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章 “青”
因为丛飞家里人都在,当晚陈似青并没有留在医院。
在回学校的路上,陈似青交代了贾斯丁几件事。丛家已经报警,前因后果清晰明了,就看最后如何给人定责。那人虽然又脚底抹油一溜烟不见,找到他不过是时间问题。
陈似青只需要让人打声招呼,加快办案进程,从重从速处理,用法理代替拳脚,也就避免了郑涛担忧的事情发生。
手术之后,因为高龄,阿婆转入ICU里观察了两天才返回普通病房。这时候那位肇事者也因为寻衅滋事被拘留,由于伤情鉴定需要等伤情稳定后才能进行,因此定责流程有些漫长。
陈似青每天都过去医院一趟,前几日,阿婆总是昏昏沉沉,醒一阵睡一阵,眼神涣散,有时候会说几句让人听不懂的胡话,有时候又微张着眼睛,盯着天花板一言不发,神智像是被无形的屏障屏蔽,别人跟她说什么都不理。
孟宏伟坐在旁边,隔上一会儿就要唉声叹气半天,丛飞却不着急,为阿婆擦脸擦手喂水喂饭,做这些事的时候有一种很安静和早已经习惯的耐心。
工作日,孟宏伟去了公司处理事情,病房里只有丛飞一人。阿婆暂时睡着了,丛飞去楼下抽烟,一支烟的功夫,陈似青刚巧也这个时候来医院,他带了家里厨娘做的病号餐,两个人再回到病房,却发现房间里多出一个人。
丛飞很明显愣了愣。
眼前的女人站在阿婆床边,垂眸看了阿婆一会儿,这才转过身,露出一张让人惊艳的脸。
她瞧上去还很年轻,穿着时髦,薄眼皮高鼻梁,涂淡色口红,目光柔和中藏着一抹英气。陈似青只是这么隔着距离看上一眼,立刻就能分辨出她的身份
这实在是太过容易,因为丛飞与她,至少有七分相像。
“刚才去哪儿了?”她开口,一把动听的好嗓子,“妈妈打电话也不接。”
丛飞走过去,把饭盒放到桌上,低声问她:“什么时候回来的?”
“才到不久。”她眼眸轻轻转,目光若有所思地落到陈似青脸上,“这位就是小青吧?”
陈似青看了眼丛飞,料想定是这坏家伙提前“泄露天机”。对丛飞母亲点头:“阿姨你好,我叫陈似青。”
丛飞母亲笑一笑,还没来得及讲话,阿婆发出几声急喘,从昏睡中醒过来,大家变了脸色,赶紧都凑到床边。
阿婆皱着眉头睁开眼,人仿佛是恍惚了一会儿,抬手在自己眼前轻晃了晃,那模样显得有些返老还童的可爱。
丛飞在一旁低声问:“小芳,哪里不舒服吗?”
阿婆没力气地嘟囔着:“叫什么小芳啊,这孩子,我是你阿婆,敢叫我小芳……”
丛飞表情霎时滞住,随即又开口,声音轻得像云:“那我又是谁,你还认识吗?”
“说什么傻话。”阿婆摸了摸丛飞的头发,笑吟吟地说,“你是我宝贝大孙子,我还能不认识吗。”
丛飞不说话了,攥住阿婆的手,垂下眼眸。
谁也没想到阿婆会在这时候忽然恢复灵光,简单两句对话,让丛飞整个人都变成一口哽咽的气息,仿佛风一来就要散掉。
因此屋子里静极了,似乎大家都有交集的百感淤塞心头,这场面反倒令阿婆困惑。她转了转浑浊的眼珠,越过丛飞肩头去看站在他身后的人,“啊”了一声。
“诗文啊。”她虚弱地叫,“你是什么时候回来的?瞧瞧你,乖乖,怎么瘦了这么多。”
丛飞母亲答应了声,喊阿婆“妈”,笑挂在唇边,眼圈却红了,她说“妈,我演出结束,刚回新南,特意来看您的,买了点您爱吃的点心,现在有没有胃口吃啊?”
阿婆摆摆手,只喃喃道:“你有空多陪陪小飞,一走就是这么久,小飞很想你呀。”
这么严重的骨折,恢复期明明会很痛的,可不知为何,阿婆好像根本意识不到。
短短几天时间,阿婆瘦得完全变了个模样,整个人精气神都被一场手术抽干净,身上的肉都凹陷下去,人好像成了快要坍塌的楼台,碰不敢碰,扶不敢扶,只怕稍微一用力她就散架。
丛飞抓住的她的手,那手连着细细的腕子,血管与青筋都凸出来,只裹了一层薄而松弛的皮。
虽然不愿意承认,但事实如此残酷地摆在眼前,手术成功了,阿婆的生命力却也被狠狠磨去,眉宇间有散不去的沉色。
“那个小孩又是……”阿婆看向陈似青。
“阿婆。”陈似青赶紧上前,轻声说,“我是小青,以前来你们家住过几天,你还记得吗?”
阿婆看着他,似乎有些走神,陈似青拿手比划了一下头发:“我小时候留长头发的,您还替我编过辫子玩。”
这么一说,阿婆好像真的记起了他,微笑着看他,嘴唇动了动:“原来长这么大了,乖囝……”
说着说着,她眼皮又耷拉下来,一副昏昏沉沉的样子:“小飞啊,”她缓慢地说,“阿婆想睡觉了。”
连提嘴角也没力气,神志清醒地说了几句话,阿婆便又再度陷入昏睡。
屋子里三个人心事重重地将就着在病房吃完饭,这时候丛飞母亲才对陈似青说:“上一次见你,你还没有桌子高,没想到一转眼,就是个大人了。说起来你应该不记得了?我跟你妈妈是老朋友。”
陈似青说:“听他们讲过一些。”
“之前你哥哥结婚,我没赶上回国,眼下小飞他阿婆这情况……”她轻叹了口气,“只有再等等,这次我在新南留得久一点,到时候请你们全家吃顿饭。”
陈似青应了,说他会转告父母。丛飞母亲刚到新南,眼下还没安顿,陪了阿婆一会儿,便离开了医院。
晚上孟宏伟不来守夜,请了护工替班,丛飞这段时间学校医院两头跑,几乎没有睡过一个整觉,陈似青也不劝。
大家心里都很明白,年轻人摔一跤是没什么,可老年人不一样,骨头脆,身体各项机能也已经不比从前,哪怕只是一次普通的跌倒,后期的恢复对他们来说都可能是一场折磨,更别说是如此严重的骨折。
阿婆一住院,便是月余时间,整日表情麻木呆滞,像是彻底糊涂了,连排泄也控制不了。因为是股骨头手术,她在床上基本动弹不得,只有护工替她擦身换纸尿裤时,才有机会活动一下,但她仿佛不愿,总“啊”“啊”地叫着,谁也不认,挥舞双手驱赶护工。连丛飞上前帮忙,都挨了她不少巴掌。
算起来,丛飞母亲来看望阿婆那天,阿婆的清醒好像是用光最后一点生命力的昙花一现。
这些日子,焦靖奇他们只要有空,就来医院陪丛飞和阿婆,但医院氛围压抑,几句安慰的话太轻太苍白,几个人凑在一起,也是红着眼睛相对无言。
丛飞这个与阿婆最亲近之人在其中却显得异常冷静。
在医院又住了两个礼拜,阿婆出院了。
本来孟宏伟的意思是让她一直留在医院,但有天守夜时,听到阿婆嘴巴张张合合,一直念“妈妈”和“回家”,他鼻子一酸,还是把老母亲送回了她生活了一辈子的金鱼巷。
剩下来的日子,丛飞家里的人多起来。老邻居、老朋友,还有散在全国各地的亲戚,都趁着阿婆还在的时间赶来看她。她一个也认不出,甚至连醒着的时候都少了。
陈似青不方便留在丛飞家里,每次去看阿婆,都只见到她半阖的双眼和越来越不成人形的脸庞。明明几个月前,阿婆还精神奕奕,每天散步比徐阿姨都有力气。
一转眼,亲戚邻居们就凑在一起,商量她的后事该怎么办,灵堂往哪里搭。
看着生命一点一点仿佛颜色消褪般在自己面前流失,有再多的钱权却也无能为力,这种滋味难以言喻。
半个月后,阿婆在一个落雨的清晨去世了。
丛飞请了几天整假料理后事,将阿婆和大大葬在一起。 那个星期五,陈似青再在学校见到丛飞的时候,天气已经转冷。
那天下午的风很大,宿舍楼下的树叶被吹得乱响。
陈似青看见丛飞,脚步顿了一下。
几天时间不见,他竟然又瘦了一圈,穿着夹克,胡子拉碴,站在车棚旁边吸烟,远远见到陈似青,他把烟掐熄,对他轻轻笑了一下。
陈似青走到他面前,盯着他眼下的黑眼圈看了许久,轻声说:“好好吃饭没有啊,瘦了这么多。”
一开口,他眼眶居然发酸,眨眨眼睛,别过去脸。丛飞捧着陈似青脸颊,令他与自己对视,淡笑着说:“所以特意来找你监督我。”
陈似青闷声不语,丛飞牵着他的手,给他打开车门:“抱歉,很久没有好好陪你了。”
坐进车里,想到阿婆的离世,陈似青沉默很久,丛飞也不怎么说话,车往学校外开,两个人找了家安静的餐馆吃饭。
吃完饭,车子汇入车流,像城市里一滴流动的水。丛飞没有回臻园,他母亲回新南的日子都住在那里,也没有回金鱼巷,那个家里,阿婆收藏的“宝贝”还在,她没吃完的糕点还在,但人不在,就成了一个黑漆漆的空洞,一到夜里就四处漏风。
他们住进瑰丽酒店,这倒是新奇。陈似青几乎没有住过新南的酒店。
可是进了酒店,两个人洗洗刷刷,到头来只是在床上安静地拥抱着。
这些日子里,丛飞表现得十分平静,仿佛郑涛对他的担忧都是白费。他会吃、会喝、会笑,把家里的事情处理得井井有条,有人替班他就来学校上课,甚至期中考试还拿了高名次。
他那些亲戚邻居,见他这模样,表面上夸他有男人魄力,处事冷静稳重,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背地里嘀嘀咕咕,讲他阿婆从小带他到大,结果人走了,这小子一滴眼泪都不掉,真是不孝、丧良心,瞧瞧他爸,人都哭晕过去好几回。
可陈似青见他这样子,反倒觉得更担心。一个人的情绪如果没有出口,就像一场被生生压住的洪流,表面越是风平浪静,被压抑的能量就越是摧枯拉朽。
他摸着丛飞越发锐利的下颌线走神,看见丛飞张了张嘴,过几秒才听清他问:“囝囝,怎么这个表情?”
陈似青胸口发闷,说不出话。他想问丛飞觉得还好吗,又怕提到阿婆,令他伤心。
可是丛飞却笑了,他甚至还逗陈似青,刮他的鼻子,轻声问他:“是不是想亲啊?”
陈似青只好说“嗯”。丛飞捏住他下巴,上前与他接了个细水长流般的吻,他是蛮投入的,所以显得陈似青就心不在焉。
两人分开时,陈似青眼神还有些懵懂。丛飞看着他沉默了许久,忽然说:“你不用担心我。其实阿婆这么走了,对她也是解脱。”
陈似青小声说:“可是阿婆之前虽然有些糊涂,身体却还不错。”
丛飞坐起身来,靠在床头。
屋子里只开一盏暖黄色的床头灯,深秋时节,空气冰冷而寂静。
他朝陈似青伸手,说“来”,陈似青就窝进他怀里,将脑袋靠到他胸前,听他心脏平稳有规律的跳动。
“你还记不记得,今年暑假,我带阿婆回了一趟她老家?其实我们是去乡下参加她三姐姐的葬礼。”丛飞说,“我很久没回去,到了地方有些忙,就将阿婆托付给我一位表婶暂时看顾,表婶没有照顾病人的经验,让她自己待在房间,一转眼的功夫而已,她就走丢,等到我找到她,她大小便失禁地躲在灌木丛里,吃得满嘴都是泥土。”
丛飞顿了顿,继续说:“表婶想要带她回去洗澡换衣服,她却很抗拒,可能有几秒钟稍微清醒一点,看到自己的样子有些受不了,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后来好不容易给她收拾好,换了干净衣服,葬礼也快开始了。我把她带到灵堂,她就像是忘记刚才自己做了什么,小孩子似的盯着灵堂笑。周围的人其实都是我们家亲戚,但是在她看来全是陌生人,自己表现出来高兴,就觉得有些不好意思,所以只悄悄跟我说话。
“她让我看那些敲锣打鼓的,又看搭灵堂的纸人纸花,说‘好热闹啊’,说‘是不是在过年’。灵堂上面就有她三姐的名字,我问她,我说阿婆,你知道丛信珍是谁吗?阿婆想了半天,说好像是她们丛家的人,我就告诉她,今天我们就是来参加丛信珍的葬礼,她似懂非懂地点头,兴奋地看了半天她以为的好热闹,笑着说‘真是巧,我三姐姐也叫丛信珍’。”
丛飞语速不急不慢,他表现得好像真的心如止水。可是陈似青光是听他这样淡淡地讲述,都想要流眼泪。
“这样的事情,我经历得太多了,有时候觉得她无知无觉也挺好,至少如果有痛苦,她不会感受到。可是你知道吗,她这个病其实已经在向最后阶段发展了,到那时,她不仅不认识所有人,连自己也会忘掉,丧失一切认知,听不懂讲话,自己也讲不出,不会吃饭、上厕所、走路,所有生理功能也都会退化。
“阿婆是个很爱体面的人,一辈子自立、顽强,我想如果真有那么一天,她见到自己成了那样,一定没办法接受。不如早一点解脱吧。”
丛飞沉默下去了。
其实说是在用这番话宽慰陈似青,倒不如说他在自己开解自己。
旁人只是知道丛飞由奶奶一手带大,聊起天时总会说他们祖孙感情深厚,可是所有人都是局外人,见到的也都是冰山一角浮光掠影,其中的爱与伤悲,讲出来倒是轻飘飘一串字,落在真正的承受方心里,说重如千钧也不过分。
陈似青听着丛飞沉稳有力的呼吸,心脏好像一点点缩紧,变成皱皱巴巴小小一团。
他知道他们不该继续讨论将这件事下去,于是顺理成章地转移话题,问他:“所以阿婆叫丛信芳对吗?飞飞哥,原来你跟着阿婆姓啊。”
丛飞“嗯”了一声,玩着陈似青的头发:“我爸姓孟,我妈姓凌。阿婆养我长大,我当然跟她姓。”
陈似青恍然大悟,轻轻抱住他:“Lynn就是这么来的?之前嫂嫂给我看,我还以为那个博主是个女孩。”
丛飞笑了笑,觉得他简直可爱极了,捏着陈似青的脸亲了一口。还要再亲,陈似青手机忽然响了一下。陈似青把手机摸到眼前,点开发现,是条出人意料的短讯。
见到来信人备注,陈似青表情有些疏离,但当他读完那行字,整个人却忽然变得安静,脸上只剩下一种近乎空白的怔然。
丛飞从他身后拥住他,扫了眼那条短讯,淡淡道:“其实你的名字取得很好。”
陈似青“嗯?”了一声,他倒从来没有想过去琢磨自己名字里的含义。
“‘青’,在古代是个涵盖面很广的色系,指绿色时代表生命、希望、万物萌发;指蓝色时,更有禅意一点,代表通透、永恒、冷静,像天一样,带有审视的距离感;在文人墨客心中,‘青’代表君子气节。因为它是五色之一的‘正色’,所以又代表了尊贵、重视。用作名字,又叫‘似青’,虽然简单,但也证明为你取这个名字的人很爱你,希望你毫不费力能得到世界上最美好的一切。”
陈似青转头,愣愣看他许久,似乎不明白他一个音乐系的学生,怎么会对文化艺术如此了解。
“傻了?”丛飞笑,“不是告诉过你,我写了一首‘小青之歌’,也要研究的。”
他问:“所以这个名字是谁给你取的?”
那瞬间,陈似青的脸色变了,像被泪浸湿过的纸,薄得几乎透明,他没有立刻回答,而是有些茫然地看着丛飞,过了好久,嘴唇动动,声音轻得几乎像是在说给他自己听的。
“我哥。”陈似青说。
丛飞只是点点头。陈似青便搂住丛飞的脖子,又对他轻轻说了一遍:“是我哥哥。”
“知道了,小青同学。”
他低头去吻陈似青,嘴唇在触碰到陈似青嘴角的时候,也毫无疑问地碰到了对方流经腮边的温热的眼泪。
丛飞想,到头来,他还是惹哭了小青,好在这滴眼泪很有温度,似乎裹藏着释然、感动与幸福。
夜逐渐深了,房间里面人影微微晃动着,窗外不知什么时候又飘起细雨,窗帘没有拉全,新南的灯光从缝隙里面透进来,打在陈似青落到地毯的手机上面。
那屏幕自动暗了下去,却还没有完全上锁,停留在短信界面。
备注了“哥哥”的对话框里有简短的两行文字。
「周末回家吃饭。囝囝,你想要什么,哥哥给你什么就是了。」
而机主则回复他说:
「那要吃你做的。哥。我想要的东西,现在已经得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