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章 账目
“听说这里的小笼包是扬州城的特色之一,殿下尝尝看?”
商阙取来一屉小笼包,搁在褚绥面前,薄薄的面皮被汁水撑得微微透亮,隐约能看见底下浅褐色的汤汁。
褚绥夹起其中一个,低头咬了一口,汤汁涌出来,面皮的麦香混着肉馅的鲜美,在舌尖化开,是他未曾尝过的美味。
商阙坐在对面,见他吃得开心,也跟着弯了弯嘴角:“宫里的山珍海味吃腻了,偶尔出宫吃点老百姓的吃食,倒觉得更有滋味。”
用完早膳,商阙便带着褚绥沿街而行,往扬州城最热闹的街道走去。
晨雾散去,阳光已经铺满了整条长街。
街道两旁的铺面也陆陆续续开了。
还没走多远,空气里便飘来一阵热腾腾的油香,混着面粉的焦香,久久不散。
褚绥的脚步微微慢了下来,闻着这股勾人的味道,四处张望了下,“这是什么味道?”
“是油炸桧,殿下可要尝尝吗?”
商阙顺着那股油香看过去,街角的早点铺子门口正支着一口大油锅,锅里的油在“咕嘟咕嘟”地冒着泡,金黄色的油干净清亮。
老板正拿着一双长筷,将两股面条揉成一起,然后将其轻轻扯开送进油锅里。
面条遇上热油发出“刺啦”一声,从细扁的面条变得膨胀鼓泡,颜色也从微微发黄变成了金黄色,片刻之后,便鼓成一根金黄酥脆的长条。
老板用长筷将油炸桧翻了个面,又炸了一会儿,炸至焦香酥脆,夹出来沥了沥油,搁在一旁的铁丝架上。
老板抬头招呼了他们一声:“两位客官,刚出锅的,要不要买一根尝尝?”
褚绥的目光一直落在那口还在咕嘟冒泡的油锅里,商阙向老板要了一根。
“好嘞。”老板用油纸将油炸桧包好,递到商阙手上,笑道:“收您三文钱。”
商阙听到这个价格挑了下眉,从荷包里拿出三枚铜板放在了他的小摊车上。
褚绥接过商阙递来的油纸包,咬了一口里面的油炸桧,油炸桧外皮酥脆,里面的面芯却是软的,他嚼了两下,慢慢地咽了下去。
“殿下觉得如何?”
“不错。”
褚绥把剩下的半根油炸桧塞回了商阙手里。
商阙眼底掠过一丝笑意,往他咬过的地方狠狠咬了一口,换来褚绥一记眼刀,他也丝毫没介意,抱着那根油炸桧吃得特别香。
“殿下似乎一直在看着那油锅,可有什么不妥之处?”
褚绥沿着街道一路走下去,发现油炸的面食不止油炸桧一样,还有炸麻花的,炸糖糕的,一锅连着一锅,而且这街上光是卖油炸桧的摊子,便有四五家。
他沉思片刻之后,冷冷地笑了笑:“只是觉得这一锅油应该够寻常百姓家吃好几个月了,他们这些做小本生意的倒是舍得用油,而且用的还都是好油。”
京城里哪怕是日子过得不错的百姓,也舍不得这样敞开了用油,炸东西是逢年过节才有的排场,平日里炒菜都是用刷子沾一点抹在锅底就够了。
就算是做生意,也不是用的这样品质上乘的油。
商阙顺着他的目光看向一旁的小摊位,轻笑一声:“扬州不愧是富庶之地,一根油炸桧都要卖到三文钱。”
放在京城,也不过是一文钱的买卖,在扬州居然要三文钱。
褚绥一路上都在观察扬州城百姓的生活,他的步伐不快,目光在百姓们身上穿梭。
例如那卖菜的老妇人,看她身上的衣着打扮,看她与客人交谈时,收多少银钱。例如肉铺门口挂着的半扇猪肉,排骨已经被剁了大半,剩下的五花肉也快卖完了,摊子面前的客人络绎不绝。
路过布庄时他还扫了一眼门口挂出来的布匹,没有粗麻布,最次的也是细麻布,但更多的客人在挑选品质更好的棉布,甚至还有客人在挑选软烟罗和云锦这样的高档面料。
褚绥在一家卖糖画的摊子停下了脚步,不知道从哪蹿出来几个小孩,手里拿着好几块糖饼,正吵着要买糖画。
商阙走到他身旁,低声问了一句:“殿下在看什么?”
褚绥看着那几个正在玩闹的幼童,沉声道:“你觉得那几个孩子像是第一次吃糖吗?”
“自然不是。”商阙顺着他的目光看了过去,“那几个孩子衣着打扮都不像俗物,手里还有银子,怎会是第一次吃糖。”
褚绥收回目光,脸色微冷:“没想到在京城里属于是稀罕物的糖在扬州城里也不过是孩童的零嘴。”
商阙便笑着接了一句:“殿下若是不高兴,臣明日便去把朱景同的府邸围了,把他流放到岭南去,殿下觉得如何?”
褚绥不满地接了句:“将他的财产全部纳入东宫私库。”
商阙“嗯”了声,尾音微微上扬:“扬州城卧虎藏龙,说不定深挖下去,还有不少‘惊喜’。”
两人一路走走停停,在一家盐铺门前停了下来。
铺面看着不大,砖墙刷了红色的漆,大门敞开着,门头上悬着一块老旧的牌匾,经过岁月的洗礼,看起来斑驳不堪,唯独右下角的那枚朱色官府印章擦得锃亮。
门口没有拥挤的队伍,甚至显得有些冷清,远不像布庄那般热闹。
虽然进进出出的顾客不多,但买卖做得干脆利落。
每一个顾客进门,都喊了句“掌柜的,来三斤的盐”,然后掌柜便从柜台底下取出一包已经称好的盐递过去。
商阙坐在对面的茶摊,观察了许久,低声道:“这店家倒是有趣,无论是谁来买盐,都只卖三斤。”
褚绥的目光落在那包方方正正的盐上,是用草纸裹好的,然后用细麻绳捆了一圈,远看着也不小,他总觉得这包盐的分量有些不对,“孤看着那包盐,怎么觉得不止三斤?”
商阙听后,看向了那顾客手里拎着的盐包,沉吟了半晌:“殿下在这稍坐片刻,臣去去就来。”
褚绥看着他跟着那顾客的身影走进了暗巷,不多时,便折返了回来,只是手里多了一包盐还有一杆秤。
“殿下请看。”商阙称了下那包盐,足足有五斤,并非店家所说的三斤重。
“这是为何?”褚绥不解地将盐包打开,里面的盐细白无杂质,是官盐。
商阙捻了几粒盐放进嘴里,仔细品尝了下,才喝了口茶将那股咸味咽下去:“盐没有问题。”
褚绥低头看着手心里的盐,深吸了一口气:“既然盐没问题,那就是盐铺有问题。”
商阙抬起手,指尖微微一勾。
坐在茶摊角落里,穿着棉衣的男子整理了下衣襟,穿过人群,悄无声息地来到商阙身后的茶桌坐了下来。
他的脸上贴着一层薄薄的假皮,颧骨比原来宽了一圈,肤色暗沉,眼角还添了几道细纹,看着就像是扬州城土生土长的本地人。
商阙没有回头,只是压着声音吩咐了句:“你去查查扬州城一斤盐要多少银钱,这店家卖的三斤盐又收了多少银钱。”
男子端起茶盏喝了一口,然后起身,不动声色地拐进了茶摊旁的巷子里。
约莫半柱香的工夫,他便回来了。
他再次坐到了商阙身后的那张茶桌,端起那盏还没被摊主收走的茶,低头喝了一口,声音压得极低,正好能让商阙和褚绥听清:“主上,扬州城一斤官盐,市价四十文,那盐铺卖的三斤盐,收了二百文。”
说完这句话后,他又隐入了人群中。
商阙让摊主送来一壶新茶,语气中带着几分探究:“四十文的市价,三斤的盐,理应收一百二十文,可这盐铺的掌柜却收了两百文,那这笔买卖是如何记在账册里的?”
若是盐铺在账面上只记了三斤的收入,实际收了五斤的钱,那多出的八十文去了哪里?
商阙脸色凝重:“殿下,若扬州城一直在做这样的买卖,这笔数目可不小。”
褚绥的脸色愈发难看,攥着茶杯的手用力到发白,后背发凉。
若整个扬州城的盐铺都在用这个法子卖盐,若每一笔账都是缺了八十文,这笔数目之巨,他不敢再往下算了。
这笔钱最终流向的是路家,还是二皇子的口袋?
若是路家,这笔钱会流向京城,流向路首辅的门生,流向三皇子的私库,让三皇子来打点人脉关系。
若是流向二皇子……
褚绥脸色一白,他忽然想起属于褚稷的那支私军。
他藏得很深,这支军队不在京城,不在边关,就像是凭空出现的。
上辈子褚绥缠绵病榻,根本不清楚这支军队被褚稷藏在了哪里,而这辈子的褚绥终于想明白,褚稷为何能养得起这么庞大的军队了。
一支普通的万人军队,一年仅粮饷就需要约十万到二十万两白银,加上马匹、器械、营房、粮草等全部开销,一年养兵成本至少需要三十万到五十万两白银。
可若是褚稷能从官盐里获利,那么他就能源源不断地往军队里送钱。
只是这么大笔的账目,居然连路相都不知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