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被迫扮演恐怖杀手 第186章 我的选择是——

游狩 · 耽于纯美 · 740 KB · 2026-08-09 03:38:23

第186章 我的选择是——

  无能的三流小说家卫极画抱着枪坐在运兵车上,目光呆滞,仿若躺在石头上仰望星空思考人生的痴呆派大星。

  运兵车厢没有座位,只能坐在钢板构成的车厢地面上,挺硬,坐久了有点硌屁股,还凉飕飕的。四面的防雨棚被风呼呼一吹就漏风,把钢制的车厢壁拍得哐哐响。

  卫极画也不知道自己现在为什么要坐在这里,总之,北国元首和其他小国达成了未知交易,现在集结的军队已经把阿南刻给围了。

  他只是在提着从早餐摊买来的米饭准备回家喂猫的中途偶然听到召集令的鸣笛声一响,就被小巷子里的野鸳和早餐摊老板推推挤挤地拉过来领装备,和全体阿南刻市民一起准备去打仗了。

  简称:“填兵线”。

  卫极画甚至还在前往最前线的军官队伍那边见到了小周警官等熟人,连作为阿南刻太子爷的小狗警官都在队伍里。

  穿着白大褂的白阿姨也正指挥医疗队送东西。

  哈、哈、哈……真是整整齐齐。

  往好处想一想,这次总算没让他演倒霉熊了,因为这次演的是——天线……啊,不对……填线宝宝。

  卫极画绝望极了,但想到自己闲着也是闲着,便苦中作乐从运兵车厢中央的弹药箱里摸了一个弹夹条,自己给自己压弹药揣身上。

  “嗯?你在这呀?怎么不给家人打电话,这可是最后的机会了。”

  车厢抖动了一下。

  名叫“劲松”的男性野鸳穿着防弹衣爬上运兵车,在卫极画旁边坐下,将手里的军用物资补给包递给卫极画:“喏,我帮你领的。补给包里有三天份量的压缩饼干、战术止血带、止痛剂和兴奋剂。”

  “呃,谢谢劲松哥。”卫极画下意识收下补给包,挂在自己腰间的武装带上。

  “怎么这个反应?刚才买早餐的时候连和老板讲价都不敢,我以为你上战场会表现得害怕一点呢。”

  劲松笑嘻嘻地推了推卫极画的肩膀:“我没上过战场,实话实说的话,肯定有点怕,你年纪挺小,看起来还是大学生吧?怎么不怕呀?”

  劲松有些过分热情,火力不足恐惧症的卫极画不太想和对方说话,只想赶紧胡扯打发掉对方,省出时间给自己多压点儿弹药揣身上:“我以前是谋杀犯,中途休学了,为了逃避死刑上战场打了一段时间的仗。”

  “唔?打仗赦免死刑……你在惩戒军团待过?”

  “是的。”卫极画爱撒点儿小谎,满脸正色:“我按照规矩在战场上混着勉强活过了六个月,就被赦免了。”

  劲松无言睨他一眼:“少来,死刑犯都是要上最前线的,活过六个月可不简单,怎么能说是混着勉强?看你这压弹药的动作挺熟练啊,没少杀人吧?我之前都是傻乎乎地用手指一颗一颗地压进去,要是外面带队的军官不教,我都不知道还能像你这样用压弹条……刚才我专门数了人数,你根本就没去听那个军官讲话。”

  只是看多了工具书的良民卫极画:……

  冤枉啊!

  “行啦,别谦虚哦,我们都仰仗你这个有经验的老资历啦。毕竟能多活一阵也算好的嘛。”

  劲松笑眯眯地顺走了几个压好的弹夹,“拜托你啦,我还想和小霞在一起多活几天。”

  小霞?

  是刚才早餐车旁边那个穿银色亮片裙朝他吐烟的野鸳的名字?

  卫极画沉默片刻,叹了口气,没有多问,只是将压好的弹夹又递了两个给劲松,为对方凑齐一个基数,轻声道:“把枪也检查一下吧。总有后勤顾及不到的地方。活塞头磨损、零件缺失、导气管堵塞,看着完整,连续开火就会卡壳哑火,上了战场都是要命的事儿。你先检查一下,现在还有机会换。”

  时间流逝,安置在公路上的拦路索和铁丝电网自动打开,运兵车轰隆隆地开动了。

  后车厢人挤人,大腿贴着大腿,手臂贴着手臂。秋日的冷风从车厢雨棚的缝隙吹进来,也没能吹散人们挤在一起的热气。

  无论他们在此之前是什么身份,现在共同奔赴战场,便都是兄弟姐妹。

  运兵车穿过应急挖出的战壕,在泥泞的道路上颠簸,卫极画的身体也随着车身不断摇晃。时不时有刺眼的白光从车厢遮雨棚的缝隙间射进来,照亮运兵车内人们惨白的脸。

  是炮击。

  每当白光亮起又熄灭,就会有天崩地裂的炮击爆炸声。似乎运兵车稍不注意就会被击中,让所有人一起被炸上天。

  这代表……他们正在深入战场的更前方。

  卫极画沉沉闭上了眼睛。

  虽然他来之前已经睡了一整天,但上了战场不一定有机会休息。

  他闭着眼睛,尽量忽视周边时不时刺眼的白光,抓紧时间睡觉。

  挤在他旁边的劲松倒是很紧张,紧紧绷着脸。可看到卫极画闭着眼睛休息,也意识到这是最后的安稳时间,努力调整呼吸,学着卫极画闭上眼睛。

  “等等,有点不对……”卫极画突然感觉脑子里嗡嗡响,下意识把眼睛睁开。

  劲松疑惑:“什么不对?”

  “跳车!”卫极画猛地拽了一把劲松!

  轰——

  地面震动!

  爆炸声让耳朵发出尖锐的耳鸣!

  卫极画被冲击波掀翻,整个人差点飞了出去,被动的耍帅小连招都触发了,勉强稳住身形拧腰卸力。

  他的脑袋不断嗡鸣,胸腔里没有完全恢复的内脏震荡,过了几秒,才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迟钝地伏在地上抬起头。

  火光,刺目的火光。

  他刚才乘坐的运兵车已经变成了一团钢铁残骸,零件四散,汹涌的火焰在车子的钢铁骨架上熊熊燃烧。

  ——与他在兀尔山断裂公路附近看到的那些车辆一模一样。

  此前,无论是看到新闻中还是在兀尔山顶端观景台远远地望着战场,卫极画都没有太多实感,但现在……

  灼热的气浪混着浓烟、人类蛋白质烧焦的糊味与炮弹残余的硝烟。

  运兵车的残骸与支离破碎的焦尸被炸得满地都是,血淋淋地落在地上,烧焦的部分和泥浆一同汽化。

  混杂的味道随着热风扑面而来,远方战场的炮火倒映在瞳孔底端,直冲天际,聚拢阴云,天空泛着淡淡的硫磺色泽。

  这就是……战争。

  “……劲松哥?”

  卫极画冲到火堆里,匍匐在地上磕磕绊绊翻找地上或许有生还几率的焦黑尸体。

  一具具残缺的躯干、一具具焦黑的面目、血污灰尘中直愣愣朝天空瞪大眼睛的半截头颅。

  “有没有、有没有人还活着?!劲松哥……劲松哥?”

  “在……在这儿。”

  微弱的声音从旁侧的泥坑里传来。

  ——是劲松,他被炸断了半截身体,只剩下穿着防弹衣的上半身。

  “劲松哥?!”

  卫极画抖着手,在炮火中从积满泥浆的坑里将劲松拉出来,“还好吗?”

  劲松咳嗽了几声,感觉不到下半身,只有耳朵和胸腔火辣辣的疼,整个世界似乎都在旋转:“没、没事,我听见你的提醒,就赶紧跳车了,还算及时,我……”

  “别说了,我带你去找医疗站。”

  滚烫的硝烟落下来,卫极画单手扯出军用止血带,无视喷涌的血污,扣在对方残肢上端的大腿根部,猛地拧死锁扣。血肉模糊的巨大创面瞬间被彻底封死,外溢的鲜血骤然截断变缓。

  止痛兴奋剂注入,强行吊住劲松濒临崩溃的生命体征,卫极画完成所有急救,穿过炮火将对方扛到医疗站。

  前线医疗站是一处被扩宽加固的战壕接口,连接了其他主战壕的来往路段,两侧立着钢架,外围被野地迷彩布遮盖,是新城建设临时建起来的。虽然看着有些简陋,但在短时间之内能做到这种程度已然够用。

  各式各样的伤兵挤在医疗区,有的被担架抬着,有的躺在冰冷的地面上,还能活动的则互相靠坐在一起。

  来来往往的医生护士都是从南刻大学应急调来的学生,他们迅速穿行在伤员之间,为伤员们扎上颜色不同的扎带。

  “医生!来个医生,这里有伤员大出血!”

  “红色扎带的优先!黄色的截肢伤等一等!会有护士立刻来处理!绿色的自己想办法止血!”

  “黑色扎带的没救了,还有行动能力就主动绑上炸弹回战场!死前能带几个带几个!没有行动能力的等着抽血作为库存供给还有战斗能力的重伤员!”

  医生和护士大声呼喊着来往穿行,被评定为“没救了”的黑色扎带伤员则被催促着赶上装着炸弹的皮卡,被送离医疗站前往前线。

  “我们身后就是阿南刻!谁都不许退!怕死的早点滚!”

  卫极画在嘈杂的医疗站中扛着劲松,跨过躺在地上的伤员,穿过狭窄的通道。

  终于,他在一堆来来往往的白大褂里看到了认识的人。

  是旧城区那个误以为他站街的圆脸络腮胡,对方手臂上满是血污,正在医疗站的边缘空地拿着锯子给一个双腿被炸伤感染的重伤员截肢。

  圆脸络腮胡本来还在认真锯腿,忙得焦头烂额,特意躲到角落里一个一个来,抬起头看到又有人扛着伤员过来,心里的紧迫感和压力更大了。正想说话,却猛然认出扛着伤员的是卫极画,目瞪口呆:

  “卫、极画哥哥?你、你没死啊!”

  卫极画没多说话,疲惫地拉下自己脸上的口罩,朝圆脸络腮胡摆了摆手,示意对方继续工作,才把劲松往排在后面等缝合腹部破口的轻伤员前一推,“帮个忙,让他插下队吧。你肚子上的破口我帮你缝。”

  被插队的伤员愣了愣,看见劲松的伤势比自己严重,便默不吭声主动让出了位置,捧着从自己肚子里流出来的肠子跟卫极画走。

  卫极画在圆脸络腮胡的工作区域边儿挑了个空旷些的位置,熟练地违规撬开锁着的医疗柜,从里面摸出针线,简单做了消毒,半跪在战壕的泥地里给伤员缝针。

  “抱歉啊,”他低声道:“战斗兴奋剂和止痛剂用完了,没找到麻药,你得忍一忍。”

  伤员并不计较,“没关系,打仗嘛,都是这样的。就算有药,也该让给其他更需要的人,我这轻伤用不着。”

  卫极画点了点头,垂眸开始缝合,压黑的眼睫在灰蓝色的眼下落了一片阴影。

  他的这张脸很有辨识度,隔着外面的枪炮声和医疗站的嘈杂呐喊也无比引人注目,盯着卫极画缝合的伤员下意识多看了两眼,有些迟疑:“你是新闻里的那个卫极画?前几天不是在季氏械生那边儿死了吗?新闻上一直在播呢。”

  卫极画摇摇头:“只是让惩戒军团和季氏财团开战的手段,避免季氏财团打阿南刻。但现在来想,避开了一场战争,还会有另一场。”

  “也是。”伤员情绪低落地叹息,嘶哑着抽了几口凉气。

  ……看来不用麻药还是很痛的。

  卫极画有心顺着伤员多聊一阵,通过对话来转移对方的注意力,让对方不至于痛得休克过去,想了一会儿话题,开口:“对了,你觉得——”

  ——轰!

  耳膜发出嗡的一声炸鸣!

  巨大的炸响在火光中淹没了卫极画没说完的话!

  卫极画瞳孔放大。

  医疗站……医疗站被炮弹炸毁了一个巨大的缺口。

  *

  “白院长,医疗站被炸毁了大半,剩下的部分得以保全多亏了卫先生,不过,既然医疗站已经暴露……”

  “我知道,我正在考虑转移的新地点该安置在哪里……嗯……小卫?你在听吗?”

  卫极画骤然回神!

  “怎么了,小卫?”一身迷彩服的白厌奚拍拍卫极画的肩膀。

  卫极画迟钝地扭头看了看周围,发现自己正坐在一辆开往指挥部的军用越野车上,旁边则是神色担忧的白阿姨。

  “啊……”

  他缓缓开口:“抱歉……白阿姨,我有些走神。”

  “是累了吗?”

  白厌奚微阖满是血丝的眼睛,语气还是一如既往的温柔:“小卫,阿姨早就已经把你和惊浪一样视作自己的亲生孩子了。知道你还活着的时候,阿姨真的很高兴。但你没必要把这些责任都放在自己身上的。”

  “阿姨知道你很聪明,责任心也强,是个顶顶好的孩子。但,哪怕你有办法解决这一次的围困,像几天前季氏械生坠楼那样的事情,也请不要再做了。”

  “小卫,阿姨希望你知道,无论怎样,你也只是一位普通市民,我们又怎能将城市的重担放在你一个人的身上?能制止季氏财团向阿南刻开战已经是最好的结果了,你不必要担下不属于你的责任。这些责任都是属于阿姨和你秦叔叔的。”

  卫极画哑然,“可是——”

  “好了,已经到了,下车吧。”白厌奚摇摇头打断他,轻声道:“伤兵营建在附近,惊浪也在里面,阿姨给你找顶帐篷休息一阵。你秦叔叔和阿南刻的其他军方高层都在指挥部……你要是想,也可以去和他聊聊。但想必……他会对你说的,也一定会是和阿姨同样的答案。”

  卫极画无言,低头下车。

  他没去白阿姨给他安排的帐篷休息,也没有去指挥部找秦叔叔,只缓慢踱步去伤兵营找秦惊浪。

  伤兵营在靠近城市的围墙边缘,比刚才在前线被炸毁的医疗站更安全,伤员的胳膊上也不会再按照伤势的轻重缓急扎上颜色不同的扎带。

  那些受了非致命伤却无法行动的市民和伤兵都会被送到这里接受治疗,等恢复以后再继续回到战场。

  卫极画是在一座帐篷里找到秦惊浪的。帐篷里除了秦惊浪,还有几个卫极画不认识的伤兵。

  秦惊浪进行敌后潜入的作战任务时为保护队友伤了腿,不过不会致残,只是暂时不能走路。

  这点小代价换掉了敌方几个小国联合的指挥部,可以说是血赚。小狗警官正得意地和同帐篷的几个伤兵炫耀,梳到脑后反翘的小卷毛十分神气。

  看到卫极画走进帐篷,小狗警官瞪大了圆溜溜的眼睛,嚎一嗓子:“唉?卫极画!”

  他这一嗓子把帐篷里的其他伤兵都嚎精神了,齐齐看向卫极画,有的还脑袋挨着脑袋窃窃私语,卫极画总感觉他们在偷偷说什么和自己有关的东西。

  幸而小狗警官像个大漏勺一样热情,砰砰砰地拍自己的病床:“卫极画!快过来坐!你来得正好呀,我们正在说你呢!这几位大哥都是从我妈医院那边转过来的,他们听一位王叔说,你甚至连火山爆发都能操控嘞!”

  卫极画沉默一阵:“……只是巧合。”

  “所以真是你干的?”小狗警官探寻地歪头,毛茸茸的脑袋凑到卫极画肩膀上,帐篷里的其他伤兵也都竖起耳朵偷偷看卫极画的反应。

  卫极画下意识想辩解,可想起工头老王先前点醒自己的话,又不知道怎么说。

  “打扰一下,请问你们见到印劲松了吗?”

  帐篷的帘子再次被掀开。一个穿着银色亮片短裙、外面套着医疗白大褂的女性探头进来。

  是早餐车旁的野鸳,劲松的……女朋友?

  名字好像是叫小霞。

  小霞上挑的眼尾有些红,似乎是哭过,逢人却习惯性扯出三分笑,对帐篷里的伤兵们歉意地鞠躬:“麻烦大家,真的很对不起,我收到消息说印劲松坐的那辆运兵车没有到达指定的位置,但是死亡名单上也没有他,就想找一找伤兵营。”

  趴在卫极画肩膀上的小狗警官看小霞那么难过,主动接话:“印劲松是吗?这里没有,我待会儿找人帮你问问,总会有人知道的。你也不要太担心了,死亡名单上没有,就代表还有活着的几率,呃——!卫极画,你捂我嘴干嘛?”

  “老实呆着!”

  卫极画把挣扎的秦惊浪从自己肩膀上推开,站起身,朝帐篷门口的小霞道:“劲松的事我知道。”

  小霞愣了愣,看清卫极画的衣着和没被口罩遮挡的脸,“你是、早上那个……你是卫极画?”

  “出去说吧。”卫极画摇摇头。

  小霞看他离开,赶忙跟上。

  两人来到了帐篷外,一路登上了无人的高墙。

  这是新城建设加紧修出来的防御工事,一面是伤兵营所在的地方,另一面则可以眺望远方的战场与被炮火映成暗红色的天空。

  高处的风声很喧嚣,人声却寂静了下来。

  小霞用穿着高跟鞋的脚尖蹭了蹭高墙地面上被硝烟热风吹过来的沙土,不安地窥着卫极画。

  卫极画沉默片刻,小心组织语言,“劲松哥的事,我很抱歉。”

  “什、什么?你什么意思?”

  “很抱歉,”卫极画踌躇。

  他不知道自己该不该把劲松的死告诉小霞,但最终还是觉得小霞有知情权。低声道:“车子在中途被炮弹轰炸,他被炸断了下半身。我给他做了急救,带着他去医疗站,刚把他交给医生,医疗站就被轰炸了。劲松哥他、没能活下来……”

  小霞睁大眼睛,嘴唇动了一下,没有声音。

  卫极画莫名有些手足无措,他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想给小霞留出一点空间,就听见小霞哭了。

  “卫极画!你为什么要告诉我这种事情!”小霞泣声。

  “你不是——”她的嗓子像是被什么卡住,又咽回去,忍着眼泪大声道:“你不是卫极画吗?你在新闻里那么厉害,连季氏财团和战争都能阻止!你不是连火山都能随随便便弄爆发吗?!”

  小霞声音发颤,紧紧咬着下唇:“你不是能做那么多事情吗?!你不是很厉害吗?!为什么、为什么保不住他一个人?!”

  她拽住卫极画的领口,指尖拽得发白,眼尾的红色漫开,鼻尖也红通通一片,声音断断续续的从喉咙深处挤出来:“你说啊!你不是不是很厉害吗?为什么连他一个人都保不住?”

  “都是……都是你的错!”

  小霞低着头,嘶哑崩溃的呜咽变作低沉压抑的呼吸声,悬在眼眶里的眼泪缓慢地顺着她没有上妆的苍白脸颊往下落。

  啪嗒、啪嗒……

  眼泪一滴一滴砸在高墙的地面上,浸湿了沙土。

  卫极画垂眸,轻声道:“对不起。”

  小霞没有回答,像是已经卸了力。

  她松开卫极画的领口,迅速用手背抹了一下眼睛,力道重得像是要把所有的泪痕都擦干净。

  “……抱歉,是我情绪激动了。”

  小霞吸了一下鼻子,深呼吸,“你没必要纵容我朝你发泄情绪的……我们只是萍水相逢,你能在没有载具的情况下,顶着炮火带劲松哥穿过大半个战场把他送到医疗站,还亲手把他送到医生手里,已经仁至义尽了。换其他人,根本不会像你这样有善心。而且……我其实早就做好了心理预期,阿南刻这个样子,我们所有人本来就会死,他只是提前了一点。”

  卫极画沉默地摇摇头:“没关系,我并不在意,情绪还是要发泄出来好,憋在心里没有好处。”

  “谢谢你,卫极画……算我、算我欠你个人情,假如以后战争结束,有机会我请你吃饭。”

  小霞说完,再次抽了抽鼻子,转过身从来时的路离开。高跟鞋踉踉跄跄踩在沙土上,每一步都留下一个浅浅的印子。

  卫极画目送对方的身影消失不见,疲惫地在城墙上坐下来。

  城墙不高,但足够厚。

  新城建设在战争爆发前几天连夜赶工加固出来表面还没来得及抹平,露着粗糙的混凝土和镶在里面的钢筋断面。

  避开伤兵营所在的那一面安全的地方,另一边的战场还在激烈开火。靠近城墙的是一段儿缓慢燃烧的缓冲带,被炮火反复犁过地面,已经看不出原本的颜色。

  更远处,则是北国和几个小国联军正在推进的阵地,像一张正在靠近的嘴巴,贪婪地越张越大,试图吞下更多的土地和生命。

  卫极画望着那黑洞洞的战场,忽然抬手挡住了自己的眼睛。

  他早该知道的。

  他早知道的。

  他早知道战争残酷的底色。

  在战场上,平均存活率是每人六分钟。

  但活过六分钟是一件很困难的事。

  劲松的死并不是意外,仅仅只是常态。每时每刻,战场上都会有万万千千个和劲松一样的人死掉。

  如果他是神,他为什么不能救下所有人?为什么这一次没有“巧合”发生,让一切都按照他的想法运转,让他想救的人都活着?

  是因为什么呢?

  卫极画眼前一阵频闪,被战火烧得赤红的天空与浑浊的空气短暂变回了他穿越前的书房。

  下一秒,他听见了一声极轻的金属碰撞声,沉沉地将他从幻觉中拉回。

  声音是从他口袋里传来的。

  是何休给他的那个装着七日循环的铁盒。

  铁盒从他的口袋里滑出来,落在城墙的地面上弹了一下,翻了个面儿,盒盖朝上,露出其中幽蓝色的“七日循环”针剂。

  “七日循环”,以七天为周期。注射者在每个循环的第七天,都有机会短暂清醒片刻……至于清醒多少,因人而异。

  现在正好是卫极画穿越来这个世界的第14天,也就是第二个循环的第七天。

  何休所谓的:“期待您的选择”,原来是这个意思。

  ……想让他留下啊。

  卫极画释然地靠在城墙上。

  小说服务于作者意志,他的底层逻辑就是这个世界的运作方式,所以才会出现那么多巧合的命运与必然。

  能够扭曲人自我意志,让人在幻觉中以为自己如同神一样无所不能、为所欲为的“七日循环”。在他身上,就是真真正正的“命运”。

  但他现在并不是隔着电脑屏幕书写着一切的作者,而是成为了小说中的角色。

  他同样会被七日循环的扭曲所变相影响。

  ——他会被留在这个世界。

  可是这又有什么关系呢?

  无论那边,不都是真实吗?

  在这里当“神”和回去隔着电脑屏幕当“神”有什么区别?

  卫极画无法看着无辜者在自己面前死去。

  那么,他的选择是——

  卫极画抽出盒子中的七日循环,没有过多犹豫,摘下针头上的保护壳,抬手扎进了自己的颈侧。

  蓝紫色的药物注入身体,空掉的针管被扔开。

  卫极画依靠外骨骼站起身,膝盖发出轻微的响声,仿佛骨骼复位。

  他站上城墙的最高处,目光望向远处的战场。

  一片步坦协同的队形正在拉长,步兵在装甲车之间散开,向阿南刻的阵线逼近。

  是北国和其他几个小国的军队即将再次发动总攻。

  “好吧,来试一试。”

  卫极画长长呼出一口气,弯腰从城墙边缘捡起一块儿不大不小的石子。

  然后,他抬起手,像在沙盘中拨动棋子一样将石子轻巧地扔了下去。

  石子从城墙边缘垂直下落,坠入下方被炮火融毁的缓冲带里,撞在地面上弹了一下、又弹了一下,最后……停在一截锈蚀的金属支架上发出微微震动。

  ——天空暗了下来。

  巨大的未知天体挡住光线,悄无声息从云层上方出现。

  在重力还未真正开始拉扯它的瞬间,它就足以遮蔽所有人的视线。

  暗色的内核,外壳被大气摩擦出的光晕包裹着,那些刺目的光线从它的边缘溢出来,拖拽着火流的碎屑,沿着它被重力捕捉的路径一路延伸成天空的裂缝,像一颗正在缓缓燃烧、被推着向下坠落的太阳!

  所有人都看到了这震撼一幕。

  卫极画站在城墙的最高处,漠然地俯视整个战场。

  他身后暗红色的天空被火光和尘埃撕开,风从前方涌来,裹着硝烟和火药燃烧的余烬,将他的衣物下摆卷起,在飞舞的火星中烈烈飘扬。

  灼热的气浪与撞击开始扩散!

  如同钢笔优雅地在纸面上落下一场剧目最后的休止符。

  ——轰!

  结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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