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5章 不被需要的人
赵连峰大摇大摆地走进屋里,赵屿让开位置,看着他走过的地板上留下灰色的鞋印。
“你竟然敢主动给我打电话。”赵连峰径直坐到沙发上,双脚搭上茶几,将果盘踹到一边。
一个苹果掉在地上,骨碌碌滚到赵屿脚边。
赵屿平静地捡起苹果放回果盘里,转身打开冰箱,拿出昨天买的一瓶威士忌,又拿了两个杯子出来,仿佛要跟他来一场父子间的交心局。
“爸,你出狱了怎么不联系我?反倒是联系上顾总了。”赵屿在他对面坐下,倒了一杯酒递给赵连峰。
赵连峰夺过酒杯一饮而尽,随即猛地将酒杯砸向赵屿。赵屿侧头躲过,酒杯“咚”地砸在墙上。
“你还敢提这茬?老子是被谁害的?!”赵连峰说。
“我也是走投无路了,爸,你别恨我。”赵屿又倒了一杯酒递给他。
“你走投无路?要不是老子,你这个小畜生能长到这么大?”
“也对。那我得谢谢您。”赵屿将酒瓶放到他手边,“这是好酒,您等会儿拿走吧。”
高度的威士忌下肚两杯,赵连峰便有点酒精上脸,笑着看赵屿低眉顺眼的样子,心道他是害怕了,说道:“谁说我要走?我从今天开始就要住在这儿。”
赵屿看着他搭在茶几上的鞋,鞋底很脏,尘土落在桌面上,沙发上洇了几滴酒液,身后的白墙也被酒杯砸出一个坑。
他对赵连峰的厌恶,用语言表达都显得苍白。
但他反倒拿起那个掉在地上过的苹果,用刀慢慢削皮,平静地说:“爸,都过了这么多年了,我现在有一份好工作,还有很多钱,可以让您后半辈子衣食无忧。不然过去的事情就让它过去吧。”
赵连峰说:“行,你先跪下磕头磕到我满意为止。”
“就这样?磕几个头就行了?”
“你想得美。”赵连峰啐了一口,又咬牙切齿地说:“再倒立喝光马桶里的水,端着尿壶守在你老子床边,给你老子守夜。”
赵屿忽然笑了:“原来你在牢里过的是这种日子。”
赵连峰瞬间恼羞成怒,猛地起身踹翻茶几,跨到赵屿面前踹出一脚!
赵屿用胳膊挡下,手中的刀脱手掉在地上,而赵连峰紧接着扑上来和他扭打在一起!
沙发被撞翻了,发出一声巨响。赵连峰掐住赵屿的脖子,手背青筋暴起。
赵屿脸色发青,手顺着地板的纹路摸向掉在地上的那把刀。
一片厚重的阴云忽然遮蔽太阳,屋内瞬间陷入昏暗,两个人争斗时不断撞击沙发和茶几发出闷响。窗帘在一阵大风中忽地鼓起,暴雨随着雨云毫无预兆地倾盆而下。
夏天暴雨如注,疯狂敲打窗台,飞溅的雨滴淋湿了窗边的地板。
突然,一阵焦急的拍门声响起,屋内纠缠在一起的两人充耳不闻,又是一阵更猛烈的拍门声,随后钥匙插入门锁,一个身影猛地推开大门!
“小屿!”庄疏白看向屋内的一片狼藉。
赵连峰喘着粗气一屁股坐倒在地,一脸懵地看着插进赵屿腹部的那把刀,惊慌道:“妈的……不是我干的!小畜生你疯了!”
赵屿斜靠在沙发边,那把削果皮的短刀扎在腹部,鲜血很快染红了T恤。
庄疏白脸色微变,三步并作两步冲上前检查他的伤势。
“妈的……草!我什么都没干!不是我干的!草!草!”赵连峰看着血越流越多,慌张地大吼了几声,手脚并用从地上爬起来,扭头便往外跑!
“不能让他跑了……”赵屿咬着牙想要起身。
庄疏白强硬地按住他的身体,前所未有地强硬道:“别动!”
刀锋已经全部没入身体,稍微移动就可能造成二次伤害。蔓延的血色映在庄疏白眼中,他见过无数次比这更惨烈的情形,却依然短暂地愣了一瞬,才立刻起身翻出家里的医药箱做应急处理。
赵屿被他吼得一愣,见已经追不上赵连峰了,只好老实躺下。
刀刺入的地方很微妙,没有伤到要害,即便做了简单的处理,血还是不停向外涌出。庄疏白简单处理后俯身托住他的后背:“还有力气吗?抱住我。”
赵屿抬起胳膊挂在他肩膀上,因为快速失血而很难发力,但表情依然很冷静:“庄医生,你怎么会来?”
“我让人跟踪了你父亲,听说他来了你这里,我就来了。”庄疏白非常坦率,抱起赵屿向外走。
“没想到你还会做这种事。”
刀刚刺进身体时,因为肾上腺素的原因,他还不觉得痛,现在痛起来了,刀刃在身体里的感觉格外明显,随着每一次呼吸而起伏移动。在庄疏白走向电梯的时候,他猛然闭上眼睛。
电梯门打开的瞬间,被突如其来的暴雨淋湿的顾寒声正准备向外走,迎面撞上了庄疏白。
他的目光紧接着转到赵屿身上,被那一片濡湿的鲜红刺痛了眼睛,还有那把留在身体里的刀。
庄疏白不能取出那把刀,否则他会快速失血休克。
两个男人对视的瞬间,庄疏白来不及多说什么,快步走进电梯,而顾寒声同样没有纠结于耽误时间的疑问,立刻按下一楼的按钮,随即托住了赵屿的后背。
在听见电梯门关闭声的时候,赵屿没有睁眼。他知道自己如果睁开眼睛会引发恐慌症,对伤势不利。
尽管没有睁开眼睛,他依然感觉到了另一道托住自己的力量,那熟悉的冷香味道已表明了此人的身份。
顾寒声为什么会这么不巧地出现在这儿?
太狼狈了,赵屿忍不住想,竟然又让顾寒声看见了自己更狼狈的一面。
暴雨让世界变得一片雾蒙蒙,陈希同看着被抱出电梯的赵屿,白着脸想要靠近,却被顾寒声推到一旁。
为什么赵连峰没事,反而是哥哥出事了?
陈希同懵了,看着顾寒声打开车门,和庄疏白合力将赵屿搬进车后座,紧接着车尾灯便消失在雨幕之中。
陈希同想要追过去,可脚像灌了铅似的,一动也动不了。
迈巴赫在暴雨中飞驰,车轮溅起大片水花。顾寒声握着方向盘的手指节发白,淋湿的发梢向下滴着水,他冷峻的表情显得有些苍白,指尖似有似无地发着抖。
“他怎么样?”
“应该没有伤到要害。”庄疏白说。
“赵连峰干的?”
“嗯。”
紧接着车里就是一阵沉默,顾寒声厌恶庄疏白,可这个医生现在比他更有用,更适合陪在赵屿身边。
赵屿苍白痛苦的脸映在他眼底,撕扯着他的心。他的手心里全是汗,无比后悔为什么不在见到赵连峰的第一次就直接弄死他。
暴雨敲打着车身,让顾寒声紧绷到发抖的焦躁无处安放。
他忽然产生了自己什么都做不了的无力感,庄疏白比他更快地赶到了赵屿身边,此刻赵屿更需要的也不是他,而是庄疏白。
车疾驰到医院的急救中心门口,两人再次小心地合力将赵屿从车里抱出来。顾寒声沉默地撑着伞,看着庄疏白将他抱到担架床上,随即和几名医生一起推向手术室。
因为失血的缘故,赵屿的意识有些模糊,他睁开眼睛,看着天花板的灯一盏盏从眼前闪过,余光瞥见了顾寒声的西装。
顾寒声被关在手术室外,当“急救中”的灯亮起,那刺目的红灯让他心底的恐慌一阵阵向上蔓延。
窗外划过一道闪电,紧接着是一阵闷响,连窗户都因此震颤。
顾寒声浑身都湿透了,低头时忽然发现指缝里不知何时沾上了赵屿的血,还有衬衫上,甚至于那枚金色袖扣的拉丝花纹间也有……
他用指腹使劲擦了下袖扣,干涸的血迹却顽固地留在缝隙里,随着他一次又一次地擦拭,指腹红肿起来,袖扣忽然被扯落,脱手掉在地上,发出“叮”的一声脆响,滚到了座椅下。
顾寒声立刻半跪下去,用手指一点点摸索着座椅下的缝隙,几度摸索才终于从立柱后将袖扣抠了出来。
那闪光的表面被轻微磨损了,失去了原本的光泽。
顾寒声用衣袖擦了擦,无论如何也无法将其恢复原样,他心有不甘地将手掌紧紧合拢,心一阵阵地绞痛。
庄疏白换了衣服后很快加入手术,如他所料,那把刀并未刺伤致命部位,因为刀刃较短,造成的伤害也比较有限。简直是不幸中的万幸。
手术结束后,赵屿被送进了病房,虽然还没醒但生命体征非常稳定。
庄疏白掩上病房门,看向坐在走廊里的顾寒声。顾寒声没有问是谁刺伤了赵屿,想必是心里清楚,于是他问:“报警了吗?”
“人在我手上。”顾寒声摩挲着手里的袖扣,脸上的表情让人看不出情绪。
赵连峰逃出去后,刚下楼就被他遇到了,他就顺手把人扣了。
“你要干什么?”庄疏白问。
“剩下的事不用你管。”顾寒声抬眼看向他,警告道:“别坏我的事。”
庄疏白沉默了好一会儿。
应该把赵连峰送去该去的地方,但他却没有反驳顾寒声。
即便如庄疏白这样的人,心底也存在着幽暗的一角,同样不想轻易地放过那个人。
庄疏白沉默地从顾寒声面前走过,忽然停下脚步,沉声道:“我会当做什么都不知道。但我还是要提醒你,任何人都没资格替赵屿做决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