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章 没有留下的理由
法国制造的达索猎鹰8X私人飞机横跨波兰与捷克,最终进入奥地利领空,在维也纳国际机场降落。
顾寒声看着窗外的景色,今天天气晴朗,能看见远方的蓝色多瑙河,但他无心观景。他需要时间梳理心情,最早也会在奥地利待到下周。
奥地利的斯皮尔伯格赛道是林溯的福地,这场F1大奖赛在国内的影响力非常高,顾寒声自然不会放过这个机会,再次将拓图的广告带进世界级的镜头中。
林溯开车来接他,双座赛车将助理、秘书和经纪人等统统甩在身后,在公路上疾驰而去。
顾寒声的胳膊搭在窗口,表情晦暗不明。
“看样子我们顾老板心情不好。”林溯说:“不然咱不回酒店,找个地方散心吧。”
“你的经纪人让你到处乱跑?”
“他顶多打几个电话来唠叨,我都来维也纳多少次了,又不是三岁小孩,还能走丢?”
顾寒声笑了笑,笑意却不达眼底。
他需要做些什么分散注意力,再思考当赵屿不再时时刻刻存在于他的生活中,那种无法放手的失控感是否能渐渐消散。当陈希同醒来时,他必须整理好情绪,扫清障碍,去爱那个该爱的人。
赵屿并不知道顾寒声出差了,毕竟顾寒声做什么都没有向他告知的义务。连续两天没见到顾寒声,他才感觉到一丝不对劲。
也许顾寒声是不想见他。
他将水池里的盘子拿出来,正准备放到旁边,手一滑,盘子“砰”地碎在地上,引得好几人回头看他。
车世杰率先关心道:“是不是身体不适?盘子都拿不住了,不如请假回去休息吧。”
“没有,只是洗洁精太滑了。”赵屿腹诽他多管闲事,就算请假也是向曹旭请,哪轮得到他干涉。
对于车世杰时不时的挑拨,赵屿烦透了,只是曹旭不发话,他也不好说什么。
“赵屿!”曹旭忽然喊他。
“哎,师父。”赵屿转过头。
曹旭走过来,一脸严肃道:“不要把情绪带到工作里来。”
赵屿低下头去:“是,我不会再犯错了。”
他以为曹旭是要批评他,但又听曹旭说:“给你放半天假。”
“啊?”
“愣着干什么?把盘子洗完就走。”
车世杰暗示曹旭不够体恤徒弟,曹旭却不气不恼,顺势给赵屿放了假。他虽然看起来不苟言笑,却不是个容易被挑唆的人,也不吝于对赵屿的关心。
赵屿感激曹旭,但他的心情不是放半天假就能调整好的。
他不知道顾寒声不回家是什么意思,本来在那个男人面前都猜不透他的想法,现在见不到面,对未知的忐忑只会加倍增长。
他知道自己不能再这样下去了,回家的路上犹豫许久,才终于给顾寒声发了条短信:顾总,今天回家吗?
赵屿等了好几个小时都没收到半个字的回复。
对于陈希同的消息,顾寒声向来是看见就秒回,而对他的消息,也许看见了就抛之脑后,要是心情不好也会当做没看见。
赵屿在路边的便利店买了一瓶可乐,冰镇汽水带来一丝清爽,下午的阳光非常强烈,道路上蒸腾着热气,公交车摇摇缓缓地停在车站,车门打开时里面的冷气向外飘。
这趟公交可以直达陈希同住院的医院,赵屿看着车门将要关闭,不由得向前跑了两步,鬼使神差地上了车。
站在哥哥的角度,陈希同的情况好转,他觉得自己也该去看望一下。
要是顾寒声在医院……
手中的可乐罐被捏出“喀啦”一声响,赵屿忽然有些怯场。
他还没有在陈希同的病房里见过顾寒声,也就不知道自己这个替身和正主同时出现,顾寒声会是怎样的态度。
但毫无疑问的是,顾寒声对陈希同的感情是他可望而不可及的,他终究是一个局外人,是不会被爱的那一个。
公交车缓慢地停在医院对面,赵屿穿过马路走进医院,在爬楼梯的时间里,随着气喘吁吁的身体反应,心跳也越跳越快,他在楼梯转角休息了一会儿,心情忐忑得难以言喻。
此时的病房里,陈莉接过护工手里的湿毛巾,轻柔地擦拭着陈希同的脸。病房里成天开着空调,让陈希同的皮肤有些干燥。她给他擦完脸,又用护肤品精心地帮他擦拭脸颊、双手。
陈希同的手指甲长长了点,陈莉每过一段时间就会帮他修指甲,从不假手于人,因为这双弹钢琴的手对陈希同来说很珍贵。
她摩挲着陈希同的手,脸上却没有对其状况好转的喜色。正相反,她的双眼下是一片乌黑,再精致的妆容都遮掩不住疲态。
这两天她没有睡过一个好觉,前天早晨,也是在这间病房里,周岚跟她说:“陈总,我请求您给小屿结尾款吧,别再折磨他了。他一直在顾寒声面前委曲求全,可是他甚至不喜欢男人!我们的所作所为对他来说不是太残忍了吗?这几个月来,您一次又一次地用钱要挟他,这样下去只会消磨您跟他的感情。如果您真的觉得对他亏欠,就别再逼他了。”
周岚说那些话的时候眼眶是红的,陈莉愣愣地看着他,感到一阵羞愧。她自己的儿子,却还要外人来维护。
而且她不知道赵屿不是同性恋。
当初提出这个计划的时候,赵屿答应得很爽快,加上他在美国那种对性取向极度包容的社会里长大,她也就默认了赵屿也是喜欢男性的,和一个男人亲近对他而言可以接受。
她将事情想得太理所当然,若一切向对她有利的方向发展,装聋作哑便是最好的做法,不去思考另一种残忍的可能,让所有事情继续进行下去,才能从中获利。
她是一个商人,拥有着顶级冷酷的商人思维,但当她对赵屿的感情逐渐苏醒,母亲的那一面也逐渐占据上风,她开始意识到自己亲手将儿子推进了火坑。
在第一次和顾寒声发生关系的时候,他会不会反胃,会不会害怕?
在欺骗顾寒声的那些日子里,他会不会感到孤立无援,想要向谁倾诉却只能自己默默承受?
当谎言被戳破后,他是怎样毫无尊严地祈求顾寒声,才终于挽回那个彻底失败的计划?
他最爱的郭琳阿姨病入膏肓却成了被要挟的筹码,他又有多少愤怒和痛苦压抑在内心无从发泄?
他究竟是怎样熬过来的啊……
陈莉低下头,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她实在是太恨赵连峰了,离婚之后,她拼了命地要证明自己一个人可以过得更好,能获得更大的成功,绝不被赵连峰那样的人鄙视。
于是她努力地工作,倾尽心力地培养陈希同,跟前夫的竞争甚至成了一种恐怖的执念,她要证明儿子跟着自己比跟着前夫更有出息,这样的对比自然投射在陈希同和赵屿身上。
不知从何时开始,她将赵屿视为前夫培养的成果,得知赵屿在美国的落魄,她没有心疼,而是暗自得意:看吧,赵连峰离开了我什么都做不好,连养孩子都不如我。
可赵屿做错了什么?
他只是他们夫妻感情破裂的一个受害者,不是赵连峰的代言人,更不是拿来对比的工具。
陈莉在伤害了他这么久后才终于醒悟,悔不当初。
愧疚让她彻夜难眠,她想向赵屿道歉,可每次见面,他们总是不欢而散。她不知道要怎么和赵屿沟通,在他的人生中缺席太久,甚至不了解他是一个怎样的人。
她后悔在赵屿回国的那天晚上没有去接机,更后悔在赵屿受到伤害的时候连一句安慰的话都没有说。
病房门被轻轻推开,陈莉抬起头,看见赵屿出现时倏地站起来,有些无措而拘谨,眼眶还泛着红。
赵屿见顾寒声不在病房里,暗暗松了口气,又见陈莉是一副要哭的表情,便问:“怎么了?陈希同的情况不是在好转吗?又出问题了?”
“不、不是。”陈莉搬了把椅子给他,“坐吧,吃不吃苹果?”
赵屿没坐,他不习惯陈莉的献殷勤,她每次这么干总有目的,而且都不是好事。
“不吃,我就是来看看陈希同,医生有没有说他什么时候能醒?”
“还不知道,但情况比较乐观,也许过不了多久就能醒。”
“哦。”赵屿看了眼桌上的一套修甲工具,说:“你继续吧,我不打扰你们了。”
见他要走,陈莉急忙喊道:“小屿!”
赵屿脚步一顿,警惕地回头看向她,眼中满是防备与不信任。
陈莉的心被刺痛了,她说:“我这两天就把尾款结给你,你不用再去顾总那儿了。”
这是她所能想到的最该做的事情,不再要挟赵屿,给他应有的尊重和理解,在往后的日子里再慢慢弥补这些年的亏欠。
她原以为自己这么做,赵屿应该会高兴。可他先是一愣,而后脸上浮现一丝自嘲:“看来陈希同要醒了,你也就不需要我了。”
“我不是这个意思,小屿……”
“尾款结给我,以后也不要再联系了。”
他说完就走,陈莉急忙追出去:“小屿,我不是那个意思!之前的事情是我不对,妈妈只是不想让你再吃苦!妈妈会像对希同那样对你,别走好吗?你冷静一下,我们好好谈谈……”
赵屿快步走进安全通道,陈莉穿着高跟鞋走楼梯根本追不上他,一不小心崴了下脚,只能徒劳地低头望着层层叠叠的阶梯,喊道:“小屿!我只是想让你生活得轻松一点!我没有恶意的!请你相信我一次好吗……!”
她想要解释,可早已透支了在赵屿心中的信用。她的好意在赵屿看来只是“用完就扔”的无情利用。
赵屿感到愤怒,而后表情变得一片空白。他以为最起码能在顾寒声身边平静地度过最后一段时光,用留下的那些还算美好的记忆面对分别的结局。
可他连那一点点缓冲时间都被剥夺了,现在还有什么理由继续留下?
【作者有话说】
周日入v,会双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