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一声从容不迫的清越笑声,懒惫中似带着嘲弄。
众人不由得随声抬头向上看,但见五楼之上,有人侧身孑立,鼻梁高挺,眼若点漆,乌秀的长睫垂着,宛若古剑藏匣,临栏睥睨。
他目光扫过楼下,不知落在何处,似觉着有趣,剑眉微挑,嘴角弧度稍敛,似笑非笑,风流倜傥,身上却带着唯有沐血多年才能养出的戾气,若玉山将崩。
有人或是认出他的身份,又或是因他容貌身段惊叹,一时之间满堂寂然。
他缓步起身,才知其人身材魁梧,筋骨如铁,鹤势螂形,款款拾级而下,玉白色衣袂肃肃如松下风。
木质楼梯被他踩得吱呀轻响,在诡异的安静中异常明显。
沈瑜桥愣怔在原地,当即认出了他的身份。
去年太子及冠典礼,因着沈瑜渡病了,他有得机会代替参加。
那时,他坐于殿外,惊鸿一瞥,看到奢华的紫檀龙撵之上的太子。
沈瑜桥脑海里登时想起太子种种残暴事端,却又感觉太子目光游巡之间,总是落到他的身上,不由得紧张起来。
“哥,谁来了?”
沈瑜桥低头看着自家弟弟,竭力保持镇定,怕吓着他,但还是声音微颤,小声道:“是太,太子殿下。”
他话音一落,感觉弟弟突如幼猫般全身惊栗,软倒在他身上,身颤若簌簌落雪,脸埋到自己怀里,沈瑜桥连忙揽住他。
他刚想开口安慰,就看到太子微抬下巴,彻底不笑了,目光如剑落到他身上,他这下明白了,刚才太子就是在看他!
沈瑜桥抱紧弟弟,心道自己好歹也是荣国公、当朝右相之子,若不像顾云舟那般飞蛾扑火,太子理应有所忌惮,不会无端找茬。
他心下安定,想低头安抚弟弟,却看到沈慈染在他怀里抬头,眼睛鼻子因泪水落下而泛出粉红,梨花带雨,朱颜泣露,貌若神女。
沈瑜桥:哈哈!完啦!😄
他立刻想起了顾云舟的惨案,忙将弟弟藏于身后,太子微微偏头看到他的动作,再次发出一丝轻笑。
众人见太子笑了,才觉空气重新流动。太子扫了一圈,望向宋自蹊。
宋自蹊担任秘书丞乃管理皇家典籍,负责中枢文书,自然是见过太子的,只是刚刚上任,还未近距离侍奉。
“太子殿下。”宋自蹊启唇朗声,恭敬地弯腰行礼。
众人才如梦初醒。
大雍礼待读书人,有功名者可见官不拜,有文官身者非过可不拜天家,而白身之人自然是要跪的,于是整个四楼的大部分人都纷纷将要跪下。
沈瑜桥也准备动作,太子斜睨他一眼,却道:“不用跪了。”
太子声音低沉,略带沙哑,语气冷漠,却也没有想象中那么恣睢暴戾,甚至又轻咳了两声,显出几分病虎之姿。
他缓慢走向沈瑜桥,在他十步左右处停驻,身后常服殿前统制护卫立刻拉开一张太师椅。
太子踞坐若虎,顾盼自雄,玉骨折扇在手中转了一圈,闲适若勾栏听曲儿,声音却冰冷道:“方才听闻诸位明珠、鱼目争论不下,怎么我一来就不吵了?嗯?宋秘书?”
“殿下。”宋自蹊恭敬答道:“适臣以沈氏薄待才学之士,有悖大雍之旧典,未能自禁,遂有言。孰料彼黄口小儿,出身贫农,全无礼法,粗鄙殊甚,其言秽浊,有玷圣听。”
太子冷道:“噢,无妨,只是刚才听到有人说沈家鱼目江瑜渡貌美尤物比之玉仙儿,不知是真是假?”
宋自蹊全身微滞,心思百转千回瞬间明白了,太子要给谁出头了,未曾想他还未开口,马上有人恭敬回答,“确实啊!”
宋自蹊抬头望去,是礼部尚书之子胡吉,这人显然是个曲意逢迎的马屁精,巴不得攀附天家,太子说什么都是‘确实啊’。
胡吉道:“属实哇殿下,那江瑜渡还是颇有姿容的!”
太子颔首,面无表情道:“噢,想来也是,若无几分姿色,如何鱼目混珠,沐猴而冠,假作他人之位,十八载有余?”
众人皆是震惊。沈瑜桥心道这太子嘴巴好毒,赶上慈儿了。
太子看向胡吉,问道:“那会唱歌吗?”
胡吉有些汗流浃背,道:“啊?啊?哦!这个、这个,大概是不会吧?但是!——加以调教,肯定能学会!”
沈瑜桥:“?”
胡吉为了逢迎已经疯了,朋友这么努力,沈瑜桥顿感自己在曲意媚上这条路可能也是走不通,以为自己可以不要脸,但发现实际上不要脸也很难啊。
而太子像是还没输出完,他继续道:“那确实要恭喜宋秘书了,昌国公府君子之所,书香门第,沈家的漏算是被你捡到了。”
宋自蹊自低着头,深吸一口气,额角青筋都爆出来了,又听见太子道:“君子当配明珠,小人矫饰鱼目以自乐,别人是掌上明珠,宋秘书是掌上鱼目,也颇有一番趣味啊,对不对?”
胡吉:“确实啊!”
太子并没有理会胡吉,而是声音加大了一些,音色雄烈,戾气十足,道:“对不对啊!宋相!!”
他话音一落,众人神色诧变!
“噔噔噔!”
楼上传来一阵急促的下楼声,宋自蹊抬头,果然看到父亲提着衣摆,快速下楼。
“父亲……你怎么也……”宋自蹊下意识喊道,却被宋京狠狠瞪了一眼。
宋京对太子弯腰行了个礼,笑道:“太子说得对!犬子无端冲撞殿下了!”
太子微笑道:“宋相不必拘礼,适才不过与宋小郎说笑罢了,不过鱼目怎可混珠?这个道理,你说是吧?”
宋京颔首:“殿下所言极是,犬子愚拙不堪。”他回头,对宋自蹊骂道:“竖子——安敢多言沈府君家事!你有眼无珠!确实缺颗鱼目!”
宋京当着众人的面呵斥儿子,甚至于宋自蹊还是一个六品官身之人,宋自蹊当场跪下任由父亲责罚。宋京骂完又转身对太子道歉数次,你来我往,太子这才是饶过他们父子了,摆手让他们走。
宋自蹊垂眉低首,路过太子之时,又被太子叫住了。
太子从桌上拿了个桃子,扔向宋自蹊,宋自蹊勉强接住,听见太子佻达道:“演的不错,赏你的。”
宋自蹊面如死灰,气得发抖,连带宋京也是,但依然恭敬地鞠躬谢太子隆恩。雷霆雨露,俱是天恩。
父子俩离开后,空气未尝轻松。
太子朗声道:“沈家之事,孤已有定论,明珠鱼目不可混淆,孤不想再听见神京府内有人再妄议此事。”
整个四楼的人都同时道了声喏。
沈瑜桥才是缓缓松了口气,却不知太子为何出手帮他们——难道是因为父亲?如今朝廷党争不断,难道是太子是父亲这派的?那为何又与宋京吃饭?宋京可是连他都知道的父亲的政敌啊!
江辞染躲在沈瑜桥身后,藏着脑袋就要露出屁股,顾头不顾腚,起初怕的抖如筛糠,拉着沈瑜桥衣服的手全是汗,甚至还很没出息的哭了。
随着太子开口,逐渐让他稍微凝了神,但是他又把栩星渊的话当圣旨,一心想着太子会杀他,实在紧张恐惧得恨不得装死。
太子启唇:“沈家二郎。”
“草民在。”
“你觉得孤是君子还是小人啊?”
沈瑜桥眼睛瞬间睁大,连道:“当然是君子,是大雍……”
“噢,那且把你身后沈家的掌上明珠与我相看一眼。”
江辞染&沈瑜桥:啊?😭
沈瑜桥忙颤抖道:“太子殿下见谅,我弟弟刚认回来,不懂礼仪规矩,唯恐冲撞殿下——”
江辞染发现自己最害怕的事情总是会来——不是不来,时候未到哇。
他忍不住从后面抱住亲哥,呜哇一声哭起来,喊道:“哥哥!我怕……”
沈瑜桥忙伸手摸着弟弟的手,与弟弟十指相扣,道:“不怕,不怕,哥哥在。”
“……?”
他话音一落,却看见太子那张俊美异常的脸犹如暴雨将倾,抿唇嘴角微微向下,垂首抬眸,带着几分森然的鬼气,仿佛下一秒就要拔刀杀人而去。
太子面容平静,声音低沉,比之前还要嘶哑得多,碾齿缓声道:“兄弟情深,令人感动。”
他虽这么说,几个御前大班却两步冲上去,当即将兄弟二人骨肉分离。
江辞染这个黏人精,甫一和熟悉之人分开,犹如皮肉撕裂,瞬间哭得泪湿阑干花著露,喊得撕心裂肺人断肠。
太子皱眉抬手,侍卫立刻放开江辞染,江辞染马上像个牛皮糖一样冲向沈瑜桥抱着他,但沈瑜桥已被拿住,没法回抱他。
他就这样干抱着沈瑜桥的腰,沈瑜桥挣脱无果,只能出言安慰。
江辞染容貌美得惊心,此刻梨花春带雨,众人也不由得有些难受,只觉太子真是无法无天,先是把朝廷六品命官、宰相之子侮作戏子,现在直接强抢国公府之子。
太子一言不发,看着他哭,直到哭到缺氧,脑袋晕晕的,总算慢下来了。
太子冷道:“哭完了吗?”
当然没有!只是中场休息!
江辞染颇有技巧的抽泣换气,正要继续哭,却感觉太子这四个字,有点熟悉之感,因为栩星渊对他说过无数次,语气中冷淡,却总有种宠溺的无奈。
难道……
不可能!
之前听哥哥提及太子才是刚刚及冠,但栩星渊已经是个二十八岁的老男人了,两人不可能是一个人。
想到栩星渊,江辞染哭得更厉害——这个死人为何还不来救我,像上次顾云舟那回一样!难道非得要千钧一发他才来吗?
太子:“停!”
江辞染微怔,若不是音色不同,他都要以为栩星渊来了。
江辞染也确实不受控制的停了。
太子凛然道:“你有两个选择,一个是你哥跟我走,一个是你跟我,你选一个吧?”
江辞染:“……”
江辞染抱着沈瑜桥,听到这个选择愣怔片刻,沈瑜桥张嘴,还没开口呢,就听见江辞染说:
“哥,对不起。”
沈瑜桥:“……?”
“哈。”太子忍不住笑出声,声音清脆若清泉撞石,毫无伪装,终于有了几分少年郎的恣意,唯有此刻真心实意。
江辞染痛苦地松开手,瘪着嘴,强忍着哭泣,后退好几步,冲着太子的方向,咬牙喊道:“你把我哥带走吧!”
沈瑜桥:“?”
倒也不是江辞染实在没良心。
好吧,他的确是有些没良心,但此刻他是有理有据的,因为按照栩星渊所言,太子会把他折磨死,但没说会把沈瑜桥折磨死啊,所以沈瑜桥还是有一线生机的,只要他努力。
江辞染很少有不粘锅的时候,独自空落落地站着,就等于周围全是一片黑暗,他其实很怕黑。
此刻他全身发抖,最终听见沈瑜桥狠狠叹了一口气,急道:“慈儿,去找父亲来救我们!”
太子笑意未减,仿佛觉得得到沈家二郎也是相当满意的。
众人不堪直视,尤其是江辞染——望之而心自软,听之而怜自生。
沈瑜桥的朋友们更是异动不止,胡吉忍不住道:“殿下啊……”
一声响亮的拔刀之声倾刻奏鸣。
太子从一位御前班直腰间拔出一把宝刀,仔细端详,仿佛在说,谁敢复言,便要斩立决。
沈瑜桥的朋友们瞬间噤声了。
江辞染却整张小脸都白了,他想起了栩星渊对太子的评价里就有杀人如麻的话,他瞬间像是失了魂魄,以为太子要杀了沈瑜桥。
而太子仅仅只是想凹一下人设,却一回眸,看见江辞染猛地扑向他。
——咣当一声!宝剑骤然坠地!
栩星渊连忙把刀扔掉,抱住了突然冲向他的江辞染。
他低头看着江辞染,听见小可人儿哭着喊道:“求求你不要杀我哥!”
他抬手轻抚江辞染的脸颊,江辞染的脸真的还没他的手大,手指滑到下巴,便顺势钳住他的下巴,强迫他抬起头,道:“那你就是选了由你代替你哥了?”
江辞染全身战栗,一阵沉默,连续抽泣发不出声音,皱着眉仿佛下定了某种决心,委屈地用力点了一下头,不出一个呼吸,他就被太子横抱起来。
江辞染猜都猜到是这个结果了,被人抱得也习惯了,却也温顺。
栩星渊勾着嘴角,看着江辞染在他怀里忍着泪水,一脸决绝,仿佛被人轻薄了一番。
两月未见,他望着江辞染的脸,一阵出神,片刻后才回过神,想起自己的人设,便露出美人在怀的满足之意,他四下望着,周围皆是对他敢怒不敢言之人。
“愣着做什么?”栩星渊扫视一圈,望向玉仙儿处,吐出一个字,“唱。”
话音一落,丝竹之声再起,这攀仙楼内便一片繁华如常,好像什么也没发生,他一言不发抱着江辞染上楼。
沈瑜桥震惊地看着这一幕,竟然冲破了御前班直的控制,冲向栩星渊,又被两个侍卫挡住,他喊道:“暴君,放开我弟弟啊啊!这世间到底还有没有王法了!还我弟弟!”
胡吉等人不由得震恐地看着沈瑜桥,连忙将他劝下,“瑜桥,你真是不要命了!快慎言啊!想想顾小将军的下场!”
沈瑜桥目眦欲裂,冲下楼去,他自知已闯了大祸,但现在必须去找昌国公父亲来救。
*
攀仙楼顶层并不大,不过六边形的宝阁,四面皆是连廊,凭轩眺望,睥睨神京府,盘湖震撼,连远处的巍峨的皇宫都能纵览。
但阁内只有一台写诗、对弈的方桌和一张小榻,四周墙壁、宝阁上皆是历朝历代名家诗画,金石古玩,江辞染在曲江受贿的价值六千两的《病虎图》,连这里的门都敲不响。
江辞染小喘着气,全身如幼猫般抖着,被栩星渊直接抱到了攀仙楼的顶层。
沈瑜桥没能带他来的地方。
江辞染感觉周围有风动,空气都比之前香甜了,接着他便被放到了榻上,过了好久,无人触碰他,但江辞染镇定下来便能听见,那人的呼吸还在自己身边,距离他很近。
他闭着眼睛,不敢动弹,索性头一歪,装死。
又过了好久。
那人始终在,呼吸依然很近,但就是不开口,江辞染都感觉自己刚才恸哭之后的体力都快恢复了。
很好,就这样装死拖延时间,栩星渊一定会来救他。
忽然,江辞染听见那人有些温柔地问:“你在想什么?”
我已经是一个死人了。
所以即使是太子,也不能杀死人第二次。
好计策!
但这个计策始终不是长久之计,因为那人还是动手了,他先是揉了一下刚才被侍卫抓过的胳膊,然后慢慢下滑,落到了自己的肋骨附近。
哇呀呀,他到底要干嘛?!
江辞染竭力装死中。
那人不轻不重地捏了一下,随后连续地捏。
“啊啊啊啊哈哈哈哈!”
江辞染瞬间弓成一个虾米,怎么这样啊啊!太坏了!还带挠痒痒的吗?!
“啊啊,好了不要捏了哈哈哈!哈哈哈!救命啊停停!!饶了我吧!求你了,我输了还不行吗?!”
江辞染的良策就这样被轻易破解了,此人的智谋显然不亚于他。
那人总算松手了。
江辞染在小榻上喘着气,差点笑死过去,头发本来就只松松的一根簪子挽着,此刻彻底散了,银簪落地,乌发如瀑铺满小榻,脸上带着喝醉了般的酡红,粉面若桃花。
他喘了一会儿,就感觉那人把脸埋在他的胸口上。
江辞染全身一凝。
干嘛啊这是,这人出手怎么跟栩星渊一样,完全没有套路啊!
“江辞染。”
那人的声音在他的胸腔震动,带着一丝鼻音,“……好久不见。”
江辞染:?
“栩、栩星渊?”
他轻哼了一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