪儿,找到了明天给你买大骨头吃。”
常霄翻着院子角落的杂物,低头看见团子也忙着在他和曾如意之间来回跑。
要是换成成年的大狗,且和乌龟一起生活的时间长了,要找到恐怕不难,但团子才刚来,乌龟此前一直在冬眠,常霄的玩笑话说罢,压根没往心里去。
过了半晌,他和曾如意重新汇合,全都摇摇头。
于是只得又找第二轮,毕竟乌龟也不算大,钻进哪个隐蔽处,方才没留意也是有可能的。
哪成想,到头来还真是团子立了功。
“汪汪!汪汪!”
小白狗从远处跑来,对着常霄连叫好几声,接着转头往前跑,跑两步再回头看过来,分明是让常霄跟上。
“不是吧,你还真找到了?”
常霄忙喊上在后院的曾如意,两人被团子一路领到了菜地里。
这会儿菜地里能吃的菜有好几种,一样种了差不多两行。
菠薐、韭菜都已采过一轮,蒜薹到了抽薹的时候,还有赶早种的莴苣,这会儿也长高破土能吃了。
单说莴苣叶,曾如意也摘过不少,统统喂了鸡。
团子领他们去的,正是莴苣地。
到了一棵莴苣前,它停下刨土,常霄弯腰低头一看,好家伙,乌龟居然正在大啃特啃一片贴地的莴苣叶子。
这刁钻的位置,怪不得他和曾如意怎么也找不到,只有短腿团子能看到。
曾如意按着狗脑袋好一顿揉搓,随即团子执着地蹭到常霄面前,站起来用爪子搭他的膝盖,仿佛要讨赏。
“你最乖。”
常霄一本正经夸它道:“明天就去给你买肉吃。”
团子的尾巴摇出残影,还当场躺下来亮出肚皮给他们摸。
乌龟被常霄拎起来,舀水涮了涮,随即放进刷好的石盆。
一把鱼干和虾干撒进去,那吃相仿佛饿虎扑食。
“都给人家饿得吃素了,也不知道该说它聪明还是笨。”
想到刚刚发生的事,两人皆是忍不住笑。
“乌龟,还吃菜呢。”
曾如意惊讶之余,蹲下伸手摸了摸乌龟壳。
“你也瘦了。”
乌龟大约被他摸到了痒处,快速动了两下屁股,曾如意弯起眼睛,抬头让常霄快点来看。
然而常霄看的却不是乌龟,而是他。
手伸到面前,曾如意借力被拉起身。
乌龟在水里欢快地吃食撒欢,团子看准了一个废弃的笤帚疙瘩做玩具,抱着磨牙。
他听到常霄问:“晚上吃什么?”
小哥儿的目光飘忽,落在不远处的菜地上。
实际有一下子想歪了,但如何会说?
“……蒜薹炒肉?”
菜是好菜,尤其下饭,只是并非常霄最想吃的。
晚食是常霄掌勺,一边把菜下锅,一边默默泡了三个羊肠套。
直到饭后用上时,曾如意才发现这个数量。
“太,太多。”
“宁多勿少。”
常霄当着曾如意的面,三两下脱掉衣裳。
曾如意意识到,出门一回,常霄身上该紧实的地方更加紧实,再往下,裤腰带还没解,有些东西何止是藏不住,简直快要蹦出来了。
他轻咬下唇,默默在炕上膝行向前,手指从碗里捞出一个羊肠套,埋头往它该去的地方放。
兴许是时隔一个月,过程稍微有些困难,曾如意手忙脚乱,常霄也跟着屏息凝神。
……
嘴唇被咬住的时候,曾如意的双腿已然习惯性地弯起。
小哥儿微微仰头,眼眸半阖,细密的睫毛投下淡淡的影子。
常霄把他的唇碾到嫣红,如同在细细品尝一枚多汁的甜果儿,方才舍得松开。
小哥儿从不是秾艳的长相,而是淡眉薄唇,清丽秀雅。
一双杏眼偏圆,两头却是勾出了尖儿,浮一层水光,像是挠在谁的心上。
彼此紧紧连着,嵌着……
仍教人觉得不够。
原来喜欢到深处,是恨不得把人揉进骨血里,两个人揉作一个人的,仿佛只有这般,才能抵得上那份欲罢不能的快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