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章 兵荒马乱
记不清是陈似青多少岁,陈元洲那时正念中学,他模样帅气、成绩优异,在那所新南市最好的私立中学里,几乎都是圈子里的小孩,没人不知道他的家世,因此在学生之间,陈元洲说话最有分量,堪称一呼百应。
有段时间,陈元洲迷上打网球,在家里折腾了个网球场,常呼朋引伴陪他过瘾。
家里孩子多,陈似青也觉得好奇,听见动静,总要出房间来玩,抱着陈元洲给他买的小号网球拍跟在哥哥后面。
他那时候还留长发,穿得又神气,一张脸粉雕玉琢,漂亮得教人移不开眼睛,任谁来了也忍不住要逗一逗,故意说给陈似青听,讲元洲啊,我记得你家不是有个弟弟,怎么今天只见到一个这么漂亮的小妹妹啊?
陈似青并不觉得冒犯,只是奇怪哥哥这些好朋友为什么老是男女都分不清,却也没有不耐烦,一脸严肃地解释说,不是妹妹,我是弟弟,那模样总逗得大家哈哈大笑。
正青春的年纪,精力尤其旺盛,打完网球,一群人还闹着继续,于是转移阵地,又到屋里。青山湾这套别墅十分大,地下一层拿来做影音娱乐室,台球桌游棋牌应有尽有,但照惯例,最后他们总要以扑克牌结束战斗。
陈似青虽然一直跟着,但其实一进屋子就困得睁不开眼,没坚持太久,就被他哥哥笑着抱到身边的沙发躺下。
他盖着毛毯,听着哥哥们的说话声闭上眼睛。本来他从来是一沾枕头就失去意识,但那天不知道怎么回事,枕在大哥的腿上,好久也没能入睡。
但哥哥们以为他睡着了,于是说起正事,讲自家的生意困境和内宅恩怨,希望陈元洲替他们出谋划策。跟陈元洲交好的几乎都是“正室嫡子”,不乏有人为父亲在外风流遗下血脉而忧心如焚。
有个瘦得像竹竿的眼镜仔听完说,怕什么,一个私生子而已,还能越过你去,想想你妈是什么身份,外面的女人能比么?兄弟,放宽心。
想来他说的话深得在场诸位认可,气氛顿时轻松下来,不料那竹竿眼镜仔话锋一转,笑吟吟地将问题抛给了陈元洲:“倒是元洲,家里明显偏疼这位亲生小弟,现在么还不好分辨,等他以后长大了,会不会变成狼崽子虎口夺食,很难说啊。”
当时空气安静了一瞬,陈似青能明显感觉到同一时刻,陈元洲的大腿肌肉微微绷紧,像是将这话听了进去。
但很快他却又放松了,想通似的,摸了摸陈似青彼时尚有些肉感的脸蛋,拍着他肩背那哄睡的动作早已经刻进肌肉记忆。
陈似青在大哥的怀抱里,听到大哥带着柔和的笑意对他们说:“有什么不好说,哪怕再是狼崽子,也是我亲弟弟。他想要什么,我给他什么就好了。”
这番话当着众人的面说出口,其中未尝没有表演的成分。若说是表演,陈元洲对陈似青从小到大的上心也不似作伪。
他去哪都惦记着小弟,今天跟朋友聚餐特意打包陈似青爱吃的甜品,明天逛街见到合适陈似青的首饰也要立刻买下送给他,出远门要时常与陈似青通话,弟弟开口说要什么,哪怕再是为难,陈元洲也想办法满足他。
可随着陈似青逐渐长大,不小心展露出他在学业上聪慧的一面,陈元洲看着陈似青沉思的时刻就越多了。另一方面,却又不遗余力地提供给陈似青好的选择,让他学金融、学做好准备给他在公司铺路,时常将公事带回家里、教陈似青应对处理。
陈似青从不否定大哥对他的感情,正因为他珍惜,所以更清楚陈元洲的踌躇痛苦和吊胆提心。
十六岁,陈元洲将陈似青带到办公室,拿出公司近来最重磅的项目书,教他去看其中的门道,之后的第二个星期,陈似青便在家里饭桌上跟家人出柜,那年中秋,顺理成章地接受简旭尧的追求。
十八岁,志愿规划师带着厚厚一沓资料与表格来到家里,全家人齐聚,都偏向让陈似青未来进公司帮手,他呢,翻翻规划表,随便一指,敲定了角落里最不起眼的那条路。
陈似青并非生来就是恬淡寡欲超然自逸之人,越是被金钱与权力豢养长大的人,越明白金钱与权力的好处。所以他比任何人都知道自己每一步选择都意味着什么,他没有觉得后悔过,真情也好,私心也罢,他在乎的,不过是儿时大哥每每温柔哄睡他的时刻而已。
陈元洲婚礼之后,很长一段时间,陈似青没有再回青山湾住过,兄弟俩若有必要交流,都是通过梁梦云转达。
进入大三,陈似青学业愈发忙碌,丛飞他们专业更是如此,采风、做歌、排练、演出,因为需要频繁用到乐器,他们在宿舍的时间也越来越少,有时候通宵写歌太累,几个人都歇在排练室,甚至接连好几天,陈似青都没有机会跟他们见面。
收到坏消息那天是周四,天色灰蒙蒙的,下着小雨,丛飞提前结束排练。好不容易有了空闲,即使雨丝沾衣,两个人也还是决定不浪费这难得的空档,找了家安静的餐厅,打算好好约个会。
车刚在餐厅门口停稳,丛飞的手机就像被什么催着似的,接二连三地响了起来。
屏幕上跳动着郑涛的名字。他没急着接,先把车熄了火,才腾出手来按下接听键。
陈似青坐在副驾驶,见他听了没两句,嘴紧抿着,脸色越来越不对劲。陈似青莫名紧张,心中隐约有不详的预感。一阵熬人的安静之后,丛飞只简短地问了郑涛几句:“什么时候的事?人现在在哪?”他说:“我尽快来。”
挂掉电话,却没动静,他掌着方向盘,指节发白,怔怔地盯着雨幕里,好一会儿没出声。
陈似青看他不对,伸手碰了碰他的脸,触手一片冰凉,丛飞像被这一碰才回魂,转过头看了他一眼,嘴唇动了动,却什么也没来得及说,重新打着火,启动车朝医院开去到医院门口,才想起要跟陈似青交代一句,是阿婆进了医院。
一夜时间,兵荒马乱。
陈似青从来没经历过这种事,被丛飞按坐在手术室门外的长椅上,茫然地等待着,心脏跳得飞快。
走廊的白炽灯亮得晃眼,手术室外安静极了,只偶尔有护士来去的脚步声。
丛飞跟着将阿婆送进医院的郑涛跑上跑下,中途却还记得给陈似青带来三明治和水,嘱咐他说贾斯丁被他叫到楼下,让他垫垫肚子就回宿舍。没说两句,又被护士叫走。
不知道过了多久,走廊那头又响起脚步声。丛飞回来了,身后还跟着一对夫妇说是夫妇,女人却明显要比男人年轻许多,看上去像是丛飞父亲现在的伴侣。
几个人仿佛已经吵过一架,脸色都不怎么好看,脚步停在电梯口,丛飞皱着眉头在跟他俩交涉。
郑涛走到陈似青面前,在他旁边坐下,过了许久,叹了声气。
“怎么回事啊?”陈似青小声问,“好端端的,怎么突然要动手术?”
郑涛看了他一眼:“晚饭那会儿,在门口摔了一跤。”
又补充:“如果飞哥之后有什么反常,麻烦你拦着他点,或者给我打个电话。”
这话说得有些奇怪,陈似青不太理解地望向他。郑涛瞧他表情,犹豫了一下,还是压着声音说:“今晚这事,说是意外,却也不是意外。飞哥有没有告诉过你,阿婆是什么时候得的这个病?”他指了指自己脑袋。
陈似青愣了一下。
丛飞很少跟他提自己这些事情,陈似青也只能从只言片语种搜刮出他的家庭情况。从小父母离异,双双远走,是大大阿婆将丛飞一手带大,十来岁时,大大离世,之后如何,陈似青便再也不清楚了。
“他有个远房亲戚,是他表叔的儿子,算起来比他大十岁,也住在金鱼巷,跟我们都是邻居。没出事之前,和他们家关系还不错,因为他爸妈不在家,阿婆就常叫他来家里吃饭。只是这个人藏得深,虽然常找人借钱,但大家都以为他是个赌鬼,谁也没想到他居然还是个瘾君子,那天犯了瘾,兜里又没几个钱,就把主意打到了阿婆身上,你知道,这种人发起疯来,那是丧心病狂的。”
郑涛讲得简单丛飞十三岁那年,参加学校研学活动,好几天都不在新南,他那个表哥就趁这时候偷偷钻进丛飞家门,想要偷钱,哪知道被起夜的阿婆撞见,那人一不做二不休,干脆由偷变抢、敲诈勒索,拿刀逼她掏钱。
从小看着长大的孩子变成这幅模样,阿婆自然痛心,苦口婆心地劝他改邪归正,两人争执之时,那人气极,擎着刀就要捅下,千钧一发之际,卧床多年的大大不知道哪里来的力气,推开阿婆,那刀子自然是刹不住的,就这么生生捅进了大大胸口,血流了一床,阿婆受不了刺激,当场就晕了过去。
事后,这人想是知道怕了,刀子一扔,把卧室反锁,钱都忘记拿,脚底抹油逃之夭夭。
可是丛飞不在新南,一个小孩子,又没有手机。他爸更别说了,当时已经好几年没有回过家,平时连电话也没有一个。本来大大也许还有一线生机,但阿婆被反锁在屋里,又受了伤,呼叫声虚弱,再加上她为了照顾大大,又很少出门,因此三天时间,愣是没有人发现他们家出了事,直到
“直到丛飞回家,见到了这一切?”陈似青问。
郑涛点点头,脸色沉重:“所以这么多年来,飞哥一直记恨他爸。阿婆一个人对着大大的尸体呆了三天三夜,从医院醒来以后,就开始不怎么记事了。”
陈似青久久未有言语,心中震荡不已。
他想起自己之前有次去他家里,无意中问起大大,丛飞只是简单回答,说他是在陈似青离开丛家那年之后的夏天去世的。
为什么会把季节记得那么清晰?陈似青不敢深思。
“上半年,那个畜生出狱了,出狱以后,我们去他家找了好几次,想好好收拾他一顿,都没找着人影,哪知道他今晚突然出现,过飞哥家院子时,被阿婆瞧见了。也不知道他说了什么,惹得阿婆生气,拿着棍子要撵他,她哪能撵得过年轻人?下雨了,地面又滑,就是这么摔跤的。”
郑涛看了眼走廊另一头的丛飞,又说:“刚才我们跟医生聊过了。老年人,最怕的就是摔跤,更何况阿婆这次摔的还是股骨头,这位置不太妙。飞哥今晚脸色一直不好,也不怎么说话,这样子我真怕,你不知道,当年他也就是这模样,指认现场的时候,如果不是警察在旁边,他差点上去把那畜生给宰了。那个畜生是该死,但我更怕后面飞哥一时冲动,做出什么无法挽回的事情来。”
说到这里,郑涛噤声。走廊那头的声音忽然大了一点,女人尖锐的尾音扬起来:“……这也怪不着你爸吧?小飞,谁也不会希望发生这种事情,讲点道理好伐?”
陈似青侧头望过去,只见丛飞抬手揉了揉眉心,看起来根本不想要浪费时间再跟眼前两人周旋。
一位穿白大褂的医生路过,女人拉着男人追着医生去了,走廊重新陷入寂静。
丛飞在电梯口站了大约十几秒,然后转过身来。他看到坐在长椅上的陈似青和郑涛,愣了一下,似乎没想到他们还在等。然后他走过来,到陈似青面前的时候,站定了,低头看了他一眼。
陈似青仰起脸。走廊的灯从丛飞身后打过来,逆着光,表情看不太清,但陈似青看到他喉结动了一下。
“怎么不回去?”丛飞问他,声音有点哑。
陈似青没回答,把手里那瓶被焐得半温的水递给他:“喝一口吧。”
丛飞低头看着那瓶水,好一会儿,才接过去,拧开盖子,真的喝了一口。
郑涛在旁边安静地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褶皱,朝陈似青微微点了一下头,晃了晃手里的烟盒,把空间留给他们两个人。
丛飞握着那瓶水,在陈似青旁边的位置坐下来。
他问:“累不累?贾斯丁没来吗?我让郑涛送你回去。”
陈似青盖住他的手,低声说:“想陪你。”
“明天还上课呢,没事的,别怕,等阿婆睡醒了,你再来看她。”丛飞把手翻过来,让陈似青的手指自然落进他的掌心里,轻轻合拢,镇静地说,“手术应该也快结束了,晚上我和我爸守夜,你和涛回去好好休息。”
纵然有千言万语想对丛飞说,但这种时候,言语却总是苍白无力的。
陈似青看了他一会儿,忽然说:“借我的肩膀给你靠。”
丛飞很淡地笑了一下,他偏过头,额头轻轻抵在陈似青的肩窝里,呼吸也很轻。走廊另一头,护士推着车经过,轮子碾过地砖,发出匀速而顺滑的声响。
他低声说:“谢谢乖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