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4章 赵屿在哪
陈希同租的电子琴送货上门了,赵屿帮他挪到窗边,遮光帘随风飘荡的时候,悠扬舒缓的琴声在屋里起伏。
赵屿坐在沙发上翻看那本解剖学,听着陈希同弹琴。
这首曲子是舒曼的《梦幻曲》,旋律极尽温柔,结尾漂浮在半空中,朦胧的音色让人恍然,像翻开了一段美好的回忆。
赵屿停下翻书的手,支着脑袋听他弹钢琴。他小时候就知道陈希同有天赋,每当陈希同参加少儿比赛获奖的时候,他都会感到很骄傲,对旁边的小孩说:厉害吧?那是我弟弟。
人家总是会说:谁看不出来啊,你俩都长一样。
想到这里,赵屿脸上不由得笑起来。
“哥,你笑什么?”陈希同问。
“没什么。”赵屿躺倒在沙发上,高举起书翻了一页。
陈希同弹完一曲,看向斜对面的冰箱上那只厨师小熊,总觉得像被盯着似的,于是起身想把小熊背过去。
“别动它。”赵屿说。
陈希同悻悻地收手。
赵屿合上书,闭着眼睛不知在思考什么,半晌后起身走进厨房,在刀匣子里挑挑拣拣出一把短刃刀,刀刃还不到手掌长,刀身也很窄。
他又从冰箱里拿了个苹果,陈希同正走到厨房外,忽然看见他握住刀从苹果正上方插了下去,锐利的刀锋顷刻没入苹果,他动作让陈希同靠近的脚步一顿。
但赵屿随即往两边一掰,将苹果掰成两半递给陈希同一半。
“哥,你怎么这样切苹果?吓我一跳。”陈希同接过苹果,看着中间平坦的一片切割痕迹。
“竖着切横着切有区别吗?”赵屿啃下一口苹果,若有所思了一会儿,说:“你明天把保镖引开,我有事要办。”
“好啊。你要做什么?”
“私事。”
“不能告诉我吗?”
“到时候你就知道了。”
他都这么说了,陈希同只好点点头,不再追问,只是不知怎么的,心里感到有些不安。
……
拓图五十一楼是总裁办公室,视野非常好,天气晴朗时甚至可以看见江对岸雅泰餐厅的巨型招牌。
从总经理升任总裁,顾寒声只用了不到一年时间。老爷子将拓图亚洲区的业务全数交给了他,欧洲区亦在过渡接手。
今天的总裁办公室里有访客,不过这位“访客”坐立难安,胖脸上堆满笑,几度拿起面前的纸杯喝水掩饰尴尬。
顾寒声靠在沙发里,衬衫袖子卷在手肘处,露出一截结实的手臂。他的西装搭在总裁座椅的靠背上,袖口两枚精致的金色袖扣在阳光下闪闪发光。
胖子一抬头便对上他那双冰冷深沉的眼睛,令人不寒而栗。
“顾总,我们这行也是有规矩的。”胖子擦了擦额头的冷汗,继续说:“要是我把顾客的消息透露给你,以后还怎么在行业里混?”
顾寒声轻笑了一下,笑意不达眼底:“一个狗仔还敢自称侦探,你是想被行业除名,还是想从这个城市里消失?”
胖侦探又擦了下额头的冷汗,他当然是哪个都不想,但两权相害取其轻,在这个高压的办公室里坐了一个小时后,他终于扛不住松口了:“好吧,我说,我都说。我是替一个叫陈希同的大学生去找的赵连峰,我做的所有事情都是陈希同指使的。”
听见这个答案,顾寒声的表情骤然阴沉:“所有事情是什么?说清楚。”
“就是告诉赵连峰关于他儿子赵屿在国内的事情,还有你和赵屿的关系,你的电话也是陈希同给我之后,我给他的。之前还让我跟踪偷拍赵屿……就这些。”
胖侦探说着“就这些”,但在顾寒声听来已经多得可以判死刑了。
为了调查赵连峰回国的原因,他抓到了这个侦探,却万万没想到会牵出陈希同来。陈希同为什么要这么做?他难道不知道赵连峰是哪种人吗?
不,他不会不知道,他做的这些就是冲着赵屿来的。
顾寒声烦躁地扯了下衣领,看向西装上的金色袖扣,像被迎头一击。
因为多年前的那次相遇,导致他始终对陈希同有天真的滤镜。他相信陈希同是一个没有心机、非常单纯的人,并先入为主,自我蒙蔽。
顾寒声拿上外套起身向外走,向保镖要到了赵屿的位置。
陈希同压低帽檐走进商场,转了几圈后在一家空旷的寿司店坐下。那个保镖果不其然将他和赵屿弄混了,跟着他走进商场。
餐台后的厨师正在切金枪鱼,刀将鱼肉破开,割成整齐的几块,并挑出其中一块放进陈希同面前的餐盘里。
陈希同没有心情吃,夹起金枪鱼刺身又放下,望着玻璃幕墙外出神。
把保镖支开后,赵屿想做什么呢?有保镖在身边保护不是更好吗?
他出门时是两点,赵屿让他四点前不要回去,而现在已经三点多了。他看了看时间,总觉得心绪不宁的,决定再坐十分钟就打道回府,路上耽误一会儿,到家差不多四点。
坐立难安了一会儿,他正要起身,忽然看见顾寒声迎面走来,顿时一愣,又坐回位置上,压了压帽檐遮住脸。
顾寒声没有立刻发觉不对劲,走上前将一沓照片放在他面前,说:“赵连峰是被人找回国的,是针对你的蓄谋,你要防备的人不止他一个。”
陈希同看向照片,竟然全都是胖侦探帮他偷拍的赵屿。没想到顾寒声已经查得这么深入了,陈希同的脸顿时没了血色,仍保留着最后一丝希望问道:“是谁?”
“陈希同。”顾寒声说出这个名字的瞬间,心中五味杂陈。
当他的心偏向陈希同时,对本该察觉的事情视而不见,直到今天,他才终于清醒地明白,陈希同并非那么单纯。
陈希同的脸愈发地白。
顾寒声已经知道了,并且会告诉赵屿,他完了,和赵屿的关系彻底完了。
哥哥已经原谅过他一次了,还会原谅第二次吗?尤其是对他这种低劣的行径?
顾寒声看向帽檐下露出的半张脸,嘴唇似乎在发抖,皮肤也不正常地发白发青,好像很害怕似的。
赵屿连赵连峰都不怕,会害怕陈希同?
在朝夕相处的时候,顾寒声并不十分了解赵屿,反而分开后对他越来越了解——赵屿在他面前不会这样露怯。
顾寒声抬起他的帽檐,在看到那张脸的时候,即便他们长得再像,顾寒声还是瞬间认出他并非赵屿。
他不会再犯下将他们混淆的错误,因为赵屿的表情、动作、气场和眼神都烙印在他心中,连一些细枝末节都清晰无比,绝无弄错的可能。
“怎么是你?”顾寒声皱起眉头:“赵屿在哪?”
陈希同一路引着保镖过来,在顾寒声面前却连一分钟都没撑过去。
他低头将那些照片一一收进手里,低声说:“我哥让我把保镖引开……顾总,这件事能不能别告诉我哥?我好不容易才跟他和好……”
在他要将照片收走的时候,顾寒声忽然按住了照片的一角,审视着他的脸:“你为什么要这么做?”
陈希同沉默半晌,忽然听见一声惊呼,抬眼瞥去,发现是一名服务员切水果时把手割伤了,血顺着刀口溢出,滴在苹果上。
服务员急忙将苹果扔进垃圾桶,转身进了工作间,而那把刀仍放在厨台上,刀锋沾了一点点血色。
他脑中忽然闪过赵屿挑选刀具的模样,切一个苹果要挑那么久的刀吗?支开保镖到底是要干什么?
陈希同脑中猛然闪过一个念头,触电似的起身,将一沓照片全碰掉了,飘飘洒洒落在地上,无数张赵屿的面孔在他眼底重叠。
“糟了……”他白着脸压低声音说道:“我哥可能要对赵连峰下手!”
顾寒声神色骤沉:“他在哪?”
……
陈希同离开后,赵屿从冰箱里拿出几个苹果和梨,洗干净后放进果盘摆到茶几上。
他习惯在休息日将屋里收拾得一尘不染,再给阳台上的绿植浇点水,开窗通通风,看着阳光在地板上缓慢移动,时间缓缓流逝,一切都很平静。
说实话,他不想让赵连峰踏进他家半步,嫌脏。但他忍到现在已经忍够了。
小时候跟着赵连峰去美国后,他埋怨过陈莉对他的不管不顾,埋怨周围人看着赵连峰对他的暴力却从不阻止,埋怨老师对他的求助视若无睹,也埋怨过那些说着他可怜却冷眼旁观的邻居。
后来他发现埋怨谁都没用,别人没有帮他的义务。
十一二岁的时候,他就明白与其求别人伸出援手,不如自己一个人面对现实。
此时,他忽然想起赵连峰被警察上门逮捕时跪在地上求饶的样子,那天赵连峰在他心中不可撼动的威严彻底崩塌了。
他看见那个从小对他拳脚相加,恐怖得让他做噩梦的男人,那天跪着哭得像个孩子,软弱、可怜,双手合十不断请求警察放他一马,却被压在地上动弹不得,起身时腿都软了,要被架着才能走出去。
他将那把短刃刀放在果盘边,表情异常冷静。
施暴者暴露出软弱一面后,就变得不再那么可怕。真正可怕的是那些挥之不去的痛苦记忆。
他不准备让赵连峰毁掉他的人生。
门被拍响了,赵屿起身,拉开门的瞬间,眼前出现一双阴毒的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