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章
租来的马车不大,两人只相互依偎着、温存着。
栩星渊缓慢低头亲吻江辞染的发旋,鼻息萦绕他的发香,也毫无防备地阖上眼休憩,耳边街道上的喧哗声不断。
车停在观音山下。
入目是宽阔的千阶长梯,每节台阶都镌刻捐赠者的名字,两侧草木旺盛,直通府内最大的寺庙。
观音庙名为云积寺,已有八百年历史。
登庙长阶上人来人往、络绎不绝,不少有求的信徒每爬一阶就磕一次头,十分虔诚。
这是这里最有名的打动神明的方法。
江辞染起初还气势汹汹,结果没多久就变成了气喘吁吁。
不顾周围人目光,栩星渊弯腰把他背起来。
他曾经背着江辞染翻越几百里延绵的石虎山,现在爬台阶轻轻松松,但江辞染却比以前关心他多了,生怕累到他了。
于是栩星渊便故意表现很累,让江辞染给他扇风、舔耳垂、亲后颈、喂小零嘴、又是不停哄他说‘老公好厉害’、‘我老公真棒’……
这些话虽然很幼稚,但对于栩星渊来说刚刚好。
江辞染鲜少说这种话,又哄又骗都不开口,哄急了还要发脾气,又打又砸,所以趁此机会多听点。
两人终于登上了长阶顶端。
不愧是北方最大的庙宇,几乎覆盖了整个山头,庙中香客如云,烟火不断。
一路爬上来都是卖小吃的无数,栩星渊觉得哪怕到了古代,景区也要卖冰淇淋、烤肠。
这个时代的冰淇淋就是酥山。
是以冰块磨成沙状,堆成小山,再浇上一层不同口味的果汁与乳酪,是江辞染夏季的最爱。
排队的人非常多,但江辞染太想吃了,两人便排在最末尾,队伍太慢江辞染就坐在栩星渊的鞋面上休息。
“果然是殿……”
有熟悉声音从耳边传来。
江辞染抬头,看见是行军长史胡衍和行军司马洛毕陈,俩个鹤鬓美髯的老头,同样是微服出巡。
他们见到栩星渊和江辞染装扮,反应迅速地改口。
“见过栩公子和栩夫人,终于是找到二位了。”
“嗯,胡长史、洛司马。”
栩星渊心情不错,微笑颔首,尤其是栩夫人喊得他很满意。
“栩星渊!”
江辞染却猛地喘着粗气站起来,双手叉腰,生气地质问道:“你不是说今天不工作吗?只陪我玩,怎么又有别的事情?”
栩星渊太聪明了,无论干什么都要计算到最佳选择,一箭四五雕,娶江辞染也是,陪江辞染也是。
江辞染最烦他不是专门来陪自己,而是来办事的同时陪自己,他太生气了。
而且十来天前,有兵马自愿归整到栩星渊的军队,栩星渊忙于接受,与这俩老头呆的时间都超过了,与江辞染呆的时间,所以江辞染很嫉恨这两个老头,看到他们就有点应激。
栩星渊看到他微愠的模样,愣怔片刻,便明白了他心意,露出笑容,用手背轻轻拂过他清丽的脸颊。
江辞染为他牵动的一喜一嗔,他都尤为中意。
栩星渊转头故作不悦地轻叱道:
“好啊,胡言道,这是你的计谋吗?我已说过今日不办公,你却跑来害我,让我夫人动怒,见你的主帅被打骂一场,你便得意了?”
胡衍和洛毕陈连忙赔笑谢罪,又道:“我等只是猜到公子在此,未曾想真的找到——栩夫人千万千万不要动怒,打骂我等吧,这回真的没有军务,我等也是来此,游玩庙会的。”
听了他们的解释,江辞染不信。
两人又反复赔礼道歉,连自己要来玩什么,目的什么,都干了什么都陈述说明一通,又说可以罚他们二人排队买酥山,献给夫人。
俩老头大夏天的接力哄了半天,江辞染才勉强消气。
这两人总算松口气,只摇头叹息,心道:都说王爷惧内,把王妃惯得难哄,现在看来传说还是保守了,王妃难哄比他们家三岁的孙儿小祖宗还难哄。
见二人乖乖排队,江辞染才算涌起报复的快感,任何惹他的人都别想好过。
栩星渊便在旁淡淡道:“老婆,你这样,算不算是冤枉我了?”
江辞染睨了他一眼,不情愿地点点头。
栩星渊勾唇问道:“那要如何补偿呢?”
江辞染看到栩星渊又要得了便宜卖乖,一般这时候得亲一下,但这里这么多人,还是寺庙,他也干不出来,想想都有点害羞,更是对神佛的大不敬。
江辞染耳根微红,转过头去,小声娇嗔道:“……回去再说。”
栩星渊望着他后颈的那抹雪似得白皙,舌尖微动,抵住齿根。
有送上门来排队的人,江辞染和栩星渊又自由了,在寺庙里瞎逛。
开心地绕了一圈之后,两个老头总算买来了酥山。
他们递给江辞染,又被栩星渊抢了,道:“我拿吧,冻手。”
栩星渊便拿在手里喂给江辞染吃,吃了几口他的嘴唇就冰得靡红,娇艳欲滴,洇着一层水光。
四人索性一起行动,很快几个沙弥来请栩星渊去禅寺上座,方丈有些话详谈。
栩星渊直接拒绝了,不悦道:“让方丈来见本王。”
几个沙弥又惊惧看着江辞染的脸,连忙退下。
赶上了观音像解开红布的仪式,江辞染和栩星渊站在信众外层的高台上等待。
江辞染之前也在揽溪镇扮过观音,还是栩星渊向揽溪镇佛庙主持推荐他去做的。
当时栩星渊在佛堂里免费蹭书看,欠了主持一个人情,就让江辞染在庙会上扮观音,打免费工。
扮观音就是打扮好了,被人当神一样,一整天供着,饭都吃不了,栩星渊便偷偷给他带饭,结果饭里居然有肉包子。
他是观音啊怎么吃肉?简直就是纯粹来馋他的。
栩星渊这个大不敬的狂徒,却说没关系,世界上没有神鬼。
他是科学家,如果有,请他们出来,他要去研究。
现在想想,明明栩星渊自己就是邪祟。
当时他们还没结婚,才认识没多久,栩星渊还装的非常正人君子,时常对他不理不睬。
江辞染觉得好笑,又有点想吃包子了,但脚累,栩星渊便让胡洛二人守着江辞染,他去买。
江辞染满心期待包子,却等了好久不见栩星渊来,开布仪式都快开始了,他就有点着急了。
这时又忽然听见主持说感谢康王殿下资助的观音神像。
江辞染才知道栩星渊是这次观音像的资助者。
他情不自禁道:“栩星渊这么不信鬼神的人,竟然资助观音像?”
胡衍接话道:“不止,殿下资助整个河北西路九十三家观音庙的神像。”
“花这么多钱,拿来养兵不好吗?不像他的手笔。”江辞染震惊地皱眉,疑心道。
胡衍坐在旁边笑着道:“夫人还真是了解殿下,这不是资助,而是赔给他们的。”
“赔?”江辞染诧然重复。
胡衍发现江辞染竟然还不知道,便道:“是了,这事儿发生时,夫人被叛将顾云舟掳走了,所以不知道。”
江辞染已经震惊地无以复加了。
胡衍便道:“我等无能,营救夫人,历时半月有奇,殿下心悬凤驾,忧思成疾,昼夜不寐,头风欲裂,神形几溃,于是我等只能邀名医针灸。”
说到这里他叹了一口气,道:“睡是睡着了,却梦中忽见夫人苦楚万状,竟已中风而薨。殿下惊痛醒来,更是崩溃,雷霆震怒,要把所有大夫全杀了,这观音庙的主持听闻此事,为了保住医者友人的性命,便主动找上来说是可以向观音祈福。”
江辞染只知道栩星渊这段时间一直在找自己,却不知道都做了些什么,听到他因为找不到自己睡不着觉,头风欲裂,他就震惊地心疼。
江辞染蹙眉,忙问道:“他相信了?”
胡衍点点头,道:“已无他法,为何不信?主持说要一阶一拜,以表至诚,殿下照做了,百九十九级天梯也,一日而毕,膝血浸石,犹未稍辍,后又在焚香默祷,通宵守定,求神问佛……”
江辞染:“……”
江辞染已经凝固在原地了,连呼吸都忘记了。
他震惊到喘不过来气,脸色很快浮出淡红色,眼泪几乎一下涌了出来。
他从来没见过栩星渊下跪,而且他从不信神,为何要做这种傻事?
胡衍却又继续道:“这件事只有我等几人知晓,但殿下跪完并无裨益,夫人依然音信杳然,殿下却冷静了,欲擒阿骨裘以易王妃,此计险绝,非常人所敢为啊。”
“而我等天子禁军,号称四万,实有两万,素未蒙战,于是殿下亲擐甲胄,跃马横戈,勇冠三军,与诸位指挥一同,阵斩金兵诸将,生擒阿骨裘。”
江辞染缓慢找回呼吸和心跳,他沉默片刻,又问道:“……那为什么又砸佛像呢?”
“因为金兵那边拿不出来夫人,辞复闪烁,不知王妃所踪,殿下震怒,尽毁河北西路沿途所有观音宝像,此云积观音寺主持也被抓了,以欺君之罪问斩,又坑杀所有金兵,阿骨裘也杀了。”
江辞染:“……”
“不过云积寺主持又占卜问神,得到了大致方向,终是石邑找到您了,不然真不知我等该何去何从啊,容臣等直言,殿下为了王妃,真是死也甘愿啊……”
江辞染沉默,温热地湿润又一次涌上眼眶,但他不习惯在外人面前落泪。
他撇开头去,好半天,才声音略带哽咽,故意责骂道:“真是的,栩星渊是个疯子,他脑子有病,怎么这么冲动,做这样傻事——唉,这确实该赔给人家,也对不起主持。”
“主持要教公子赔,可是公子不愿意赔啊……”胡衍主动道。
江辞染无奈又哽咽地道:“……这事儿你们应早点告诉我,我让他赔!”
“是了,此事幸赖王妃,是后得谒见王妃,我等灵机一动,说是按照王妃的样子来雕刻观音像——王妃天姿国色,塑成之后,众人皆以为神像本然,莫辨其真,殿下就立刻批了。”
“什么——?”
江辞染对这件事的曲折程度又上了一个高度。
第一次有人为他做到这个地步,他有些不知所措。
与此同时,吉时方至,揭像之仪已启。
梵呗低回,诵唱声绵延如潮。
寺庙檐角的金铃声,清澈悦耳,江辞染眼睁睁看着,覆像轻盈的绛纱应声滑落,一尊镀金观音宝像赫然现于莲台之上。
金像上挑的眉眼垂眸,慈悲含笑,手持净瓶,素美姿容。
它的脸型、五官几乎和江辞染一模一样,但更像盲眼时候的江辞染。
那时候的他总是垂眸,望向茫茫虚空处,一双紫眸没有光彩,但微微上扬,既慈悲又无情。
河北西路九十三家观音庙的神像皆是其貌。
江辞染踯躅在原地,望着善男信女们焚香稽首。
“果然很像啊……”胡衍不禁赞叹道,“王妃天姿国色,作为观音取像真是恰到好处。”
江辞染看着模糊的观音像,凝固在原地。
栩星渊终于回来了,他走向江辞染,身姿挺拔、亭亭直立,把纸袋装的包子递给他。
江辞染看着他,红着眼眶,眼底聚泪,默默无言。
“嗯?”栩星渊弯腰,与他的眼睛平视,皱眉道:“谁招惹我的宝贝了?”
江辞染噘着嘴不说话,委屈极了,他的喉咙哽住说不出话来。
栩星渊直起身子要责问胡衍二人,却被江辞染拦下,他才哭着道:“哎,与他们无关!不要生气!”
他说着又转头让胡衍二人赶紧走,两人匆匆行礼便跑了。
栩星渊叹息看着低头含泪的江辞染,他又侧目看向残阳熔金之下,夺目道耀眼的镀金观音宝像。
“胡衍他们告诉你了?”
江辞染鼻子堵了,嗯嗯两声,也模糊不清。
栩星渊抬手,他的手掌宽厚,几乎能将江辞染的脸笼住,手背青筋微突盘桓,手指白皙匀称修长,他用拇指指腹轻轻抹掉江辞染眼尾的珠泪。
栩星渊手指有薄茧,蹭过江辞染细嫩的皮肉,传来丝丝酥麻的感觉,他终于是止住了眼泪。
栩星渊淡淡开口道:“观音本来也要取貌,想来想去,你就是最合适的,其实我还有点舍不得,只怕我妻子让那么多人看了。”
在石虎山,栩星渊曾瞥见在洞中,无知无觉等待他的江辞染。他垂眸坐在破败的石洞里,就像是一樽无人祭拜的野观音。
他那时候便在想,他一定是捡到了一樽被遗弃的观音像,捡到了一个小小的可怜的神明,他理应向祂供奉,也理应在某天让所有人为祂焚香祝祷。
江辞染见他又在开玩笑,也没有任何反应,摇着头悲伤道:“不是这个事情,夫君为何那么傻?你的膝盖疼不疼?”
栩星渊又皱眉,道:“胡衍竟将此事也告诉你了?——唉,已经康复了,而且为夫哪有那么傻,只是这云积寺主持确有些本事。”
他压低声线道:“他看出我并非这个世界真正的栩星渊。”
江辞染猛地睁大眼睛,下意识靠近他,好像害怕他会立刻消失一样的抱住他的腰。
这个最大的秘密,除了他们夫妻二人无人得知。
栩星渊低头,伸手摸摸他的脑袋,微笑着道:“他点出我是穿越而来后,我就信他了,才按他的办法叩首台阶,唉,你夫君我难得信一回鬼神,结果就被骗了,可怜吗?好笑吗?”
栩星渊本在开玩笑,但江辞染却很认真。
他眸中含泪,大颗大颗眼泪,恍若东珠般滚落出来,他用力摇摇头,道:“不好笑,很可怜,栩星渊,我心疼你。”
江辞染是生理上的心疼,听到栩星渊为他叩首千阶,心肝儿里仿佛被人拧住了一样疼。
“栩星渊,栩星渊……”江辞染扑在他怀里,眼泪掉个不停,本能地喊他,哽咽着道:“栩星渊,你是我的心肝儿,我真的好喜欢你,你的所有我都好喜欢。”
喜欢到,就好像我和你,本来就是一体的,若是分开便要承受血肉撕裂之苦。
栩星渊垂眸,望着这双为自己流泪的美丽的眼睛。
他知道兜兜转转总会来,付出多少,等待多久也不会枉费。
“乖,不要哭了。”栩星渊珍惜地捧着他的脸,柔声开口道:“你再哭,为夫也要心疼了。”
江辞染又抽泣了两下,还是止不住眼泪,这和平时故意流泪不一样,哭他嗓子疼、眼睛也疼。
江辞染自己也没办法停下来,只好道:“栩星渊,栩星渊,我想亲亲你。”
只有和你亲密,才能获得安全感,才能确认你的存在。
“好。”
栩星渊揽着他的肩膀,带他离开,走时他又回眸望向不远处的观音神像,那尊面容熟悉的神像,不再孤零零散落在破败的石洞中,祂将享受万代烟火,永不断绝。
祂面对一众人的叩拜祈求,漠然无言,慈悲却无情。
栩星渊第一次觉得自己很幸运,因为他的神明不是岿然不动金像。
他的心软的可怜的神明已独自走下莲台,来到他的身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