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上疏
天色未明,车队沿着长安街缓缓而行,悄无声息地出了皇城。
马车摇摇晃晃地往前走着,褚绥靠在软垫里,膝上摊着几本册子,借着商阙手里那盏灯,一行一行地往下看,可是马车颠簸,视线受阻,他看得头晕。
商阙见状,将油灯放下,低声劝道:“殿下,车里的光线暗,当心伤了眼睛,还是先歇一会吧。”
“嗯。”褚绥把册子放回了箱子里面,此次远行,他心中总有一种不安的感觉。
商阙特意帮他把软垫调整了一下,让他能躺得舒服一点,
褚绥看着他肩胛上的伤,无声地叹了口气,他原是不想让商阙跟来的,但父皇下旨,要商阙陪他一同南下巡盐。
出了京郊,官道从青石板变成了黄土路,车轮碾过时带起一阵尘土。
清凉的风带着青草和泥土的气息迎面扑来,褚绥靠在马车窗边,微微眯了眯眼,连日奔波的疲惫和积压在胸口的那股郁气仿佛随着这股微风一并散去。
马车沿着官道走了两日,过了前面的渡口便该换船了,褚绥正要开口让福安去打听渡船的事宜,前方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
“臣先去看看。”商阙迅速钻出了车厢,翻身上马,朝马蹄声来的方向迎了过去。
商阙迎上去之后停顿了片刻,很快就折返了回来,商阙掀起车帘,略带惊讶地看向褚绥,回道:“殿下,是大皇子的马车。”
两队人马在官道拐弯处迎面遇上了。
大皇子的车马停靠路边,守在外围的禁军列成一排,戒备森严。
商阙策马走在车队前方,勒住缰绳,连马都没下,只是朝着那辆马车虚虚地拱了拱手:“臣商阙,参见大皇子殿下。”
马车里传来一阵压抑的咳嗽声,车帘从里面掀起一角,露出一张苍白而消瘦的脸,正是大皇子褚堰。
“免礼。”
福安扶着太子殿下下了马车,还未等他靠近,禁军横着刀鞘,在大皇子的马车前拦成一道人墙。
双方陷入僵持之际,大皇子的喘息声再次响起:“放肆!都不认得太子殿下了?”
禁军们互相看了一眼,然后收回了大半,领头的指挥使低下了头:“属下不敢。”
大皇子正要起身,褚绥已经快步走到车前:“大哥不必行这些虚礼,孤只是来看看你的伤势如何。”
褚堰靠在车上,外袍松松垮垮地披在肩上,腹部裹着厚厚的白布,隐约透着一层血色,身上的淤青还未彻底退去,看起来受了不少苦。
两队人马就地扎营休整。
商阙带着几个护卫在营地周围走了一圈,又去港口问了渡船事宜,才回到褚绥身边。
他回来的时候,福安已经命人搭好了帐篷,炊烟袅袅升起,毡垫上已经摆好了一壶热茶和几碟点心。
大皇子把茶盏放下,朝商阙打了声招呼,继续说道:“扬州太平静了,平静得像一潭死水,无论我怎么折腾,都没查出半分不对劲,而且我在扬州的一举一动都有人盯着,哪怕是普通百姓,无论问他什么问题,都回答得滴水不漏。”
褚绥眉心微蹙:“大皇兄可看过相关账册?”
听到“账册”两字,褚堰就头疼:“不瞒六弟,我就是在取账册途中遇袭的。”
“嗯?”褚绥惊讶地抬眸,下意识地看向他腹部的那道伤口。
褚堰想起那日,眼里闪过一丝惊惧,“我原本约了盐运使在‘同福客栈’相见,不知怎的,突然出现一群醉酒闹事之人,又不知怎的,突然就动起手来,那几个醉酒闹事的小混混手里还拿着刀,双方推搡之间,反而将我这个路过的给捅了。”
褚绥沉默了下,随后问道:“皇兄出行,难道身边没有护卫吗?”
褚郸郁闷地开口:“那日我是微服出巡,身边只带了一个太监,那太监为了护我,身中数刀而亡。”
褚绥没有接话,在他看来,大皇兄这番话处处都是漏洞,甚至他都要怀疑这是大皇兄自导自演的一出戏。
上辈子,褚堰死在了扬州,可这辈子,褚堰只是中了刀伤,人却活着离开了扬州。
这中间到底发生了什么,才会改变了褚堰的命运。
商阙嘴角微微抽搐,好奇地问道:“殿下在扬州遇袭,那些醉酒闹事的混混如何了?”
褚堰嗔怪地看了他一眼,理所当然地说道:“自然是被知府抓了起来,关在大牢里,第二日便问斩了。”
“大皇子就没再仔细审问?”
“还审问什么?当街刺杀皇子,那可是重罪。”
商阙深吸了一口气,说:“殿下说得对。”
褚堰也不再继续这个话题,对着褚绥再三叮嘱:“方才跟你说的那些,你别不当回事,巡盐一事,里面的水深得很,不管是百姓、盐商还是官府,都像一张密不透风的网。”
听到这句话,商阙微微一顿,垂眸敛去眼底的深思。
若是大皇子能洞察到扬州的水很深,又怎会轻易被醉酒的混混所伤,甚至没有仔细盘查这些混混的身份,直接被官府斩杀,草草结案?
队伍休整完毕,大皇子与太子殿下作别,率队伍北上回京,而褚绥则改走水路,沿运河南下。
第二日清晨,扬州知府带着一众人候在码头,远远地看见太子的仪仗,跪了一片。
“臣扬州知府朱景同,恭迎太子殿下!”
“免礼。”
朱景同满脸堆笑,躬着腰引路,连声音都带着讨好的意思:“殿下远道而来,府中已备好住处,若殿下不嫌弃,先到臣府上歇歇脚,也好让臣略尽地主之谊。”
褚绥打量了他一眼,朱景同身上穿着官服,只是那官服在他身上显得有些紧绷,连袖口短了一截白绸里衬,腰间的玉带甚至都要系不上了,看来这扬州果然是膏腴之地。
“那便叨扰了。”
朱景同派来的马车停在码头,车身比寻常府邸的马车大了近一倍,车顶的锦缎绣着精细的云纹,边沿垂着一圈鹅黄色的流苏,连车壁的漆色都带有光泽。
外观已是如此,更别提奢华的车内了,坐垫用上好的棉絮铺了厚厚一层,面上织着暗纹,边沿用同色锦缎细细包了边,里面除了茶水以外还放了点心。
褚绥握着那茶杯仔细看了看,竟是用羊脂玉做的。
马车驶向扬州知府的府邸,沿途的街道热闹非凡,褚绥掀起车帘的一角,看向窗外的街景,扬州城的街道比他想象中的还要宽敞,两侧的铺面紧紧挨着,其热闹程度不输京城里的长安街。
商阙看着正在发呆的褚绥,笑道:“殿下在想什么?”
褚绥把茶杯放了回去,垂眸笑了笑:“若是孤将这扬州知府抄家了...东宫可以重新修一遍,从屋顶到地板,用金砖来砌。”
商阙微微挑眉:“殿下这提议不错。”
褚绥把帘子放下,靠在车壁上,内心许久未能平静下来,扬州富庶,他早有耳闻,可亲眼看见的时候,才发现,他还是低估了路相跟二皇子手里的筹码。
盐税是大褚国库最大的进项,大头是流向了朝廷,可手指缝里漏出来的那一点点,都足以让一个扬州知府,过着比皇室还阔绰的日子。
难以想象,二皇子和三皇子一党,靠着私盐,敛了多少钱财,又用在了哪里?
马车在扬州知府的府门前停了下来,门前悬挂着一块用金漆写的牌匾,写着“朱府”二字。
朱景同已经抢先下了马,亲自跑过来替太子殿下掀开车帘,脸上的笑意比方才更亮了几分:“殿下请。”
褚绥注意到,朱景同在踏进门槛时,露出的那一截靴面,是用金线绣的云纹,这规制不输京城里的勋贵。
褚绥从踏进朱府的那一刻起,就在观察府里的一切,寻常富贵人家用的还是青石板,可他脚下所踩的是水磨方砖。前院的影壁是整块汉白玉雕成的,壁面上刻着福寿安康的祥纹。绕过影壁,一股若有若无的檀香气味迎面而来。
廊下花圃里的牡丹开得正盛,褚绥的目光在那牡丹上多停留了一瞬,那牡丹花的品种不常见,在御花园里也不多见,可这朱府的院里栽种了满满一片。
穿过前院,沿着长廊往里走,来到后厅的膳房。
朱景同殷勤地开口:“殿下舟车劳顿,臣备了些粗茶淡饭,给殿下接风洗尘。”
虽然他嘴上说着“粗茶淡饭”,但褚绥走进那花厅的时候,看见那张花梨木的大圆桌上摆着整整十八道菜肴,冷热荤素错落有致,汤羹上还冒着袅袅热气。
鲍参翅肚,一应俱全。
就这一桌菜,都比得上他父皇的规格了。
“朱大人费心了。”
朱景同的脸上笑意又深了一分:“殿下喜欢便好,日后殿下若有什么想用的,只管吩咐便是。”
“下官就先不打扰殿下休息了。”
在朱景同退出去之后,花厅里只剩下褚绥、商阙还有福安三人。
看着殿下冷若冰霜的脸,商阙大概能猜到他在想什么,调侃道:“殿下可是对这扬州知府不满意?”
褚绥看着满桌精致的菜肴,冷笑一声:“孤明日便上疏,抄了这扬州知府的家,将他流放三千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