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9章
半个月后。
朔漠苍茫,野戍荒颓,日色昏金,兵戈几经来去,胜负几番轮回,河北东路已是一片萧条。
军营大门口,蔺竹胥一身深紫色行装,简单装备行囊,他淡淡回眸看了眼军寨后,翻身上马,不作留念。
约莫行了半柱香,才看见熟人,江嘉宝骑马在官道旁侧等他。
栩星渊一连给永福、嘉宝论功行赏,江嘉宝连升二级,从押班、到都头,现在直接升为提辖,他比江辞染还小一岁,便能提辖一州军马。
蔺竹胥在马上,冲江嘉宝拱手道:“多谢江提辖相送。”
天地苍茫之间,唯余二人。
蔺竹胥也确实没想到,唯一来送他的人竟然是江嘉宝。
这一路上俩人几次三番差点打起来,可谓是秀才遇上兵。
如果不是有江辞染作为他们唯一保护的目标,恐怕早就你死我活了。
康王的晋升奖励,蔺竹胥也不例外,他被调到永兴军路做监军。
明升实发配,最重要的是,这样安排,蔺竹胥彻底进入军籍,与科举文臣再见了,这对于一个普通人来说,简直塌天大祸,更何况蔺竹胥是沈柏青都看好的宰相苗子。
江嘉宝听到决定后,都惊讶地差点反问康王了。
二人唇枪舌剑地相互挖苦地寒暄几句后。
江嘉宝忍不住同情道:“你或许可以去求染哥儿,他从小都是单纯的性格,长大也还是赤子之心,他可能都找不到永兴军路在哪儿,但他真是很善良的人,你说了他一定给你解决。”
江嘉宝垂眸想起小时候无依无靠时,被村童欺辱,江辞染出手相救,展开双臂挡在他前面。
后来再见又把仅剩三十两与他赎身,江辞染做过很多这样的事情,连蔺竹胥的母亲也是他救下的。
当然,这会儿江辞染不可能来送蔺竹胥,他和蔺竹胥身份差距摆在那里,封赏那日便是他们最后一次见面。
蔺竹胥则道:“不必了,王爷的安排很好,学文救不了大雍,我本也想弃文从武,救国救民。”
“康王是有点——”江嘉宝移开眼,不好意思的说道。
“善妒。”蔺竹胥笑着道。
“这可是你说的。”江嘉宝忙撇清关系。
蔺竹胥淡淡道:“这很正常,若慈少爷是我的妻子,我也恨不得把接近他的男人杀光。”
江嘉宝震怒地看向他。
“你居然还敢想?若你个头啊!肖想王妃!口出狂言!我今日还有些同情你呢,现在看,把你调到金军大本营都不亏你!”
“不止。”蔺竹胥道:“我还收受了慈少爷贴身香囊,珍珠手串,在封赏那日携带身上。”
江嘉宝眼睛都快瞪出来,道:“你这疯子,真该死!我以为你是个酸腐举子,没想到你是个茅坑打灯笼的狂徒!”
蔺竹胥面对他的骂声照单全收。
他的确对江辞染有不敬之心。
起初或许只是惊艳于江辞染的美貌,但随着一次次相处,江辞染除了美貌之外的一切,都太美好了,他已经没办法继续抑制感情,守在江辞染身边了。
从小饱读圣贤书,对大雍太子妃,有如此不臣的背德之心,这种感情折磨着他,四季杀人。
他希望康王杀了他,与他解脱,康王却只把他调到军州,他已对康王感激不尽。
江嘉宝叹息,无话可说,与他告别。
这个时代,一旦分别不知下次相遇是何时,更何况蔺竹胥去的还是军州,军州大半都是金国的实控区,几乎是亡命天涯。
阔别之后,蔺竹胥继续驾马西去。
黄沙漫卷,青烟孑孑。
他慢悠悠地骑着马,忍不住最后一次回望军营,江辞染与他的夫君就在那儿。
这两个人,都是他的君,而他只是臣。
君若清路尘,臣若浊水泥。
他终是忍不住自嘲地笑出声了,嘲笑自己大胆妄为,居然又在肖想王妃了。
但这里楚天辽阔,苍茫大地,再也没有枷锁能约束他的感情。
他自由了。
他便放肆想他,想他哭、想他笑、想他慵懒地端坐在明堂之上,想他环着翡翠玉镯的皓腕,他见过他生气的模样,轻嗔薄怒的模样,看得人心疼,真真教人为他粉身碎骨也情愿。
他再次回头,朝向前路。
蓦地,飞沙卷过。
目之所触的刹那,他猛地睁大眼睛——
他看见官道旁边,站立七人,一人骑马,余人牵马侍立。
“蔺竹胥——你快过来!”
江辞染骑在马上,笑着挥手喊他。
蔺竹胥凝固在原地,黄沙吹进眼睛都不敢合眸。
直到江辞染呼唤他,他才回过神,稳住身形,朝着江辞染策马狂奔去,嘴唇颤抖,难以置信地望着他。
江辞染带着白色帷帽,见他来了,才迎着风和烈日卷起帽帘,露出那张倾世容颜,日光之下他肌肤莹白,映日折出淡淡荧光。
蔺竹胥想提醒他放下来,害怕黄沙、烈日磨损他的肌肤。
但张口却觉得有什么东西堵在喉咙里,舍不得让他放下帷帽。
他没有下马,也没有行礼,只默默注视江辞染。
江辞染露出笑容,歪着头,说道:“哎,我今天第一次学骑马,就突然想到今天你要走了,赶紧偷偷跑过来了,本以为见不到了——咱俩真有缘啊!”
蔺竹胥还是没有开口,定定看着江辞染,要把他的脸最后刻在脑海里。
江辞染又道:“怎么样我没骗你吧,我会让我夫君让你做官的,你一定能当好官的。”
蔺竹胥垂眸悲凉思索,再次抬头时,他缓声开口,声音喑哑,飘散在风里。
他道:“谢谢慈少爷,今生君恩还不尽*。”
江辞染抿唇微笑道道:“你要直接去军州吗?”
“需得回家再看望一次老母,便赴军州。”
江辞染欣慰地点点头,蔺竹胥在书里就是不仅孝顺,还是爱国的人。
栩星渊已将书里所有剧情都告诉他了。
江辞染在书里是个人见人恨的万人嫌真少爷,尤其是书里他总是和江瑜渡的攻们拉拉扯扯。
最后被所有人厌弃,读者和主角们都恨得牙痒痒,唯独蔺竹胥算是唯一对他释放过善意的人。
他在书里先是江瑜渡的伴读,江瑜渡走后就是江辞染的伴读,经常被江辞染欺负。
后来因为江瑜渡的原因得以在金兵攻城时守城,城里叛徒将后妃、宫眷献给金兵,沈家也破了,蔺竹胥却反过来庇护他,让他没有被金兵抓走。
但金兵最终破城,这蔺竹胥还想逆着逃难的人群,在漫天烽火中折返回去救江辞染。
书里说,是因为江辞染是大雍的太子妃、是他的慈少爷,所以蔺竹胥必须救他,可是当时公主、皇后都被掳走了,他只来救江辞染。
但无论如何,江辞染心里觉得蔺竹胥这兄弟能交。
“你那么聪明,军州机会多,很快就能当上大将军。”江辞染以为他舍不得走,安慰道。
蔺竹胥道:“慈少爷知遇之恩,永生难忘。”
他心里有一团火,路过的人只看到了烟*。
江辞染笑着道:“也许你上辈子也帮过我。”
江辞染是睚眦必报、但也知恩图报,哪怕是书里没有发生的事情,他也要报答。
蔺竹胥笑着道:“上辈子就认识慈少爷,会不会有点太奢侈了?”
江辞染也忍不住笑出声,又听见他道:“若真有上辈子,无论发生什么,我都一定会保护慈少爷。”
江辞染眉眼弯弯,仿佛盈满一池春水。
他努努嘴,道:“那你好好去吧,等下次再见面,我肯定能认识很多字了,说不定我都会背《春秋》了。”
蔺竹胥这回却摇摇头:“慈少爷,读书太辛苦了,您不应沾惹半分风霜劳苦。”
“你怎么和我夫君一样。”江辞染歪着头,思索着道。
蔺竹胥愣怔,没有回答。
良久。
蔺竹胥恭敬道:“王妃,戴上帷帽吧,我不值得您相送,不要黄沙磋磨了您的眼睛。”
蔺竹胥在马上行礼后,打马而去,不再回头,天地苍茫间,前路萧索无所退,西出阳关再无故人。
蓬山此去无多路。
相见时难别亦难。
*
江辞染望着他的背影,直到迷失在地平线之下,他才伸手锤了锤腰。
他求了栩星渊好久才准许学骑马,结果是磨得大腿、屁股、腰,每一处不疼的,而且他腿实在没力,根本连马都上不去。
其实不用蔺竹胥和栩星渊来宠他,他自己就挺会宠自己的,因为他决定放弃学骑马了。
《一天学会骑马之从上马到放弃》
看到蔺竹胥走了,守护他的亲卫和永福都松了口气。
永福站在马旁边,也望着蔺竹胥的背影:“今天又是太子妃和人私会的一天,被太子发现就完了。”
江辞染:?
“永福,你乱说什么?”
江辞染皱眉。
他行事光明磊落,蔺竹胥在原著里帮过他的事情,栩星渊也知道。
不过他确实有点心虚,因为他是偷偷跑出来的,现在得赶紧抓紧回去。
江辞染让亲卫拉马转身,却看到一阵黄沙卷过,胡尘蔽野,在相望去,一个极其熟悉的身形骑马孑立在不远处,他人马合一,黄沙遮掩身影,仿佛破风而来的猛虎。
江辞染不由得浑身一僵。
“呃,栩星渊……”江辞染抽搐了一下嘴角。
怕什么来什么。
江辞染呆愣在原地。
江辞染还没学会骑马,只能坐在上面熟悉一下骑马的感觉,眼睁睁看着栩星渊策马而来。
他心想还是继续学骑马吧,免得又像个呆头鹅,随便就被人抓住了。
栩星渊来到他的身边,他薄唇轻抿,倒也没有冷着脸。
他打量了一番江辞染说道:“今天你也穿了深紫色啊。”
江辞染见他心情不错,心里松口气道:“对啊。”
因为之前栩星渊说过喜欢紫色,所以他也有点喜欢紫色了。
栩星渊也笑,“远远看去,和蔺竹胥好般配啊。”
江辞染:“?”
“说实在的,看书的时候,我还挺磕你俩的。”
江辞染:“……”
栩星渊没说什么,他是很大方的男人,老婆和没可能的别人说几句话,送个行,他也不会多说什么,所以他也没说什么,就不说了吧。
“回家吧。”
栩星渊转身就走,走在他前面。
“唔……对不起嘛,夫君。”
江辞染滑跪的速度快到令人发指。
他在后面哼哼唧唧地开始说话,然后又开始抱怨自己腰疼、屁股疼、说着说着就开始委屈起来了,再继续就要骂人了。
凭着对他的了解,栩星渊赶在他骂人的前一句,停下了。
江辞染被栩星渊提起来了,直接提到了自己的怀里,帷帽很大足以遮住他和栩星渊两个人的脑袋,栩星渊的手掌在他酸痛的腰上揉按。
“嗯……”
江辞染很快就被栩星渊捏的软了,甚至鼻息间重重呼吸,小猫打呼噜一样。
两人在帷帽里对视,黑与紫相碰,一言不发却有千言万语。
别人也罢了,偏偏是蔺竹胥。
他在看书时是真的期待蔺竹胥,把江辞染从主角江瑜渡身边接走。
虽然书里所有人都厌恶江辞染,但蔺竹胥这个智商天花板,还是表现出了仿佛挣脱小说设定一样的,对江辞染有着暗暗的偏爱。
栩星渊看书时挺开心的,觉得这是书中最后的温柔。
现在想想真是让人咬牙切齿的嫉妒。
但栩星渊并没有对江辞染生气。
他是个爱妻之人,妻子和别人讲话,他只会觉得是别人勾引他妻子,而不会觉得是妻子的错。
而蔺竹胥是有霍光之才的人,以后还有用处,不然以他对栩星渊的挑衅,栩星渊早杀了他了。
以此可见,栩星渊的确是个大方的男人,并非小心眼。
他轻轻掐住江辞染的下巴,把他扭过来,便在马上磨蹭着他的唇瓣,轻轻探入其中,柔软相互纠缠,温柔地攫取对方的舌尖和呼吸。
栩星渊甫一接触与人接吻,便展现出天赋异禀,把江辞染亲得浑身酥软,躲开又被捏着下巴回来继续亲。
他们在马上,江辞染想躲也躲不了。
江辞染亲一会儿就喘着气,泪眼莹莹,又觉得有些口干舌燥。
自从相遇那天,他们好多日未曾亲近。
“栩星渊……”
亲着亲着,江辞染就陶醉在夫君的唇舌之间,只会喊他的名字。
栩星渊颇有成就感地看着被弄成这样的老婆,心中的沉郁荡然一空。
江辞染现在只要多碰几下,就没办法拒绝了,如何摆弄都可以。
但这里是马上,心地善良的栩星渊不太想吓唬他。
“下午真定府有庙会,烟火,新立的佛像。”
栩星渊道,“想去吗?”
江辞染眼睛一亮,道:“要的要的。”
栩星渊望着怀里的小妻子,抿唇微笑。
江辞染主动攀上夫君的唇,认真地亲他的嘴,直到自己把自己憋得喘不过气。
有栩星渊带他骑马,他们很快就到中军营帐。
栩星渊准备微服去真定府。
江辞染感觉今天下午栩星渊有点不爽,是自己穿紫色和蔺竹胥撞色了,所以也决定换掉,但被栩星渊拒绝了。
栩星渊自己就穿着墨紫色出来了。
他何曾避过谁的锋芒,而且怎么想也是这蔺竹胥胆大妄为,把他的颜色占了。
栩星渊穿着一件墨紫色的素纹圆领袍,银冠束发,没有戴臂鞴,仅用绅带勒腰,外罩深袍、长袖儒雅地散着,衣服下摆垂着,他身量修长,温润如玉。
江辞染微微一愣,险些又没认出老公了。
这些天在军营里,栩星渊第一次这么穿,比文武袍,软甲都要成熟稳重得多。
江辞染不由得心里怦然心动。
而且这些天栩星渊似乎又休息好了,眼下淡淡乌青也消失了,脸颊也丰润了。
江辞染也穿浅紫粉色圆领袍,脖子上挂着璎珞,半用紫冠束发,更像个出来玩耍的小少爷。
栩星渊挑眉看他,道:“夫人盯着我做什么?”
江辞染被喊回神,脸蛋有些发热,他想了想——实话实说道:
“你穿紫色,还挺像人夫的。”
栩星渊:“……”
栩星渊第一次被自己的话堵嘴。
*
之前江辞染费尽心思也进不了的真定府,栩星渊随意便带他出入。
第一次来的时候,还被知府带着众官员百里接见。
今天是第二次来,而且是目的来游玩的,未曾通知任何人。
真定府比不上神京府百分之一的繁华奢侈,但却热闹。
暮色刚染上内城的飞檐斗拱,街上人头攒动,锣鼓喧天。
江辞染挽着栩星渊手,因为出挑的容貌,回头率很高。
“栩星渊,有杂耍!”
江辞染拉着他,跑到杂耍摊贩,但人太多了。
他个头矮,却是个霸道的人,他挤也要进去看,但栩星渊就很矜持,他个子又高。
更何况在他的人生里,没有遇见过需要抢、或者挤的事情,总是很淡定。
他简直就是江辞染插队的包袱,但他又舍不得丢下栩星渊。
“你想看?”
“当然啦!”
栩星渊漫不经心的微笑,弯腰抱起江辞染的膝盖弯,轻松把他举起来了。
“呜哇!你干嘛!”
江辞染惊慌失措,周围被举起来的都是小孩,他虽然长得年轻,但也有十五六岁的男孩模样。
哪有他这样大的孩子被抱起来的。
“不怕。”栩星渊捏捏他的小腿,“看吧。”
江辞染顿了一下。
他还从来没被人抱着举起来看过杂耍,小时候他那个假爹只会抱弟弟,如今他索性也不管别人的目光了,甚至挺直腰背,骄傲地成为最高最受宠爱的那一个小孩。
“哇,是缩骨功!栩星渊!”
栩星渊也好奇地看着,“确实挺神奇的。”
“夫君还有这个!”
江辞染兴趣来得快,走得也快,又要去看画糖人。
才走到路边,栩星渊猛地把他拉进怀里,手护住头,江辞染把脸埋在他胸口,闻到他身上有淡淡龙涎香味儿,他被栩星渊紧紧护着。
江辞染纳闷之际,看到一群念经的和尚从他身边擦过,身后跟着一个大马车装载的红布盖着的观音像。
在后面还跟着舞狮队伍,敲锣打鼓砸的耳膜生疼。
江辞染兴奋极了,他目盲之后记忆一直停留在失去光明那天,见过最大的热闹就是村子来游商和听社戏。
但他的体力有限,半条街没走完就脚累了,可他们的目的是为了看街道那头的新装的观音像。
江辞染坚决不要被背,栩星渊便租了马车,与他们一同上来的,还有亲卫。
马车里,江辞染懒洋洋地靠在栩星渊的怀里,栩星渊轻轻捏着他的发尾,又摸索他的耳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