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章
昏暗的灯光下。
榻上。
栩星渊极其清俊的面容被光勾勒得晦暗不明。
明处如玉雕般冷俊,暗处却似从深渊里浮出的鬼魅。
一双漆黑如墨的眼睛藏有深不见底的淫.欲,沉沉地压向江辞染,像一张看不见的网,将他缠缚至窒息。
他出了很多汗,浮在皮肤上,洇着细细的滑腻的亮光,欲.色比夜色更浓。
这段时间他瘦比江辞染还厉害,思念他到近乎疯魔,甚至想到了死,他没有睡眠,苍白瘦削的面容,透着阴鸷的寒意。
他忽而启唇,潮湿、腻红的舌头长长探出。
一阵无端的风将烛火吹动,光影在他的脸上摇晃,仿佛一缕幽魂。
江辞染望着舌面上的疤痕,全身僵直,如遭震悚。
栩星渊……
眼前的男人是栩星渊。
他经受着道德的谴责,惊心动魄地与康王接吻的时候,康王变成了他的丈夫……
“栩……栩星渊……”
江辞染缓慢喊出他的名字。
“嗯。”
栩星渊鼻息间淡淡吐出一个字,他收回舌头的同时,轻轻舔过嘴唇,把他江辞染留在他唇上湿意卷入腹中。
江辞染低头,发现自己全身都是汗。
“现在才认出来了,染染,说真的,即使是我,也觉得好伤心啊,也很痛苦,为什么你不能多一点,多一点思考我呢……”
栩星渊缓慢俯下身,惩罚似得又喊了一遍,“皇嫂……”
江辞染猛地睁大眼睛。
“而且——不仅没有认出来,还在没有确认是我的时候,就和康王接吻,这对吗?——坏孩子。”
栩星渊笑着问道。
栩星渊温柔地质问,让江辞染浑身轻颤,白皙如笋的身体犹如经历一场暴雨。
眼前的人顶着康王的脸,却全然没有白天那样开朗明亮、年轻恣意,更不是挥斥方遒、渊渟岳峙、威风凛凛的少年将军,也同时不是梦里与沈慈染一同长大的温和、温暖的少年郎。
眼前的人,是他的栩星渊,是好像要把江辞染吃掉的欲鬼。
栩星渊望着江辞染恐惧的眼眸,说道:“你不喜欢我吗?最喜欢英姿勃发的少年将军,像书里顾云舟那样的,对吧?”
“没有确认是我,就回应了康王的吻,真是我的好妻子,好孩子——”
如果江辞染不回应康王的吻,他就舔不到伤疤,一旦他回应,就证明他接受了康王,便会在此时发现康王变成了栩星渊。
“你骗我……你装成康王勾引我……栩星渊,你骗我……我没有……”
江辞染终于找回了一点思路,带着哭腔,泪里很快涌出来了,边哭边喊道。
好乖,好可爱,被点破之后,也只会哭。
可爱得栩星渊牙根发痒,恨不得吃掉他。
栩星渊俯下身,抱着他的脑袋,狠狠亲了他的脸,又不受控制地在他的脸上咬了一口,同时捂住了他哭哭啼啼的嘴巴。
“嘘——宝宝,这里是军营。”
他耐心安慰着说道:“没关系宝贝,不是你的错,康王是我,我就是康王,所以你不用难受,下次想出轨,还可以继续找我。”
他知道这个世界有一种神乎其技的易容术,他可以变成另一个人,继续勾引江辞染,等被他爱到最为浓烈之时,再撕掉面具,让他知道,他爱上的人,仍然是他,且永远是他。
栩星渊甚至嫉妒第三者。
嫉妒蔺竹胥、沈瑜桥这些可以偷偷摸摸和他私相授受的人。
如果他可以,他除了想做江辞染的丈夫,还想做他的情人、更想做他的父亲,哥哥,夫弟……他想扮演所有与他有关的角色,让他的世界里只有他,全部的感情都只能给他。
栩星渊很了解江辞染,从他看书的时候就知道他的毛病,慕强、愚蠢又轻佻。
倘若有人稍微对他好一点,这个人恰好是个厉害的,他就巴不得黏上去,掏心掏肺地对别人,他最爱的人是顾云舟,当然不妨事他对书里的炮灰攻见一个、爱一个。
哪怕和他结婚,以江辞染的性格,还是会喜欢上别人。
所以江辞染被别人勾走,完全在他的意料之中。
如果江辞染注定要移情别恋,那也只能是他,另一个他,新生的他。
在他出轨的时候,当场抓住他,戳破他的心思,可以给他一个教训,让他知道他的丈夫操控他感情和情绪,就像呼吸一样简单。
还能作为康王,再享受一次他的爱慕。
太有趣了。
更何况,他从来自我厌弃,恨不得让坏事作尽、说谎成性、品德败坏、无能无用的栩星渊去死。
找到妻子就自杀,这并不是他的玩笑话。
所以他应承下了栩星渊堂弟的身份,如果不是康王这个身份几乎一戳就破,他真想告诉他栩星渊已经死了,他成了年轻的寡妇,又只能依附于他。
江辞染想要撑起软绵绵的身子,从他身下爬出来,却因为身体精力耗尽,又摔了回去。
江辞染盯着栩星渊,他的脸在摇曳的烛火被拉扯着,那样俊美,又那样诡谲。
这才是他们以彼此真实的身份,第一次见面。
原来,他就是栩星渊。
从石虎山开始,这一路上,与他相伴的人。
他不再是一个影子,一个声音,一种感觉,而是货真价实的人。
是他一直喜欢的人。
他对栩星渊就像是盲人摸象,他看到的是温和、强大、成熟的栩星渊,但这并不是他的全部。
“栩星渊……你是不是生病了?”
江辞染难以置信地看着他。
“嗯。”
栩星渊真诚又温和地回答。
但这种病不会影响智商,所以他还是可以继续保护江辞染。
栩星渊不想回答他关于疾病,他改变话题——
“你一直在做梦。”栩星渊再次俯下身,珍惜地亲他的脸,又直起身,温柔且期待地道:“你在梦里喊‘渊郎’,是我对吧?”
他本来没想碰他的,但在梦里喊了好多声渊郎,那样缠绵。
在他的记忆里,江辞染没有接触过除了他之外,名字里带渊字的人。
江辞染没有回答,呆滞而沉默地望着他。
栩星渊抓起他的手,亲了一口,催促他回答。
忽然——
江辞染猛地直起身子,一把抱住了栩星渊的脖子,几乎用全身的力气撞了上去,把栩星渊压倒在榻上。
栩星渊似乎也没有预料到江辞染的动作。
他重重倒在柔软的榻上,头撞在床板上,让他眼前一暗。
身上贴着江辞染。
江辞染喘着气,双颊酡红,缓慢地直起身子。
……
栩星渊望着他的身体,又觉得口干舌燥,但是——
“咚!”
江辞染突然出手,打了他一拳。
先是拳风带着江辞染身上的香味扫过鼻息,接着便是重重一拳落在了他的脸上。
栩星渊被他打微微偏头。
他打得猝不及防,让栩星渊咬破了口腔,嘴角很快渗出血来。
惊讶和难以置信的表情残留在他的脸上,栩星渊缓慢地回头看着瘦弱着发抖的江辞染,单薄的双肩颤着。
江辞染发起狠来,才不管眼前的人是谁。
“咚!”
他又是一拳,再次打在他的脸上。
连续两拳打下去,栩星渊的左脸终于泛起红色。
“栩星渊,你骗我……我要杀了你。”
江辞染咬着牙,不让自己哭出声,眼泪却像决堤一样滚下来。
他红着眼眶,猛地抬手掐住他的脖子,收紧双手。
“哈哈哈……”
栩星渊沉沉笑出声,露出病态的笑容,发自肺腑地喜悦,脖子的压迫让他逐渐远离空气,但他却平静又无所谓道:
“江辞染,如果真的能死在你手里,那未免太幸福了。”
江辞染愣住。
他想起第一次见到栩星渊,他当时说过自己是自杀而来。
一股后知后觉的恐惧,从光洁的后背爬了上来。
栩星渊是否算是异世界死掉的鬼魂,附身与此呢?
他本来就是鬼。
他被鬼缠上了。
江辞染不由得福至心灵地抖了一下。
他垂下眸子——
被他臆测成鬼的栩星渊陷入柔软的床褥之间,平和地望着他。
但江辞染发现自己并不害怕他,就算他是鬼。
“你为什么要骗我?”江辞染又怒又泣,一巴掌扇在他的脸上。
栩星渊连头都没偏,江辞染手劲儿太弱了。
栩星渊抬手,温柔地擦他的眼泪,道:“如果你一开始就把我认出来,我自不会骗你——还要打吗?”
江辞染握紧拳头,还想打他,但是已经耗尽了力气,最后只能颤抖地捧起他的脸,眼泪滴到他的脸上。
所有过去的一幕一幕,在他脑海里划过,栩星渊此刻的模样替代那些陌生黑影。
在山洞里生活,为他取来崖蜜的栩星渊,那是第一次有人对他那么好。
在揽溪镇,与他倒卖虎骨和肥皂秘方的栩星渊。
在庙堂书肆、认真看书写字的栩星渊。
在码头、田间地头、地下炼金厂的栩星渊。
在曲江宅院桃花树下当先生、教他盲文的栩星渊。
……和他成婚的栩星渊。
一切。
关于栩星渊的一切。
都在他的面前揭开面纱,他终于拿到了答案。
这就是栩星渊。
他长这样,他是这样的人。
从与他成婚,到现在,他都一直不敢确定,他是否真的喜欢栩星渊,喜欢一个素未蒙面的人。
他强迫自己喜欢,他觉得自己一定会喜欢。
他不断说服自己,栩星渊是一个多么好的人,他嫁对人了,他走了最正确的一步棋,有人会照顾他的后半生,那样品德高尚的人。
如今,面对这张脸。
面对他的欺骗、面对他使用手段,想要控制自己,想要折磨自己,像鬼一样缠着自己……
什么穿书,什么穿越,他就是异世界来的鬼魂。
可江辞染却连他引以为豪的拳头都握不住了。
他发现——
他确实是喜欢他。
他也悲哀的发现——
因为喜欢他,连对他发怒和恐惧的能力都没有。
*
江辞染没有背叛他。
他确实有点笨,但他不轻佻、也不会移情别恋。
他喜欢康王,是因为康王就是栩星渊,就是他的栩星渊啊……
他不聪明,连最简单的辨认也做不到,但他的灵魂,永远朝向的都是栩星渊。
他俯下身去,把脸埋在他的颈肩,闭上眼睛,用力的嗅闻他身上熟悉的味道,顺着他的脸抚摸他的身体。
他瘦了很多。
脸颊上的肉都没有了。
声音也因为长期战争奔赴被毁了。
他逐渐在寻找他的过程中把建立的伪装全部撕开了。
可是江辞染也是同样如此,他想方设法的逃出顾云舟魔爪,没有一刻不是在想他。
他不知道要怎么表达如今的情绪,他对气恼他是这样的疯子,自作聪明的骗他,欺负他,又爱他,爱他的肉.体和灵魂。
江辞染掐着他的脖子,“我恨你,栩星渊,你真是条疯狗,我恨死你了,我真想杀了你。”
栩星渊看着他握起拳头,用力捶打在他的胸口,他轻笑出声,他根本不在乎江辞染是恨他还是爱他,他只要江辞染的感情投射他的身上。
他的宝贝,好乖。
气着成这样,想用最恶毒的话诅咒别人,也只会骂别人是狗。
面对他是,面对江瑜渡也是,但江瑜渡不配。
栩星渊:“嗯,我是,我是你的狗。”
他们都是不知道为何爱的人。
尤其是江辞染,他只会说恨。
他的命运让他就算用力爱人,最终也只会收到别人的奚落、羞辱,因他从不能与‘爱和被爱’相提并论。
好在,栩星渊都知道,他的一切,他都知道,他也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