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章斐,你是直男吧?
把章斐送走后,店内又只剩下了裴疏雨一个人。
外套只烘干一半,被章斐急急忙忙穿走了,说睡衣等他洗干净再带回店里,他恐怕不知道自己在尴尬时小动作特别多,挠头发、掰指关节,像只坐不住的赛级犬,心急如焚。
说出那句带着警告意味的话后,两人间的气氛冷了大半,但裴疏雨并没有后悔,他的故事又臭又长,说出来只会平白给人增添负担。
如果再年轻几岁,他可能会想着靠这些事来博取关注和同情,但这世上,就算是亲人也没法真正和有精神疾病的人感同身受,共情存在阈值,第一次是怜悯,第二次是习以为常,第三次便是厌烦和疲惫。
一个始终在散发恶臭的泥潭哪有什么能吸引人跳进去的魔力?
泥潭是分手时蒋书衍送给他的比喻,他说裴疏雨,你就是块靠外表骗人往里跳的烂泥潭子,再有耐心的人都能被你那破病耗掉,发病时就算我说我爱你,你想的也是赶紧去死,一直喊好痛好累,怎么没真的去死?
想叫裴疏雨去死的人很多,蒋书衍气头上的话不过是些轻飘飘的伤害,但裴疏雨不得不承认对方很了解自己,让他连反驳的机会都没有。
与其硬生生消耗章斐的善意,不如让它一开始就不存在。
Niki的Kitty伞被章斐撑得吊儿郎当,转了半天才挪半米。回过头,裴疏雨倚靠在门边,正看着自己。
世上能有几个人被裴疏雨送到门口,还能附加目送服务?
心情又回温不少,章斐咧开嘴笑,寻思着打个招呼再走,不想只说句“再见”那么简单,一定要把再见面的时间精确到一个精确的范围,这样才能继续抱有期待,于是他说:“哥,明天见。”
裴疏雨一怔,点点头:“明天见。”
刚走进雨里,身后的灯光忽然又叫住他,问了句莫名其妙的话。
“章斐,你是直男吧?”
“......”
章斐心口一跳,僵硬地转过身,刚撞上裴疏雨的眼睛,就和烫着了似的挪开,15摄氏度的夜雨天,手心还能不停往外渗汗。
如果裴疏雨第一天这么问他,章斐一定会不假思索地反问回去,他喜欢的一直是女孩柔软的嘴唇和手,板上钉钉的事儿,这能有什么好问的?
但是现在,这么简单的几个字却如鲠在喉。
“......靠,干嘛突然这么问。”再抬起伞时,章斐依旧笑得很灿烂,“我一直是直男啊。”
“前几天有个想问你联系方式的男客人,我帮你挡了,所以想问问你。”裴疏雨也浅淡地勾了勾唇,“快去车上吧,外面冷。”
又说笑几句,章斐转身走下铁皮楼梯,直到走远了才沉沉吐出一口气,身下脚步愈发急促,踢踏声仿佛鼓点,一如他现在焦躁的心跳声。
***
天干气躁,店内音乐从jpop换成了轻后摇,说是杨可羊偷偷换的,为了升华他未满三个月的恋情。
杨六月私底下偷偷告诉章斐,杨可羊这人有恋姐癖,只谈年上恋爱,所以总是被耍得团团转。
这次谈的姐听说在台北玩乐队,在大陆逗留了几个月,两人甚至只用LINE交流。
杨可羊迷她迷得死去活来,结果见面没两次,姐就说华语乐坛支撑不了她的梦想,要和杨可羊异地恋,没想到却是劈腿回高雄老家闪婚去了。
刚分手那几天店里每个角落都有杨可羊唱《洋葱》的嚎叫声,一到高音就劈叉,一猫一狗都听不下去,离杨可羊远远的。
你有完没完?杨六月吼,杨可羊也跟着叫,没完!为什么被甩的总是我,我付出真心就这样被践踏......
“杨可羊疯了,听说分手前两天乐队姐还在巨蛋看演出,这孩子凌晨两点一班飞机飞过去想给个惊喜,惊喜没给到,噩梦倒是做了不少,隔天那姐就回高雄了。”Niki说。
“会黑化吗?”徐钧捧哏。
“黑什么化,最多挥发一下荷尔蒙吧,多得快溢出来了,哪次分手不是嚎,恋爱脑没救了。”
Niki继续嘲笑道:“杨可羊下辈子要是重生成欧美女明星那才是真的完了,热恋期新专歌词写满前夫前妻现男友现女友的名字,格莱美提名失败后喜提分手,ins上留下一句‘next time姐会完美回归,man-child和婊子们都等着看吧‘后美美隐身,结果下一次新闻大爆就是已结婚生子,无限循环。”
“你内涵谁呢?”Niki的吐槽狠狠戳在杨可羊心口上,“这什么比喻,就因为今年格莱美我妈被提名了,你妈年度专爆冷,还在不爽是吧,你要嫉恨到什么时候?”
“妈的这小子不得了了......”
吵下去没完没了了,徐钧劝着劝着也加入战局。
两人为了太平洋另一端的母亲扯头花的时候,踩着了徐钧那位生活在南美沼泽地里的爹,三位欧美明星关系错综复杂,粉随正主,撕起来比一段solo feat还要精彩。
“行了都别吵了!吵多了容易反噬,别说格莱美了,下次新专说不定都要扑了。”
章斐挡在三人中间劝架,你们爸妈再大富大贵也不会把你们的大名写进歌词里,都歇歇吧。
杨六月不在,杨可羊闹腾的劲儿简直变本加厉,口才没Niki和徐钧好,半天憋不出一个比喻句,说着就自己委屈上了,章斐只好又安慰他:“跟我去喝两杯呗,世界上玩乐队的漂亮姐姐那么多,总有一个不会玩弄你感情的。”
杨可羊立马反驳:“重点是玩乐队吗?”
徐钧听了则质问:“你们两个干嘛自己偷偷去喝酒,要孤立我和Niki吗?”
话题不知道什么时候拐了个风向,Niki想起来章斐的迎新派对还没开,干脆和杨可羊的单身回归局办在一起好了。
章斐是Existenz第一位兼职生,迎新派对也是首届,不可怠慢,必须好好办,章斐想说太客气了,办什么派对,Niki一记眼刀飞过来,那眼神分明在说,这事儿由不得你。
这时裴疏雨发来一条微信,叫他拿两副新手套过来,章斐松了口气,拿好东西悄悄上二楼。
今天来纹身的女客人之前也来过,是位挺豪爽的北方美人,不端架子,话也密,让章斐观摩时凑近了大大方方地看。
她说自己纹身就是为了给别人看的,叫身边那些酸味儿太浓的亲戚有多远滚多远,章斐一看到她就联想起箭毒蛙,皮囊漂亮,但底下的毒素也是实打实得能要人命。
裴疏雨也是这样一种迷人又危险的生物。
每次有工作时,他都会穿些贴身的黑衣,黑口罩、黑手套,极低调,但是挽起袖子露出那一丁点儿蛇骨刺青时,又没人能从他身上挪开目光。
章斐拉过椅子在裴疏雨身边坐下,默默盯着他勾线。
纹身行业里有两种黑话,割线指勾勒图案的轮廓,打雾则是填充颜色,或者增强阴影,无论是哪种技术,裴疏雨都能做得很好。
即便出声讲话线条也不曾抖过,手腕一扫,一条干净的黑线便从针尖倾泻而出,连擦墨也很少。
这次的纹身部位是大腿,图案章斐也见过,那只盘踞在苹果上的毒蝎。
裴疏雨正在给苹果填色,闷声不吭,右手手套不知什么时候被勾破了,章斐见他还没有要停下的意思,只好先和女客人聊天。
明明先前裴疏雨给客人更私密的部位纹身时的场景也见过,但最近好像越来越刺眼了,章斐觉得这是一种不好的征兆。
裴疏雨工作时有些强势的味道,不允许客人动,肌肉开始有痉挛的迹象了就立马停,绝对不会勉强。
但他也绝不会因为对方是男是女,纹身部位有多么隐私就会觉得不好意思,一视同仁,吐出“痛吗”这两个字的时候就跟上床的前戏似的,所以那么多人才想黏在你身边不走啊,章斐酸溜溜地想。
“小斐,你是不是‘白板’啊?我上次来就发现你身上没纹过身...耳洞也没有啊?”女客人问他。
“白板”就是指皮肤完全干净的一类人,这话他听过很多遍,以前永远都是那个答案,纹身太痛了,暂时还不想来真的,不过最近章斐的想法有些改变。
他想试试纹身笔扎进皮肤里的感觉,想在身体上留下什么,偶尔离经叛道一次,但前提是那位纹身师得是裴疏雨。
“过段时间可能会纹一个,每天看你们纹,我自己也有点馋了,哪天试试看?”章斐笑着说。
裴疏雨握笔的动作极短暂地顿了一下。
“纹呗,这事儿真没你想象中的那么痛,就跟针戳两下一样,每天洗完澡我都得臭美多看两眼,你身体线条漂亮,纹那种大图肯定好看,重要的是性感啊。”
女客人眨眨眼。
“好看的纹身配好看的肌肉,一脱衣服就爽心悦目。你见过裴疏雨背上的纹身没?我没看过,听说见过的就没几个,整天藏着掖着干嘛,怕自己掉块肉吗?”
徐钧说裴疏雨背上的纹身面积很大,那得把上半身衣服全脱了才能看到吧?
“也就是说你那纹身是做爱许可吧,跟你上床才能看得到,要不你现在把衣服脱了给大伙儿看看呗?”
“我没暴露癖。”裴疏雨冷淡道。
女客人翻了个白眼:“没意思。”
他们说话间,章斐脑子里光剩下“做爱许可”这四个字了,这姐怎么那么能说,什么词儿都造得出来,两人像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儿般,只有章斐一个人在尴尬。
心不在焉的那几分钟,女客人话又密了起来,问章斐打算找谁纹,纹什么图案,章斐想也没想,脱口而出:“找疏雨哥吧,我只想让疏雨哥纹。”
嗡嗡——针尖没墨水了,女客人的皮肤也肿得有些厉害,裴疏雨让人休息一会儿再继续,章斐的话他权当玩笑,根本没当真。
脱了手套习惯性地想去揉腕骨,一只手却比他先一步伸了过来。
给裴疏雨按摩手这件事,章斐已经做得很熟练了。
这人根本不懂得爱惜自己的手,护腕形同虚设,戴了两个小时就摘,遇到能忍痛的客人,能埋头纹好几个小时都不休息,章斐生怕这双手哪天就废了,紧跟着裴疏雨监工,一抓到机会就把手腕拽过来揉两下。
每当那五根修长的手指蜷曲起来时,章斐就知道自己按对地方了,他一动,裴疏雨便想往后撤,揉了这么多次仍旧不习惯,老嫌他身上热,要把手缩回去。
真敏感,章斐也跟他较上劲儿了,勾住裴疏雨的手指紧紧包进自己掌心里。
两人手心都出了点汗,肉贴着肉,能摸到藏在指根下的脉搏,汩汩跳动——速率是不是有些快了?
“哥,你刚刚有没有认真听我说话,我没开玩笑。”
“哪句?”
“我说想让你给我纹身,能纹吗?”
头顶上迟迟没传来声音,章斐心里也有些忐忑,放出去的话就跟泼出去的水,收不回来了,此刻他也不后悔,只在意裴疏雨的反应,总不能又问他还考不考公了吧?
“可以。”沙哑软和的声音将章斐的情绪放下又提起,“五个月后你来预约吧,如果能约到的话。”
还要再等五个月?
章斐懵了,干笑着把裴疏雨的手重新搓进自己两手之间,就算对方挣扎也不放,就差五指相扣了,他耍流氓道:“不是吧哥,五个月我哪等得起啊,就没有什么友情捷径可以走吗?或者那种钞能力通道?”
热得要命,章斐身体里装了熔炉吗?裴疏雨拿手肘支开他,装墨,戴手套,准备给工作收尾。
“没有那种通道,明星来了也得预约,你可以等着碰碰运气,看有没有客人中途取消预约。”
章斐懊恼地嘟囔一声,没法反驳。
业界信誉对预约制行业来说很重要,要是说插队就插队,Existenz的ins也没办法涨到60多万粉丝。
嘴巴安静下来,脑子里却乱七八糟,章斐也说不清自己为何这么着急要让裴疏雨给自己纹身。
从上次那场电影时章斐就感受到了,裴疏雨这个人身上有很多秘密,像落亡的无脚鸟一般,转眼就能流走。
章斐迫切地想在裴疏雨身上留下些什么痕迹,倒不是因为性与性之间的占有欲,章斐天生对转瞬即逝的东西有紧迫感,明明每天都会准时来店里工作,但似乎不做点什么,裴疏雨随时就能从眼前消失。
这是面前这个男人身上最矛盾的地方。
当然,更多更深的原因章斐不敢去细想,他还在给自己洗脑直男思想,越粗鲁越漫不经心就越是接近直男,太刻意只会显得自己心里有鬼,于是章斐假模假样地闷咳两声,开嗓:
“我对纹身没什么特别的要求,只要哥给我纹就行了,部位和图案都由你来决定怎么样?我不会后悔。”
此话一出,周遭安静了几秒,不知何时裴疏雨把纹身笔按停了,回头以一种微妙的眼神看向章斐,他打量而来的目光如有实质,将章斐上下都扒光了审视。
直男大法失败了?这句话有什么问题?章斐实在受不了裴疏雨这样盯着他看,尴尬地别过脸,反将一只悄悄爬红的耳廓露了出来。
女客人的眼在裴疏雨和章斐之间反复游移,生怕看错两个人脸上的表情变化。
“纹什么都行?”裴疏雨重复一遍。
“哎小斐,这话可不能随便乱说啊。”女客人暧昧地拱火,“就这么相信你疏雨哥的人品啊?要是给你背上纹个生殖器怎么办?”
“他不会的。”章斐小声说。
裴疏雨收回眼,脸色冷了几分,硬邦邦道:“章斐,去楼下拿瓶医用酒精上来。”
章斐应了,刚要起身,又被裴疏雨按在椅子上。
“算了,我自己去。”
捏住肩膀的动作有些粗鲁,还有些疼,裴疏雨不知道在生什么闷气,临走前骂他的那句话却很轻:“章斐,你真是脑子有病。”
【作者有话说】
来啦!大概这周四入v,入v当天更两章
感谢S1ea、拌面小龙虾、小心快跑、Ekoooo、什么小说好看啊、在沉坠的赞赏,感谢大家^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