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章 无法拨通的电话
顾寒声依旧没有回家,赵屿的消息也石沉大海。他失去了和顾寒声的联络,而他不确定这是否是一种冷处理的信号,告诉他:识相点,自己离开,这里已经没有你的位置了。
他明明已经体会过顾寒声翻脸无情的样子,却依然幻想着,这段时间相处得很融洽,顾寒声也许会对他有那么一丝丝的感情。
他依然可以用指纹解锁顾寒声家的大门,走进别墅的时候却感到一阵强烈的陌生感。
现在是真的结束了,拿到钱,他跟陈莉的交易终止,也就不需要继续讨好顾寒声。可他没有如释重负的快感,只有内心被掏空的怅然若失。
手机突然震动了好几下,孟启的信息一条接一条地跳出来。
“小屿哥,我妈今天情况突然恶化,我好害怕。”
“已经急救半个小时了还没出来,医生让我做好心理准备。”
“小屿哥,你什么时候回来?我真的有点害怕。”
赵屿的心骤然沉入谷底,立刻打给孟启:“怎么回事?前几天不是都还好吗?”
“小屿哥……”孟启哽咽了一会儿才说道:“我也不知道。她昨天晚上精神特别好,跟我说了好多话,还站起来在花园里走了一会儿呢。可是早上突然就没有意识了,现在人在急救。”
精神突然很好,这很像临死前的回光返照。
赵屿脑中“嗡”的一声,懵了一会儿,回过神来时已经翻出了护照,语无伦次地说:“你、你别怕……郭阿姨她肯定……我这就……”
他冲到门外,看着深夜空旷的街道,渐渐找回理智。
连机票都没买,仅仅拿着一本护照能去哪?
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小启,你别怕,我现在就买机票回去。郭阿姨肯定没事的。你先打电话给学校请两天假,陪在郭阿姨身边,医生让你做什么就做什么,等急救结束,你马上告诉我是什么情况,好吗?”
“好。”孟启带着哭腔的声音有些发抖:“小屿哥,我妈真的会没事吗?”
“嗯,一定会没事。”
赵屿捂住手机听筒,将自己颤抖的呼吸声藏在外面。他不能让自己的情绪影响孟启,必须强装镇定。
挂了电话,他站在路边查看机票信息,树影在他身上不停摇晃,仿佛他所站立的这片土地都摇摇欲坠。
他不信宗教、不信神明,却不由自主地在心中祈求神,郭琳是他此生最重要的人,不要将她从他身边带走。
孟启在急救室外坐立难安,又过了半个小时,沃森医生推门走出来,充满同情地看向他。
“医生!”孟启走上前,“我妈妈怎么样了?”
“孩子,你还有其他家人吗?”
“我……还有一个哥哥。”
“让他尽快过来吧。你妈妈很坚强,但我们已经尽力了,我想接下来的每一分钟她都需要你们的陪伴。”
……
病房里的维生机器平稳运转着,看似平静的身体实则已经油尽灯枯,沃森医生每次过来查看她的身体体征,都感到非常惊讶。
急救虽然将郭琳救了回来,但医生们都认为她可能活不过当晚,而她已经坚持两天了,这是一个奇迹。
孟启抱膝坐在椅子上,困了就蜷缩着睡一会儿。
门外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紧接着门被推开,一个风尘仆仆的青年人冲进病房,看向病床上的郭琳时,他脸上流露出类似近乡情怯的犹豫和害怕。
“小屿哥!”孟启站起身,看见他就掉了眼泪,而后扑到郭琳身边握住她的手:“妈,小屿哥回来了,你快醒过来吧。”
从国内到洛杉矶相隔万里,即便飞机直达也要十四个小时之久,赵屿买了最快抵达的机票,在两天里彻夜难眠。这里是他血脉上的异国他乡,却因为郭琳的存在,也是他的归处。
几个月的分别,久得像过了一年。赵屿迟疑地走向病床边,握住了她的另一只手。
她好瘦,比照片里还要瘦,胳膊上只摸得到骨头。她曾经是那样热情洋溢的一个人,干活特别有劲,连大桶的骨头汤都能自己一个人搬进厨房,遇见无理取闹的食客时会中气十足地跟对方吵架,腰一叉,有种以一敌百的泼辣气势。
但她现在瘦得面颊凹陷,在化疗中掉光了头发,嘴唇发白,身上插着管子,脸上见不到一丝生气,胸膛几乎没有起伏。
赵屿眼眶发涩,握着她的手紧绷着颤抖起来:“郭阿姨,我回来了,你睁开眼睛看看我。”
沃森医生轻轻叹了口气。她坚持到现在已经很不可思议了,继续下去只会延续痛苦,他每天都给她打止痛药,但对她作用不大。她大约听不见外界的声音,意识也是完全模糊的。
不可思议的是郭琳那深深凹陷的双眼竟然真的睁开了,目光是涣散的,往右边转了下,“看”了眼孟启,又向左转了下,“看”了眼赵屿。
如同安心了一般,心电监护仪发出一阵拉长的嗡鸣,所有的起伏都被压成一条直线。等到了她放心不下的另一个孩子来见上最后一面,她闭上眼睛,像睡着了一样安静地离开了。
赵屿握着她的手,还残留着一点点体温,而这一丝温度也很快流逝,他握得再紧也留不住。
一次次的手术和抢救已经让她的身体千疮百孔,没有再抢救的余地,沃森医生关掉了心电仪,悄悄地退出病房。
赵屿久久没有回过神来,脸上呆滞的表情显得很恍惚。一切都发生得太突然,郭阿姨还躺在他面前,他还握着她的手,要说他已经永远失去她了,这实在太不真实。
他蹲在床边,耳边是孟启抽噎的声音,一切都像被浸入深水中,朦朦胧胧的,什么都听不清。他抬手摸了摸郭琳冰凉的脸,轻声呼唤道:“郭阿姨?”
恍惚中他似乎看见郭琳的嘴巴动了动,于是侧耳俯身到郭琳面前,屏住呼吸仔细聆听,但过了很久都没有听见任何声音。
安静了不知道多久,赵屿仍一言不发地握着她的手,看着孟启哭得上气不接下气,他也有点想哭,眨了眨眼睛却哭不出来,只是胸口堵得厉害,呼吸渐渐沉重,仿佛吸不到氧气,压抑的感觉一波接一波地涌上来,全部在喉咙里堆积。
孟启抽噎着说:“……我、我以后没有妈妈了。”
一瞬间,赵屿的心突然被狠狠地锤了一下,堆积的难过顷刻满溢,像找到了一个缺口,向外喷涌而出。
他的视线变得模糊,眼泪一滴一滴地落在被子上。他想要擦掉眼泪,看清郭琳的脸,可越是擦,双眼就越模糊。
他人生的灯塔、他唯一的落脚处,他未来的规划中最重要的那片拼图,他当做母亲一样爱的人,他喊做阿姨实为妈妈的这个人,无论他付出多少都无法让她再醒过来。
病房里充斥着沉重、压抑的哭声,明明阳光正好照在病床上,赵屿却觉得浑身发冷,直到医生为郭琳开具了死亡证明,提醒他们遗体需要先放在太平间,那种失去的惊慌感才慢慢爬上脊背。
殡仪馆的车要明天才能来,赵屿恍恍惚惚地坐在太平间外的走廊里,眼眶红肿,目光望着墙上的白漆,一直在发呆。
“小屿哥。”孟启将一张银行卡塞到他手里,说:“这是你给我妈汇的一部分医疗费,还剩下三万多。”
赵屿摸着银行卡坚硬的边缘问:“怎么还剩这么多?”
“我妈中风醒过来以后就要求只做保守治疗,后来连化疗也不做了,只吃药。她知道自己剩下的时间不多了,化疗又很折磨人,她想最后的时间活得有精神一点。况且万一以后你遇到什么情况,手里有些钱可以应对风险。”
“算了,你留着吧,你以后上学还需要学费,”
孟启摆摆手,“这还只是一部分,我妈已经委托中介把餐厅卖了,我的学费和生活费都有着落,还有一部分遗产在清算完之后会汇给你,那是我妈留给你的钱,大概有五万刀。她让你以后好好生活。”
“餐厅……卖掉了?”
“嗯,我妈一醒就张罗着要卖,还说如果早点卖了,就不需要你那么辛苦去赚钱。”
赵屿愣了一会儿,银行卡的一角压在手心,压出两道深凹的线条。郭琳为他和孟启的将来做好了打算,可那家承载了他无数美好回忆的餐厅,从此以后要易手他人。
这几个月来,他为了钱甘受陈莉胁迫,对顾寒声卑躬屈膝,所求的不过是守护郭琳平安,可是郭琳走了,又将钱留给了他。
幻想过的未来全部化为泡影,他不可能再在郭琳的餐厅里听见往日里的欢声笑语,也没办法给她养老。当他以为未来充满希望时,一切又在顷刻间覆灭。
赵屿心里难受得厉害,起身走向安全通道。手机忽然来了一条短信,显示二十万美金汇入了他的账户,这是陈莉答应的尾款。
他恍然发现,曾经一穷二白的自己,突然之间有了很多钱,然而除了钱以外,他又什么都没有了。
失去了那唯一的落脚地,他突然产生了强烈的失重感,仿佛从高空坠落,大脑一片空白,心里像被一点点挖空,世界变得孤寂、寒冷,举目四望一片茫茫。
他想要向谁倾诉,想念谁睡觉时抱着他传递的滚烫体温,渴望嗅到谁身上萦绕的淡淡冷香。明知会受伤,他却想见他,祈求得到一丁点不被这个世界抛弃的安全感。
于是他拨打了那个电话,一个他偷偷将备注改为“哥”的号码。
听筒中传来长时间的忙音,他等了很久,可是始终无人接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