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8章 没有关系
北国夜间风雪大,脚下的铁皮和砖块都被铺了一层厚雪,踩上去有簌簌声。
卫极画翻过天台的矮墙,轻巧跳上隔壁楼的屋顶,踏碎几块松动瓦片上的薄冰,差点因为太过湿滑掉下去。得亏跟在鼠鼠后面才没丢脸。
他看着鼠鼠仿若在战壕中练出来的跑酷方式,为求稳妥,窝窝囊囊地抓着屋顶的通风管道,歪歪扭扭滑到另一侧。等脚落到实地,才加快速度,免得鼠鼠发现他身手垃圾后知道他是个凭运气上来的水货干部,从而一枪打死他。
北国夜间风雪大,奔跑起来,风雪就更大了。卫极画在疾驰呼啸的风声中踏过天台的边缘,下方的黑衣士兵也正押着几个还在挣扎的居民往后方的卡车上拖。
终于,越过附近的几个街区,那些士兵被甩在了身后黑暗的风雪中。
鼠鼠停在前面,卫极画努力控制急促的呼吸不发出声音,低低喘了两口气,蹲在一户人家的露台边缘稍作休息。
还好停下来了。再继续的话,他真跟不上了。
卫极画本来就脑震荡没恢复,平衡性和方向感不太好。还因为气温有点低烧,现在从4楼爬上天台,又为了跟上从战场前线一路升职活到剧团正式成员的鼠鼠,像极限跑酷似的踩着各种危险的边框翻了几个街区,八分多钟跑了差不多得有3公里,肺都快炸了。
冰冷刺痛的空气呼进肺里换一个循环,变成热的,快速带走他体内残余的热量。
零下30多度的气温让卫极画的四肢几乎麻木,哪怕他提前偷偷在自己躯干还有四肢关节处贴了命运教派特制一次性取暖贴也效果不佳。
不,这样说也不对。
取暖贴本身的效果还是很好,不好的是北国的温度。假如没有从命运教派抓一大把在极端条件下也能发热的取暖贴,卫极画估计自己现在还能不能喘气都不一定,走不到中途就失温了。
好难受,好想躺下……
低烧似乎变成了高烧,卫极画感觉呼吸时喉咙里都是血腥味,鼻子也在呼吸间冻麻了,身体躯干外面那层皮肤是冰的,内部却向外发烫,好像内脏和免疫系统过载。
他努力支撑着摇晃的身体,直起身,缓慢拍了拍膝盖上的雪。
卫极画演得很好,鼠鼠没看出他有任何勉强,还以为他是有什么事情要吩咐,赶紧跳过来:“剧作家大人……您看,接下来怎么安排?”
“……”
卫极画没有回答。
他现在暂时说不出话来。假如可以,他很想直接闭上眼睛脱力躺在地上晕过去,连自己躺下昏迷以后会不会被冻死都不想管。
然而现在他却必须得撑着像破风箱似的肺,努力控制呼吸的节奏,将呼吸压到微不可查。
他肺部原先的污染受损咳血都才因为好心罪犯的“帮助”刚开始恢复两三天,千疮百孔刚止住,现在这样不堪重负,好像又有血想顺着呼吸道往外涌。
这样可不行……卫极画迟缓地想。
怎么能在一个剧团成员面前露出破绽,让人知道他外强中干呢?
这和把自己脖子送到那群罪犯的刀口有什么区别?暴露了肯定会死吧?
还是尽量想办法把鼠鼠支走,再找个地方休息一会儿吧……不然就算他是铁做的也熬不住了。
卫极画渐渐平复呼吸,费力抬起眼,假装自己刚才没说话是在观察四周。
可这一抬眼,还真让他在不经意间看出了名堂。
远处的街角。
路灯昏黄的光晕下,停着一辆深色的面包车。
这辆面包车很普通,甚至有些不起眼,车顶上覆盖了一层厚厚的雪,和周围其他车辆一样普普通通地停在路边,从正常人的视角来看,是绝对看不出问题的。
但卫极画刚才看到一个黑影,昏暗的光线下,紫色的袍角一闪而过。靠近内侧那一方的车门打开又关上,里面有光线和热气涌出来,还有几个晃动的影子。
寻常人会觉得这很正常。
但这是北国,正当夜间宵禁。附近还有一支来自未知部队的士兵在隐秘地批量抓人。
正常情况下,怎么还会有普通人在外面活动?
那辆面包车内明显还有几个人,并且是专门在等刚才上车的那个黑影。
而刚才那个黑影一闪而过的紫袍,虽说在暗处,但依照卫极画将自己保护得很好的视力,他能够很清晰地在昏暗中确定那是紫色。
北国人都是习惯性穿深色或灰黑色,尽量避免鲜艳明亮的色彩。
至少按照卫极画来北国时的所见所闻是这样。
而紫色……
——命运教派的神父和修女才会穿紫袍。
刚才上车的是命运教派的神父修女?
或者说……命运教派的特务。
卫极画扬起唇角,转过头看向鼠鼠。
“那辆车。”他说,“跟上,看看会去哪。”
鼠鼠愣了一下,顺着卫极画的视线向下方看过去。
下面街道空荡荡的,只有雪和路灯,其余什么都没有。就算有车子,也只有停在路边的。
道路两侧都是这种车子,全部都堆满了雪,看起来停了许久,不像有人的样子。也不太符合卫极画命令中“跟上”的要求。
剧作家大人到底是让他跟什么?
鼠鼠蹲在露台边缘纠结,本来望着空荡荡的街道还奇怪自己是不是听错了卫极画的命令,刚鼓起勇气想询问,下一秒,那辆停在街角的车就启动了。
那辆车毫不起眼,像一尾黑色的鱼,无声驶入风雪中。
假如不是鼠鼠因为卫极画的命令一直盯着那边,恐怕都发现不了那辆车走了。
鼠鼠惊讶地瞪大眼睛。
他刚才真的完全没有注意到那辆车。
——不是没看见,是看见了却没有在意。
路边停的车太多了,一辆顶端和玻璃上堆满了雪、没有光线、同时停在路边的面包车太普通,普通到鼠鼠的大脑将其自动过滤掉,连他在战场上磨练出来的预感也没有察觉出异样。
鼠鼠感到一阵羞愧,望向卫极画又变成了崇拜。
剧作家大人居然提前让他跟上那辆从外表根本看不出问题的车!
真不愧是干部,能力就是不一样啊!
在他大脑过滤掉那辆车的时候,剧作家大人肯定已经总揽全局思虑良多了吧!
刚才剧作家大人不回他的话,静静地望下面,肯定也是在提醒他要仔细观察。
而他!
他这只愚蠢的鼠鼠!居然没有察觉出剧作家大人的警醒!粗略地观察了一遍就以为没事!还在心里偷偷腹诽剧作家大人是不是中途累了想休息一下!
这真是太不应该了!
剧作家大人的意图哪里是他这种普通小角色能揣摩清楚的?!
“我马上去追!”鼠鼠迅速道。
可扭了个身,鼠鼠忽然又顿住,“……对了,大人您呢?”
他想问卫极画待会要干什么,方便自己跟上那辆车后去找卫极画,却对上卫极画微微弯了一下嘴角。
鼠鼠瞬间止住声音。
啊!好险!犯错了!
干部的行踪也是他能窥探的?!他刚才是脑子抽了,找死吗?这话就不该问出口!
鼠鼠尴尬且讨好地笑了笑,生怕卫极画不爽把他杀了,赶紧从露台边缘翻了下去,追着那辆命运教派的车消失在风雪中。
卫极画确认鼠鼠离开,终于松懈的闭上眼睛,脱力地瘫坐在露台上,抹了一把脸上的雪,靠着墙咳了两下。
终于整走了。
休息会儿。
也不知道鼠鼠是怎么想的,居然还问他待会要干什么。
他当然是找个暖和的地方休息一晚上啊!
他就是一个废柴小说家,体力怎么可能比得过鼠鼠那种战场上活着出来的罪犯!
说实话,顶着一堆负面状态还能把这种运动强度跑下来,卫极画觉得自己真是出息了。
假如他当初被迫上前线被子弹和炮弹撵得满地乱爬,想方设法嗷嗷哭着求人一定要把他安排到后方的时候,能有现在这么厉害的意志力,他肯定已经当军官了。而不是成为一个废宅小说家,以至于穿越到这种鬼地方来拍倒霉熊和铁人三项。
卫极画长长地叹了一口气,勉强休息够了就搓了搓自己冻僵的脸,慢吞吞地顺着通风管道从露台爬下去,准备找个暖和的地方休息一晚。
前路好迷茫……到底哪里比较暖和,又可以躲开宵禁的事过夜呢?
卫极画拖着冻麻了的腿,漫无目的地在空无一人的街道上走。雪花落了他满身,像这个世界的温度抚摸他。
没有目的,往往比紧迫的压力更让人恍惚。
卫极画忽然感觉很累。
刚刚休息那会儿缓和下去的疲倦又像潮水一样涌了上来,身体越来越沉重,在寒冷中不断发热,还很困。
他甚至不切实际地想,就算现在随便来个罪犯把他抓起来扔在暖和的地方关一晚上也好过——
思绪还没结束,刚慢吞吞跨过一个街道拐角的卫极画就突然被一阵强光晃了眼睛。
什、什么东西?
宵禁的巡逻队吗?还是刚才那些秘密抓捕的特殊部队士兵?
卫极画用手挡住视线,眯着眼睛艰难地透过指缝看清光线的来源。
是……车灯?
好像还是那种非法改装,超过了规定亮度的车灯……
一个背上背着狙击枪的人影从车门处探出个脑袋,看清卫极画的模样后大喜:“队长!好像是‘心理医生’!”
“什么?”驾驶座上的另一个人影哈哈大笑,“之前好像是收到‘心理医生’在刺杀阿尔诺夫的过程中贪生怕死偷跑了的消息!一直都没找着人,没想到居然在这儿碰上这叛徒了!那就直接毙了他吧,拿回去在锄奸队那里领赏!”
“队长,我们的通讯设备在下午那场任务中损毁了,听新闻里说,阿尔诺夫已经死了。万一上头撤销了杀‘心理医生’的信息呢?这不是错杀有功之士吗?”
“这倒是个问题……那就先别杀了。我们不能乱杀有功之士,也不能放过任何一个坏分子!等回去了再看是给他公开表扬还是开批斗大会!先抓起来吧!上面召集我们这些在外面的特工小组全部回去汇合呢!别迟到了!”
卫极画听着这群人带着北国口音叽里呱啦的快速弹舌,感觉听了一段西海岸的黑人嘻哈RAP,茫然地站在车灯前还不明白发生了什么。
但很快,他就不必思考了。
两个背着枪的高大北国男人利落的从车上跳下来,绑架代替购买,直接把他抓上了车。
“呃?请问?你们是干什么的?”
卫极画脑子冻僵了,坐在车上还没反应过来自己被抓了,和车厢内的其他人大眼瞪小眼。
“我还想问你是谁呢?”
一个北国大汉拔高声音,冷笑指着卫极画,“上面可通知说你是个叛徒!”
“对!”
旁边另一个北国大汉瞪着卫极画,义正言辞接话,“投降派!”
“不止啊,我感觉他气质有点像那个什么……”
“大军阀!”
“哦,对对对!还有!你看他穿的这么好,一点也不符合艰苦朴素的作风,就是逆流邪风走资派啊!这种资产阶级分子,就是混进群众队伍里的坏人,黑线人物!黑帮凶!”
卫极画:……
“不是……骂得有点过了吧?”卫极画抬起头,表情复杂,“我什么都没干啊,要说不好的,也是给我发任务的人吧。”
一旁的男人瞪大眼睛,“好好好!居然还攻击领导!你是不是还暗中盘算,怀恨在心?”
卫极画:……
好多高帽子,脑袋要带不下了。
卫极画痛苦的捏了捏自己的太阳穴,然而,这个动作却暴露了他耳侧发间的蓝紫色鸢尾花宝石耳挂。
众所周知,蓝紫色鸢尾花是季氏财团的标志。
车厢内的北国大汉们齐齐愤怒地指着卫极画,“资产阶级野心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