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章 听我哥说,是你甩了我
下午,当束函清从机器的合金舱门出来时,身体已经没有最初那般如坠深渊的吃力与沉重了。
只有一阵虚脱后的绵软。
束函清有些放空地陷在旁边的靠椅里,微微仰着头,盯着天花板上发了一会儿神。
就在他准备撑着膝盖站起来的时候,易然突然在不远处叫住了他:“束哥,晏教授在办公室找你。”
束函清应了一声,起身朝着长廊深处的办公室走去。
推开门,房间里静得只有纸张翻动的沙沙声。
晏神筠正端坐在宽大的办公桌后,一如既往地严谨而冷淡。
细金框的眼镜架在他高挺的鼻梁上,将他身上那种淡雅与高傲点缀得淋漓尽致。
晏神筠没有抬头,开门见山地抛出一个问题:“你想什么时候彻底清除你身上的雷系异能?”
束函清面色一肃。
他自然是希望越快越好。
前世雷诤强行灌注进他体内的那股雷系能量,就像是一把铁锁,死死扼住了他本该顺畅运转的异能核心,非但让他的等阶久久无法提升,甚至隐隐有了不进反退的迹象。
这种被旁人强行标记,压制的屈辱感,他早就一分一秒也无法忍受了。
晏神筠直起身体,顺手将一份盖着军方绝密印章的文件推到了桌沿,示意他看。
那是由军方高层亲自策划并牵头的一个为期一个月的封闭式异能者训练营。
晏神筠说:“能进到这个地方去的人,全都是整个基地里千挑万选出来的顶尖天才,也是我这次强化药剂的核心服务对象。”
束函清有些疑惑地看着宴神筠,一时间没想明白这件事跟自己能有什么干系。
“这些日子,你的精神力韧性提高了很多,但这已经是纯粹依赖外力提取的极限了。”
晏神筠伸手点了点那份文件:“我也只能彻底帮你剥离掉身体里四分之三的雷系异能。至于剩下的那最后一小部分,已经跟你的精神力纠缠得太深,外力强行剥离只会伤及你的根本,你必须依靠你自己的本源异能,把它们绞杀赶出去,战斗就是最快的方法。”
这番话背后的逻辑并不难理解。
自身异能会天然地排斥并绞杀外来的入侵者,这就像是人体内的免疫系统会疯狂攻击并杀死病毒一般,是不死不休的本能。
之前束函清自身的异能一直处于被死死压制,缩成一团的状态,而能将自身潜能彻底激发,发挥到极致的最佳方式,的确只有实战。
精神力被其他异能强行侵入并盘踞,这种事本来就凶险万分。
如果操纵那股雷系异能的人别有用心,哪怕只是在退走时留下一点精神暗示,都有可能让被寄生的人彻底发疯,变成一个精神失常的废人。
晏神筠淡淡地问了一句:“想去吗?”
束函清没有半分犹豫,神色坚毅地迎着他的目光,点了点头。
“那就先把今天该做的事做完。”
晏神筠将那份文件放进抽屉里,而后对束函清说跟我走。
束函清迈步跟在他身后,才发现他要回休息室。
两人进去之后。
晏神筠转过身,用眼神示意了一下床:“过去坐着吧,我帮你把能抽离的异能解决掉。”
精神力被侵入的感觉说实话有些不好受,更有一种被强制侵犯的羞耻,说是神//交也不为过,因为敞开精神力让别人侵入,这本就是很亲密的人才能进行的行为。
房间里的光线被窗帘滤过一遍,落在实木地板上就成了寡淡的灰白色。
束函清的目光沿着墙角的踢脚线走了一圈,掠过紧闭的窗,最后停在沙发上:“……晏教授,我其实可以坐在沙发上的。”
晏神筠没接话,他抬手,捏住金框眼镜的两侧镜腿,摘下来被他搁在床头柜上,位置摆得很正,他这个人很有强迫症。
“沙发躺不了两个人。”
束函清:“……就不能换个地方吗?”
在床上未免有点别扭。
宴神筠看着束函清:“……不管你在想什么,现在都可以停了,因为大概率你会晕倒,所以在床上比较好。”
束函清哦了一声,于是乖乖躺下去,背脊挺直,双手交叠放在腹部,姿势标准得很。
宴神筠隔了一会,也躺了上去,束函清看了几秒,觉得别扭,虽然宴神筠刻意留出一拳的距离,没有碰到他。
“把手给我。”
束函清侧过头,闻到很淡的清香,又混着一点体温蒸出来的暖意,和床单上的味道一模一样。
他伸出手,指尖刚触到晏神筠的掌心就被握住,力道来得又快又紧,指节被攥得发白。他顺着那股力道的方向调整了一下姿势:“晏教授,这次会很疼吗?”
“会。”晏神筠的声音从头顶传来,“但有我在。”
这四个字落进耳朵里,莫名让人觉得安心。
但束函清发现自己安心得太早了,随着精神力被入侵,一种酥麻的感觉从脊椎底部往上爬,像无数细小的电流在皮肤下游走。
他呼吸从平稳变得粗重,眼底的光开始涣散,瞳孔里却翻涌起潮湿的热度。
平日里缠在精神力上的雷系异能像一条蛰伏的蛇,此刻察觉到有陌生的力量入侵,骤然暴起,在他体内疯狂冲撞起来。
但在晏神筠的精神力面前,那条狂躁的雷蛇不过是困兽。它嘶吼,挣扎,撞击,却被一寸一寸地收拢包围圈。
束函清从疼痛的麻痹感中被拽了出来,像被人推进冰窟又捞出来扔进火堆,反复交替。
疼,从骨头缝里往外渗的疼,每一根神经都在尖叫。
起初他还能咬着牙硬撑,牙齿咬合肌绷得像石头,后来撑不住了,嘴唇被自己咬破,舌尖尝到了一丝铁锈的腥甜。
一根手指抵上了他的唇边,用力撬开他紧咬的牙关,压住他的舌头,阻止他继续伤害自己。
与此同时,有什么东西从他的精神深处被缓缓抽离。像一块压在胸口的巨石被搬走,肺腑间忽然腾出空来,呼吸变得前所未有的通畅。
只是第二次,痛楚没比第一次少到哪里去。
迷糊之中,束函清抱住了什么,也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只是嘴里一遍一遍地重复着同一句话,好疼,好疼,声音低哑。
晏神筠让他趴在自己身上,一只手搭在他后背,不轻不重地拍着,没有说话。
只是束函清在迷糊里叫出来的名字,让他眉头皱了一下。
宴神筠倒没有回应,也没有出声纠正,只是那只拍着的手顿了顿,继续落下去,一下,一下,等束函清终于累极了,呼吸平稳地沉进睡眠里。
晏神筠低头看了他一眼,那目光里有一点温柔,还有一点无奈,两种神色掺在一起,若是其他人此刻闯进来,大概要以为自己看花了眼。
体内盘踞的雷系异能虽然已经被生生剥离了大部分,但那些攀附在束函清皮肤上的黑色雷纹却并未彻底消散,只是颜色由先前的紫黑转为了淡淡的青灰色,如同洗了一层的墨痕,妖异不减。
束函清睡着了。
晏神筠拧了条湿毛巾过来,替他把脸擦干净,动作不急不缓一丝不苟。然后是换衣服,他把人翻过来,袖子拉开,后背的雷纹就那么铺在眼前。那纹路从脊背蔓延开去,颜色虽然淡了些,像是刻进去的,擦不掉,洗不去。
晏神筠的眉头皱了一下。
他看着那层纹路,心里浮出一个念头,真是像甩不掉的野狗。和那个留下这道印记的人一样。
他没有再多想,把衣服整理好,把人放平。
束函清睡着的时候,和清醒着的时候像是两个人。平日里那点戒备,那点拧着的劲儿,这会儿全部散干净了,五官安静地摆在那里,眉目舒展,显得很单纯,也很无辜,像是一个什么都没经历过的人。
晏神筠坐在床边,看了他一会儿。
他自己也说不清楚看了多久,只是某个时刻,他伸出手,指尖触上了他的脸。
是温热的,活的。
晏神筠静静地感受着那点温度从指腹传过来。
第二天日头升起来了。
阳光从窗户里斜斜照进来,不偏不倚地落在床上束函清的侧脸上,把轮廓镀了一层淡淡的暖色。凑近了看,能看见他脸上细细的绒毛,在光里微微发亮,安静得像一幅画。
束函清醒过来的时候,先感觉到的是渴。
宴神筠还真是料事如神,他果然晕了过去。
舌头本能地舔过唇角,一阵细微的刺痛传来,束函清才回过神,昨天咬破的地方还没好。
他坐起来,身上像是被人拆开重新拼过一遍,每一块骨头都沉甸甸的,酸胀而迟钝。他低头,衣物是换过的,不是昨天那件,他怔了一下,环顾四周,还在晏神筠的房间里。
下一刻门开了。
晏神筠端着食物走进来,扫了他一眼,语气平常:“起来吃饭。”
束函清下床,腿一软,差点直接给他跪了下去。他扶住床沿站稳,跟着走到椅子边,晏神筠已经放下了东西,转过来扶了他一把,把他按进椅子里。
束函清垂着眼,手指扯了扯身上的衣物,开口:“晏教授,我的衣服是你给我换的吗?”
“难道让易然上来给你换吗?”
束函清连忙摇摇头,又抬起头看他:“我晕了一整晚?”
晏神筠说是。
束函清饿了,低头端起那杯牛奶先喝了半杯,又咬了一口面包,腮帮子鼓着,含糊地说:“谢谢宴教授收留我一晚上,好好吃。”
束函清饿了一夜,什么东西落进胃里都是熨帖的。他一边吃,一边有一搭没一搭地想,晏神筠这个人,古板是古板,严厉也是严厉,可说白了他们之间不过是一场交易,对方却把他照顾得这样周到,衣服是他换的,饭是他端来的,连昨天他疼得那么不像样,对方也没有嫌弃他半个字。
他正这么想着,晏神筠的视线落在他唇角。
那里沾了一点牛奶,白的,浅浅一痕。
晏神筠的手指不自然地插进了口袋里,偏开目光,脑子里浮起的那点昨天的画面让他觉得有些苦恼。
只是他神情一如既往地平静,让人看不出他在克制一件他自己都觉得不该有的事情。
归根究底,还是束函清这个人太喜欢在不知情的状态下做出一些让人难以忽视的举动。宴神筠收了收心神,开口:“昨天你晕过去了,今天继续。”
束函清手里的面包顿了一下。
他整个人都不好了,郁闷的表情写在脸上毫无掩饰。
晏神筠看着他:“既然不好受,就记住不要让人有机会在你身上留下标记。”
束函清心里想,他那个时候都死了,他哪里有机会阻止。
这话他没说出口,只是默默地把剩下的半杯牛奶喝完了。
束函清在宴神筠那里晕了两次,总算能够离开了。
束函清心里算着日子,算到慕烨这几天差不多该回来了,便向晏神筠申请回去一趟。
晏神筠没有过分刁难,很干脆地应了下来,只是在束函清临走前冷淡地交代了一句,下午就会有专车过去接人。
束函清应了声好,等他一路赶回住处时,屋子里却依旧冷冷清清,慕烨并没有回来。
束函清就给慕烨留个口信,写清楚了自己接下来要去的地方,去干什么,末了,还半开玩笑地缀上一句,让他乖乖在家里等着。
下午两点,接他的车来了,结果分明就是晏神筠的车。
司机在前方开车,宴神筠坐在他身侧,闭目养神间突然淡淡地开了口,告诉束函清接下来的这一个月自己也会驻扎在营地,如果期间身体有任何不适,可以随时去找他。
束函清转过头,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建筑,低声说了句好。
其实束函清现在状态好得不行,即使没有恢复到巅峰,也恢复了八成了。
车辆在一处戒备森严的铁网大门前停下。下车的那一瞬间,滚烫而干燥的狂风扑面而来,束函清本能地抬手把手掌遮在眼前,挡住那些细碎的沙尘。
身边随行的军官在一旁大声解释,说这一带属于旱区,风沙一向有些大。
他们一行人顺着主干道往营地深处走,四周随处可见身穿迷彩,手持钢枪的军部士兵在冷肃地巡逻。
晏神筠作为特聘的首席专家来的,一路上都通畅无阻,束函清便不远不近地跟着他一起走了一圈基地。
直到走到露天狙击场时,密集的枪声隔着很远就穿透了风沙,宴神筠看他感兴趣,就让他去看看吧。
束函清点头,推开厚重的铁网门走进去,前方的射击位上,一个穿着黑色作战服的身影正对着远处的靶子砰砰砰地连续暴射,动作狠辣,没有半点迟疑。
束函清觉得那挺拔的背影怎么看怎么眼熟,忍不住顿住脚步,多看了两眼。
似乎是察觉到了身后的视线,那道黑色的身影骤然收枪回过头来。
结果还真是熟人。
荣桦。
难怪那么眼熟。
荣桦原本有些张扬的头发此时被剪得极短,额前那两缕不羁的挂耳染也早就消失得无影无踪,露出一张干净利落的脸廓。他手底下那些凶残的射击动作,与那张精致绝艳得过分的脸蛋全然不符,透着一种极为矛盾的暴戾。
荣桦也看见了束函清,目光钉在了这边。他顺手摘下头上的隔音耳罩,随手一甩,接着不紧不慢地举起手中的手枪。
黑洞洞的枪口嚣张地,笔直地对准了束函清的脑袋。
他没有扣动扳机,只是挑衅般地微微眯起眼,隔着虚空,用冰冷的枪口顺着束函清的额头,鼻梁,一路向下勾勒出他的轮廓。
下一秒,荣桦单手一撑坚硬的合金栏杆,整个人轻盈而矫健地翻了过来。
他迈着大步走到束函清面前,整个人挺拔得像是一块明俊迫人的美玉,目光逼视着束函清,开口说:“听我哥说,是你甩了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