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章
江辞染第一次出门。
陈嬷嬷只给他穿了件素青竹叶纹的真丝襕衫,环了圈银色璎珞,腰间松松勒了条犀牛皮带,挂着双鱼和田玉扣,又用银簪挽了个垂半髻,乌发散在背后,算是迄今江辞染最素的打扮。
陈嬷嬷向来心思缜密,不似栩星渊,基本上只要好看就往江辞染身上挂,颜色也是红红紫紫,每每不分场合地把他打扮的叮叮当当的艳压群芳,却又害怕人看到似得戴个白纱帘帽,遮得严严实实。
陈嬷嬷忧心在这个一块砖头就能砸死好几个王公贵族的神京府内城,江辞染又长得这么美,生怕被人看了去,但她又不好说不让江辞染出门。
嘉宝不以为然,只说这神京府没有比沈家更高门显赫的世家。
陈嬷嬷默而不语,心道若是天家呢?咱家小郎君也是配得上。
好在一路上颇为顺利,江辞染被沈瑜桥带着在神京府盘湖上的花船玩了一圈,听了戏,又去看了相扑,江辞染还在小赌怡情上狠狠怡情了一遭,小赢了顿点心钱,也不知道是不是别人都让着他。
沈瑜桥:“父亲怕你无聊,让我给你寻点好玩的物什?你想要什么,神鸡、蛐蛐、小雀儿、还是海东青?”
江辞染没见过海东青,只知是一种大雕,北边的辽国皇帝都千金难求,听说展翅便有成年男子那么高。江辞染有些想要,但又有点害怕。
“那我要蛐蛐。”
“好哇,哥给慈儿挑个最凶的。”
沈瑜桥虽然有把江辞染当护身符,防爹打神器的意思,但一天下来也喜欢江辞染喜欢得紧。
江辞染长得可爱漂亮,娇娇气气的,跟个小妹妹似得。
而且沈家沉闷,规矩众多,全家只有沈瑜桥会玩,现在沈瑜桥等于多了个漂亮可爱的小弟弟陪他玩,因为眼睛看不见,江辞染很胆小黏人,动不动发脾气却又很依赖人,又傲又娇。
实话实说,黏得沈瑜桥很舒服。
两人看完相扑,已是傍晚,江辞染想吃糖葫芦,但内城压根没有卖这种平民食物的地方。
沈瑜桥笑道:“那有什么好吃的?哥带你吃攀仙楼。”
盘湖边上的攀仙楼是神京府最高最奢华的酒楼,有七层之高,立顶层,俯瞰盘湖,烟波浩渺,百舸争流,是大雍七大名楼之一。
美食更是山珍海错、水陆毕陈,据说官家都常常叫攀仙楼的外卖到宫里去,光是楼台之上横跨三百多年的大家题诗都不知几何?
马车停在攀仙楼楼下,沈瑜桥把江辞染抱下车。攀仙楼的七八个仆从便迎了上来。
侍者道:“沈二郎来了!快请上四楼!好几位官人等着您呐——哎呀!这位是沈三郎?”确切来说是新的沈三郎。
攀仙楼有很多高级跑堂,专门服务贵客,说话的便是沈瑜桥的专属陪玩。
虽然做的伺候人的活计,却是为后王公贵族,所以见多识广,自然也知道最近整个神京府最有名的真假少爷事件。
“是哇,我弟弟。”沈瑜桥得意道。
一到陌生地方,江辞染就害怕,死死抱着沈瑜桥的胳膊。
攀仙楼因为常年满客,位置有限,四楼之上不允许自带仆从,江嘉宝没法上去,不过也没关系,因这一天下来,沈瑜桥早把江嘉宝的活计给揽了,江辞染也信任了沈瑜桥。
沈瑜桥道:“顶楼今晚能上吗?我带我弟上去见见世面!”
侍者面露难色,“二官人,顶楼已预订到明年端午以后了。”
沈瑜桥又豁达道:“今晚谁订的?我去蹭蹭!”
侍者连忙赔罪,客客气气地说是不可透露姓名的神秘客人,并且要补偿沈瑜桥,不过沈瑜桥不是为难下人的那种客人,便罢了。
好在陈嬷嬷高瞻远瞩,江辞染今天穿的低调,但也是清水出芙蓉的恣丽,上楼这段被沈瑜桥抱着,频频惹来回眸的惊叹声,实在太长沈瑜桥的面子了。
攀仙楼四楼往上便是圆筒楼设计,四楼中间有个高戏台,能在这里唱戏的都是神京府的名角儿。
沈瑜桥甫一抱着弟弟到四楼,他那七八个狐朋狗友们就迎上来了,看到传说中的江辞染都惊讶得合不拢嘴,各个都想结交江辞染,沈瑜桥却拿乔起来,不准他们碰江辞染。
沈瑜桥挨个把他们给江辞染介绍,却被他的朋友打断。
“你弟弟又看不到,你介绍又有何用?盲人都是用手来确认的,来来来,弟弟摸摸哥的英俊潇洒的脸,记住我是礼部尚书之子胡吉。”
“滚滚滚!别厚着脸皮碰我弟弟的手!”
一番贫嘴打闹后,一群纨绔才算是落座,沈瑜桥便叫侍者上几个小糕点先给江辞染果腹。
今日唱曲儿的是玉仙儿。
他声音婉转,伴奏仅一把胡笳,只是轻轻启唇,若流水般的歌声便满溢整个攀仙楼,江辞染从来没听过这么好听的音乐,神思随着歌声怅惘,如听仙乐耳暂明。
侍者上了四五盘小点心,沈瑜桥让他吃个酥油鲍螺便可,留着肚子吃其他的。
酥油鲍螺是攀仙楼的招牌,主要原料是牛奶,经过熬之、滤之、漉之、掇之、印之*工序,变成带骨的奶花,加入蜂蜜、糖霜,形似螺蛳或牡蛎,入口奶香即化。
江辞染放到嘴里那一刻,抽胎换骨,如登天堂。
至此以后,他的牙齿将分为乳牙、恒牙、吃过攀仙楼酥油鲍螺的牙。
他忍不住把脸埋在沈瑜桥的胳膊上。
“怎么了这是?”沈瑜桥忙揽住他,皱眉小声问。
江辞染含着泪,可怜巴巴,用气声道:“哥,这也太好吃了!我怕吃哭了,给你丢人了!”
沈瑜桥:“……”
仿佛有什么东西在脑子里炸开了,沈瑜桥扶额沉吟片刻,才忍住没把江辞染抱怀里喂饭——我弟弟真是太可爱了!
沈瑜桥和江辞染各有原因的好一阵子才缓过来。
终于上了酒菜,每个都好吃的醉了,江辞染原本害怕自己会控制不住喝酒,然后搞出上次的事件,但实际上,他根本没空喝酒。
太好吃了😭
不过沈瑜桥等人早已吃过无数回,比起吃饭,狐朋狗友聊天吹牛才是重点。
可如今话题度最高的一定是沈家的真假少爷事件,但这些人见江辞染这般可爱,沈瑜桥待他如宝,便不敢问,只好东拉西扯。
哪怕是贵族子弟里也分高低贵贱,沈瑜桥这批人只能算做二等。
真正的一等贵族子弟,便是皇亲国戚。
若是再家族有实权,自己又有不俗的官身,不俗的成就的二代,整个神京唯有一人,那便是——顾云舟。
礼部尚书次子胡吉道:“你们可知道顾云舟顾小将军的事?”
江辞染塞烤鸭进嘴的动作一顿,忙掩过去继续吃。
众人听了都是来了兴趣,叫他说下去。
胡吉神秘莫测地说道:“顾云舟在闽南打了胜仗,回来的路上在曲江生了场大病。”
殿前司都指挥使幼子刘霖接话道:“这又咋了?谁没生过病?”
胡吉继续道:“咋了?你说咋了?——呵,你生病会毁容吗?”
众人顿时脸色惊变,连江辞染都震惊了。
他当时记得自己在栩星渊怀里晕倒了,此后便什么也不记得了,嘉宝也是当事人,但他在爷爷灵堂里,就被顾云舟打晕了。
他和嘉宝再次醒来已经是去余杭的路上了,他真的没问栩星渊是如何解决顾云舟,他还以为他们急急忙忙离开曲江,从余杭出发逃回沈家,就是因为得罪了顾云舟。
顾云舟竟然还毁容了吗?这么严重!栩星渊怎么做到的?栩星渊这么久没来见他,是不是就在躲顾云舟?
沈瑜桥问:“是不是得了麻风病之类的?”
胡吉笑道:“当然不是——”他伏低身子,神秘道:“听说他——得罪了太子。”
众人张开嘴巴,却不敢发出声音,皆是一片惶惶,因为当朝太子向来放荡不羁,性格恣睢暴戾,但没想到堂堂大雍,甚至刚立了功的少年将军竟然也能说毁容就毁容。
怎么又变成太子了?难道不是栩星渊干得?江辞染皱眉想着,不过提到太子他就害怕得不行,饭都吃不下了,甚至有点反胃。
胡吉道:“太子刚好在曲江,肯定也拿住了顾云舟的把柄,不然堂堂顾家不可能一点也不闹。”
沈瑜桥也脸色微变,他最是想要攀附太子,听说这事儿也有点害怕了,其实不止他,没有人不想攀附太子。
不过——曲江?
沈瑜桥偏头垂眸看着旁边贴着自己,有些害怕的江辞染,慈儿好像就是从曲江来的,爹说慈儿在曲江被一个姓麦的富商收养了,应该没有卷入这些是非。
御史中丞嫡子晁叶华问道:“……知道什么原因得罪的吗?”
胡吉耸耸肩道:“不清楚,好几种说法,不过说得最多的,说是为了女人。”
一说到女人,这群纨绔便也不困了,都自我代入,肯定是因为女人才打起来了,不由得感叹到底是多么美丽的女人,竟让顾云舟和太子殿下争抢,至少也得是沈慈染这个级别的。
听完这事儿,沈瑜桥攀附心思凉了一半,扭头关心弟弟,却发现自己给江辞染夹得菜他一口也没吃。
“吓着了?”沈瑜桥问。
江辞染点点头,想干脆趁此机会说服沈瑜桥莫在想着太子的事情了,便泪眼汪汪,撒娇道:“桥哥,太吓人了,说毁容就毁容,你别去了,我担心你。”
沈瑜桥一看,便笑着摸摸他脑袋,道:“别怕,哥有想法。”
你有个屁啊!
江辞染今日非得说服他不可,正要开口,又听见席上有声音。
“哦?原是沈家二郎君,还有诸位啊——”
江辞染听见大家纷纷站起来,心知是有大人物来了,也马上跟着站起来。
“宋评议!”众人客气地说道,消息灵通最是胡吉,忙改口恭维道:“宋秘书才对啊!恭喜宋秘书又高升了!”
众人听了便是一片恭喜声,但江辞染感觉到最爱逢迎的沈瑜桥却没有说话,而且这位宋秘书最先打招呼的可是沈瑜桥。
江辞染微微敛眸,疑窦丛生。
宋秘书一一谢过众人,仍是看向沈瑜桥,道:“瑜桥,有些日子没见了,你身边这位是——?”
这京城谁猜不出江辞染的身份呢?装模作样的问,显然是准备找事啊,众人顿时默然。
沈瑜桥也看出来了,心思流转,只想找理由离开算了,他刚想开口,便又听见宋秘书赞美道:“如此美艳尤物,更甚玉仙儿三分啊,这攀仙楼又有新招牌了……”
众人登时一片哗然,忙替沈瑜桥解释,不知宋自蹊是不是故意的,这误会大了,太侮辱人了。
沈瑜桥立刻道:“非也,自蹊阿兄——这是我亲弟弟,沈慈染。”
“哦?”宋自蹊微笑道:“我怎记得,你只有一个弟弟是瑜渡啊,瑜渡呢?”
来人便是宋自蹊,字行直,当朝左相宋京之子。
宋京的官位甚至高了江辞染他爹沈柏青一级,是货真价实的当朝权臣宰相,但和沈柏青不同,宋京并无爵位,乃是寒门进士。
宋京的儿子宋自蹊十六岁中举人,十九岁登科探花郎,担任从八品校书郎,不到半年升为大理寺评议,现在又高升秘书丞,辉煌半生归来才二十三岁。
以这样的晋升速度,估计能挑战大雍最年轻宰相了。
用江辞染大哥沈瑜玦来作比喻的话,沈瑜玦二十五岁中举,成为校书郎,到现在和栩星渊一样都是二十八岁的老男人了,还是校书郎。
就这样,都不少人觉得沈瑜玦前途无量。
大雍最高学府名为国子监,京官居三品以上者,家中可有一子蒙荫国子监,而沈家便是沈瑜渡进入国子监,沈瑜渡在国子监的同窗便是宋自蹊、顾云舟。
很明显,他们有超越同窗的感情。
而栩星渊告诉过江辞染,宋自蹊和顾云舟一样,就是这本书的上桌炮灰攻之一。
他问了栩星渊,啥叫上桌,栩星渊并没有回答,但江辞染猜测肯定是重要的角色。
沈瑜桥道:“宋秘书,瑜渡在外宅备考呢,您有事找他,可以问问我大哥,您是知道,我不懂这个的。”
宋自蹊冷声道:“哦,原来你还记得自己的弟弟啊,你可知你在此风花雪月之时,你弟弟在做什么?”
沈瑜桥抿了一下唇,权衡后还是赔笑,朝他做了个拱手礼,拉住江辞染的手臂,准备转身离开,却突然拉不动江辞染了。
他看见江辞染挑起嘴角,问道:“做什么啊?”
宋自蹊看着江辞染的模样,不耐地皱眉。
早就听说他的名字,如今却是第一次见面,盛传沈慈染如面若好女、美艳如妖,京中甚至有传闻他是狐妖变得,虽然这套说法很少,但宋自蹊却觉得准确。
宋自蹊冷笑,仿佛将要扔出一个惊天炸弹。他缓声心疼道:“……瑜渡病了。”
江辞染:?
就这?江辞染忍不住在心里翻了个白眼,恶毒地想,怎么没死了呢!
江辞染嗤笑一声,又笑得甜美,道:“哦,原是病了啊,我还以为江瑜渡在给我当狗,当奴才的路上迷失了呢?”
宋自蹊脸色微变,众人也是瞩目于江辞染,神色诧变,顿时四楼这一层客人纷纷望向江辞染这一桌,而能在这里吃饭的皆是非富即贵,都知道真假少爷事件。
宋自蹊厉声道:“竖子!你焉敢辱他?他可是……”
江辞染冷笑打断道:“还之以礼罢了,关于江瑜渡这个冒牌货,因偷了我的东西,被当场逮住,甘愿做我脚边一条狗的事情,宋秘书可以自己去问他。”
宋自蹊微微凝滞,片刻后冷道:“交换人生实非他愿,乃是错抱!此为天命!即使你心有不甘!那如今你也返回沈家,为何处处针对他?”
我针对他什么了?不就是他自己跑过来被我骂了一顿吗?甚至都没撵他走!
江辞染双手叉腰,头一歪,笑得恣意可爱,却缓声开口道:
“欸?宋秘书为何对我沈家的冒牌货这么感兴趣?——哦,我忘了,真正貌比玉仙儿的原是江瑜渡,我真要恭喜宋秘书了,假做明珠,原为鱼目,我沈家弃之,有何不可啊?宋秘书喜欢得紧,就快去捡吧!免得鱼目化为一滩烂肉,惹得一身腥臭!”
宋自蹊瞪着目,哑口无言,“你——!竟如此无礼?!”
沈瑜桥惊讶地看着江辞染,这些天相处,他知道江辞染有些骄纵脾气,也听说过他在院子里把江瑜渡骂了的事情,却没想到他嘴巴这么厉害。
沈瑜桥道:“这是我家家事,宋秘书的手还是收回去好了!”
如此精彩对骂,众人全将心提到嗓子眼了,四楼原是客人最多的时候,此刻满堂只有窃窃私语。
宋自蹊听到沈瑜桥的话,他说不过江辞染,因江辞染确实是这事儿的苦主。
但沈瑜桥——还有整个沈家,曾经因着沈瑜渡的才华风貌,风光无限,甚至得到过官家的垂青赏赐,乃是整个京城都难折的风流贵公子,沈家当他鱼目,说弃便弃,他却有话要说。
正当开口,却听见五楼之上,有声轻笑,带着几分懒惫和浮华,接着又是两声病弱的轻咳,这人大约是生了风寒。
江辞染耳朵最是灵敏,他听得一清二楚,只觉得这笑声有些熟悉,却不是他认识的音色,又听见那人缓缓下楼的声音,原来四楼也是安静,此刻更加是寂然,连玉仙儿都不唱了。
江辞染微皱眉,只感觉他挽着的桥哥浑身一僵,更比当时看到宋秘书还惊讶。
“哥,谁来了?”
“是太、太子殿下……”
江辞染:“?”
江辞染马上没了刚才的戾气,瞬间腿软了,连忙往沈瑜桥怀里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