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陌生的墓碑
这个周六,工作室小群将章斐@出来,吵着晚上给他办迎新派对,说是派对,其实就是几位纹身师聚在酒吧喝一杯,可能会带一两个朋友过来。
章斐没什么意见,因为父亲的原因,除了必要的应酬,他几乎不沾酒,酒量也浅。
本想开车过去,喝两罐啤酒就算了,但杨可羊不放过他,在群里说要章斐尝尝他亲手调的深水炸弹,喝吐了他拿抹布兜着。
【章斐:还没喝就已经开始耍酒疯了。】
【[群聊]禁止边纹身边听hiphop:小斐你酒量怎么样?杨可羊那都是自己吹出来的,做的深水炸弹其实是醒酒茶。】
【章斐:还好吧?可能一般般,不怎么样......】
【[群聊]禁止边纹身边听hiphop:那你小心别和疏雨哥拼酒啊,徐钧都喝不过他。】
【章斐:哥也会来?】
【[群聊]禁止边纹身边听hiphop:来啊,疏雨哥说他请客,你不要客气,该压榨老板的时候就要狠狠压榨,哥口袋里钱太多了我们心里也不舒坦。】
章斐还以为裴疏雨不会参加这种酒局,毕竟他是个极爱清净的人,平时店里的背景音乐音量都不会让杨可羊开到50以上,猫和狗在一楼吵架也要专门下来一趟把其中一只抱走。
章斐也从没见过裴疏雨喝酒,这样一个冷淡有分寸的人酒量居然很好?裴疏雨也会有酩酊大醉的时候吗?
纹身师没有周末,弹性工作,有客人来就接,但工作量比工作日轻松很多,几个人在小群里稀稀拉拉地聊着,几句话就把酒吧地址定了下来。
名字章斐没听过,但杨六月说那儿不开舞池,也没DJ拉电音,是个清吧,几人常去那里玩。
聊天时章斐正和朗晏在一起。
两人年纪相仿,话也投机,微信上时常联系。
其实也有点儿拉拢的意思在,朗晏在大公司工作时是设计岗,如果章斐想在这次城东的项目里建造一支自己的团队,朗晏便是不可多得的人才。
隐隐约约抛去一根橄榄枝,朗晏算是接下了,这人远比看上去的圆滑,周末还邀请章斐一起出来走走。
两个年轻男人能去的往往就那么几处,咖啡厅、户外球场、徒步登山,但章斐没想到朗晏竟然开车带他来嘉埔区的公共墓地。
荒郊野外,不远处就是市里唯一一座火化场,墓地看上去倒没想象中的阴森,只是冷清。
现在时兴骨灰馆,没多少人再立碑,这块墓地也不知是多少年前建成的了,一眼望去,偌大的山坡上只有他们一辆车,和一个正在往外走的黑衣男人。
“来这儿没关系吧?”
朗晏边倒车边问:“本来想提前跟你说一声,上午一睡死就给忘了,今天是我一个朋友的祭日,每年都会来看看,介意跟我下去走走吗?”
章斐说了声没事,开车门时差点撞到正往外走的黑衣男。
那人一身长风衣,鸭舌帽加口罩,将自己包得严严实实,步子迈得也大,急匆匆往外走,根本没听到章斐的道歉。
擦肩而过时,有股熟悉的香味从对方身上飘出来,章斐一怔,回头去看,总觉得那件风衣有些眼熟。
“看啥呢,来这边。”朗晏朝他招手。
他们要去的墓碑在墓地最里面,一块小小的圆角碑,碑上没有照片,只有一行刻字。
于秀淮。
享年居然只有十五岁。
先前似乎还有人来过,碑前已经被几朵白菊占了位置,朗晏盯着看了几秒,没把菊花挪开,就把怀里的百合放在它边上,叹了口气。
章斐想着朗晏是不是对已故之人有话要说,借口自己去外边抽根烟,朗晏摇了摇头,从兜里掏出一盒烟来,分一支给他。
“就在这抽呗,他不会介意的,死之前还叛逆说想学大人抽烟,烟都没拿过一根人就没了,有些人命薄,真不是假的。”
章斐看了一眼墓碑,低声问:“于秀淮......也是孤儿院里的孩子吗?”
“对,上次那张照片,站在我身边的黄衣小男孩你还记得吗,那个就是于秀淮。说是朋友,其实算我半个没有血缘的亲人吧,我是一个秋天被于秀淮在孤儿院门口捡到的,所以长大了也天天跟在他屁股后面跑。”
朗晏点起一根烟,呼气。提起孤儿院时,他的嗓音就跟院后的泥地似的,被往事晒褪了色。
“其实卢妈妈一直赖在孤儿院里不走,除了老人念旧情以外,还有别的原因,说她这一辈子都要给院里的两个孩子赎罪,其中一个就是于秀淮。”
这段话信息量有些大,章斐也忍不住燃起一根烟思考。
朗晏说这些话的意思已经很明白了,他在和自己共享孤儿院的秘密,听了这番话就意味着以后他们是一条绳子上的蚂蚱。
除了章罄开出的高额薪资,朗晏能这么积极地放弃总公司的职位,转而加入项目组里,恐怕还有别的意思在。
“于秀淮是怎么死的?”
“十四岁的时候跟别人出去城里打工,干了一年,十五岁被人骗去借贷,还不上钱,结果被放贷的人在街上活生生打死了,死得不好看。”
“啊......”章斐拍了拍朗晏的肩膀,“抱歉。”
“不用道歉,都是过去的事儿了,现在他人应该早就投胎到新人家去了吧。他的死,卢妈妈觉得自己也有责任,当初要不是她同意于秀淮和另一个孩子出去打工,也不会发生后面的事。”
“不过这也不能全算到她身上,于秀淮耳根子特别软,所以能让我缠好几年,只要另一个动动嘴,他就能被骗出去,如果不是那个孩子说要去外面打工,他也不会跟着去,最后也不会死。”
语气沾了点儿个人感情,话里头隐隐约约在指责没在故事中出现的“另一个人”,透过几缕飘渺的烟雾,章斐悄悄打量朗晏的表情。
谈及这个角色时,他的神色很奇怪,话里在说那人是造成一切的罪魁祸首,表情却不像单纯的怨恨,五味杂陈。
朗晏曾在微信上和章斐说过,孤儿院就是一汪人为制造出来的泥潭,为了活命能不择手段,生活在里面的孩子谈不上善良单纯,只能说可恨又可怜,所以对谁都不能真正怨得起来,都是群钻在地里的蚯蚓罢了。
“哎......想起这个就心烦,小时候还特天真,想着以后当建筑设计师,把孤儿院造得更大更舒服,梦想成真以后愿望就变味儿了,只想把那破地方赶紧铲掉,简直是噩梦。”
朗晏说着自嘲地笑了。
“所以听到政府真开始要拆迁的时候,巴不得马上进项目组竞标改建,这里就跟扎在我心上的一根刺似的,不彻底结束掉,老了以后肯定出不了家,业障太深啊......”
“听着怎么像要毁掉你小时候穿的尿不湿似的?你难道有什么耻辱的把柄掌握在其他人手上吗,所以这么急着要销毁?
“靠,什么尿不湿,我从睁眼开始就会定点尿尿了好吗?”
两人又在原地呆了一会儿才往大门走,鞋底陷进野草丛里,簌簌作响。
没经历过孤儿院的生活,章斐没办法想象朗晏口中的“噩梦”到底是怎样的光景,但或许就和他在父亲的阴影下长大那样吧,孤儿院里的孩子也是在痛苦和惘然里慢慢抽长四肢,过去的挣扎最后也就一张集体照片的份量。
怀着一股涩然的情绪,章斐最后回头望了墓碑一眼,那束白菊和于秀淮的名字孤零零躺在一起,干涩冰冷。
这束花又是谁送的呢?
路上,朗晏一反常态得沉默,章斐想着找个话题活跃下气氛,想了又想,还是下定决心把自己最好奇的事问出口。
“朗晏,之前你说...于秀淮是和另一个孩子一起出去打工的,那孩子是谁啊?”
朗晏抬头瞥他一眼,那眼神在说你还真能来事儿问。
“也是孤儿院里的小孩,名字......应该说了也没什么意思吧,在我来之前,他和于秀淮就是朋友,年纪是孤儿院里最大的,于秀淮排老二,最后都没被领养出去。”
“因为于秀淮的关系,我当时还跟这个哥哥关系挺好的,不过那也是他们打工出去之前的事了,于秀淮出事儿的消息传回来没多久,他也回来了,不过......”
朗晏又流露出先前那副凝重的神色:“不过不是自己走进来的,他自己的事儿闹得也挺大。”
“什么事?”章斐神经猛地绷紧了。
“当时在媒体上传得挺沸沸扬扬的吧,有一个青少年在城东孤儿院附近跳河自杀,差点死了,最后是被一个路过的人救上来的。”
“所以卢奶奶说要给两个孩子赎罪,一个是于秀淮,另一个就是他。”
***
离开墓园后他和朗晏又去喝了两杯咖啡,硬灌几百毫升的苦汤下去,咖啡厅里也就坐了十五分钟,朗晏跟在泉水里回蓝似的,滔滔不绝地讲他在荷兰赌球时4:13爆冷门的血泪史。
章斐嗯嗯啊啊,实则半个字儿没听进去,脑袋还在消化墓园里的惊人消息。
原来跳河自杀的人真是孤儿院里的孩子,章罄亲历亲为地到城东来踩点儿,是不是也想打听些什么?
如果真要按照章民森的方案走的话,他就得在正式竞标前先把这个孩子从茫茫人海里找出来。
到家时正值饭点,章斐没什么食欲,趴在电脑桌前发呆。
手机微信跳出一条消息,朗晏发来的,一个“加油”的表情包,意思不言而喻,这是要和他正式搭伙儿了。
章斐咧嘴笑了笑,也回了个表情包过去。
走之前他试探着问过朗晏还能不能联系到当年那个孩子,朗晏摇了摇头,说事情发生后,直到他被领养离开孤儿院前,都没再见过人,这十几年来更是音讯全无,对方是活着还是已经死了都说不定。
章斐想在电脑上搜索一下当年的报道,但是因为年代太久远,只找到零星一点水花。
当事者甚至连化名都没有,只用“十六岁少年”代替,前因后果都没交代清楚,但自杀的男孩确实差点死了,被捞上来以后已经陷入休克状态有一段时间,送至医院时被初步判断脑死亡,但最后还是奇迹般地醒来了。
其中有一篇老论坛上的转载吸引了章斐的注意力,是对施救者的报道转述,但内容加密,得登录用户才能看,还没来得及注册,一阵手机铃声忽然插了进来。
来电显示杨可羊。
章斐接起电话,那头隐隐传来酒瓶盖被撬开的声音。
“章斐,你怎么还没来?迎新主角没来还办啥派对?”
看了一眼时间,现在才晚上六点多。
“不是九点才开始吗?”
“谁跟你说九点,九点开始那得喝到几点才能结束啊,我们都是早睡的乖宝宝好吗?”
“人都来齐了?”
“就等你呢。”
靠,章斐急匆匆关掉电脑,披上外套往外走:“知道了,我马上来。”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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