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就一杯
焦靖奇21岁生日,在中餐馆定了三个大包厢。
年轻人聚餐,喝酒吹牛的意义大过吃饭。陈似青是个异类,至少在同桌餐客眼里,他是格外特殊的那个几位室友有意无意地护着他,替他挡了数不清的目光和酒杯,人人打着圈搭着肩划着拳,他像个没事人,斯斯文文用着餐,甚至还要了小碗米粥,慢条斯理地在喝。
饭桌上不乏一些场合上的朋友,男生居多,都是血气方刚的年纪,在这个把抽烟喝酒把妹当“社交通行证”的圈子里,陈似青的存在对他们无疑是种冒犯,是看多几眼就要扁嘴的“假清高”和“不合群”。
烟酒不离身、兄弟混光阴。男人的勋章嘛,陈似青不崇尚。
他只是好奇。
从前他每一个生日宴都比这要隆重得多,舞池、酒会、现场乐队,往来如织、花团锦簇。人人都穿礼服,男士绅士,女士优雅,化假面式的妆,挂着精细计算过的笑。
宴会名单从来是陈政敲定,赴宴人员中,同学并不是没有,但都客气疏离,跟在父母身侧,见到陈似青,点点头、遥遥笑。最多亲手送一份包装精美的礼物,讲一句“生日快乐”,那么两家公司也许便会因为这层浅薄的同学关系多几分合作可能。
勾肩搭背喝着酒就脱掉上衣大哭大笑,好似观那天地间饮食男女七情六欲,只有兄弟情谊至臻至纯这样子的生日宴,在陈似青看来是平凡却新奇的。
就像他不知道,同学过生日,吃完饭,转场必去KTV。于是令他意外,焦靖奇更多的没赶上吃饭的朋友涌来了,他们唱歌、游戏、手拉着手舞蹈、对着在生日蛋糕前许愿的焦靖奇充满祝愿地笑。
那些离经叛道的社会习气在这种时候,好像确实不那么让人感觉讨厌了。
这也有些奇妙。
陈似青坐在角落,像一个初来乍到的体验派。KTV包房的光球比水晶吊灯晃眼,音箱比现场演奏吵耳朵,满屋子的烟酒气味要比香水雪茄更呛人。
但他没有皱眉头,至少意识不到自己在忍受。
可能身处最广大年轻人的世界,他的感官、他的情愫,呼吸心跳,一切本我,都浸泡在了一杯名为青春的酒液里,成为糊涂庙香台之上的斋供。
靖奇叫来烧烤、小炒,侍应生搁到茶几上。
他知道简旭尧来这些场合来得多,总无奈地说是为了应酬、维护人脉,陈政和陈元洲也一样,提起来言辞间多是贬义,好像声色之地只有庸人俗人才会涉足,讲小青不必操心这些事,要乖乖坐在莲台上,不要染尘埃。
这些人有时候很令陈似青费解,似乎在他们眼中,小青是个生在象牙塔中的公主,沾一点红尘,健康美貌就要消减。
事实上真是这样吗?可能有两个问号
他们是否由衷认为,陈似青生来就是需要众人呵护备至的稀世之珍,为此,他们背负再多也甘心情愿。
陈似青是否信以为真。
音响里响起首麦当娜的英文歌,焦靖奇两口吞掉蛋糕,蹦起来去够人手里的话筒,开始新一轮的狼嚎。
在场大多数是音乐系的学生,个个是麦霸,见焦靖奇此番不客气的做派,一哄而上,都去争抢麦权,卡座反而少有人问津,因此陈似青转过脸,一眼就看到独自靠在沙发角落喝酒的丛飞。
陈似青手里其实也抓着一个酒杯,比起丛飞手里的那个,好像大了整整一圈。
他看着丛飞,看他有一搭没一搭的饮酒,看他那杯酒渐渐见底。旋转的世界里,他看到他起身,灯光像游动的鱼群傍着他,一步步侵蚀了自己的视野。
陈似青眨眨眼,丛飞已经跟他一起坐到岸边。
“偷偷喝酒了?”丛飞问。
“偷偷”两个字用得微妙极了,语境立刻发生不一样的改变。
陈似青本来可以用目光谴责他,但舌尖探出一点点,舔了下嘴角,尝到啤酒味,他低声说:“就一杯。”
换做是其他什么人,熟悉陈似青的,甚至不熟悉的,可能就要感到诧异了。撇开别的不谈,只说他回答的这三个字,背后就蕴含了很多。至少这可以代表,陈似青接收了对方言语之中那份隐晦的排他性。
另一个主人公却很难说有太多反应,只是看着他,等焦靖奇断断续续唱完一句歌词,终于力不能支,被人夺去麦克风,才笑了笑,把陈似青手里的空酒杯拿走,跟桌上自己那个摆在一起。
陈似青将目光从丛飞脸上移动到茶几上去。
这才发现,原来并不是丛飞的酒杯比他的小,而是两个人的手不一般大。
丛飞拿起酒瓶问:“再来一杯吗?”
陈似青看着那只手,似乎一时间没理解到他在说什么,放空了几秒,才微微点头,说:“可以。”
于是酒液从瓶口倾泻而出,看它流动的样子,仿佛就能听到汩汩的声音。丛飞一只手就抓住两只阔口杯,玻璃叮叮当当地碰撞着,被送到陈似青眼前。
场面真的奇怪,唱歌的跳舞的玩骰子的,还有人装盲人摸象,但偏偏就这两个平时总是生活在人群视线最中心的人,躲在清净的角落里把啤酒当美式。
单价两位数的嘉士伯而已,在这个场合难道要比便利店同款更好喝?
陈似青慢慢啜饮着。他都没有买来喝过,当然不明白其中有没有区别。
暂时放下酒杯,觉得手上空荡荡,又想去拿茶几上的烤串。
丛飞也动手,占了先,陈似青顿住动作让他,看丛飞在其中挑挑选选,捡出一串豆子,往回坐时,手腕一转,好像做过无数次那样随意自然,把那串豆子递给他。
“不吃?”丛飞问。
陈似青目光垂落。吸引他视线的不是那串自己爱吃的四季豆,而是丛飞食指指背上那颗晃眼睛的小痣。
少顷,他接过那串豆,没有要吃的意思,开口说:“你没必要这样子。”
同学朋友之间,替人拿个烤串其实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情,陈似青不是不知道,但他既然这样讲,就一定有这样讲的道理。
丛飞没有立刻开口,他看着陈似青,等到对方抬眼,切切实实接收到对方的视线,才给出他的答案。他也有他的道理。
他说:“我想。要什么必要?”
专横、恣意、单刀直入,他的道理,原来是不讲道理。
陈似青听得很想笑起来。
“喂喂,你们两个,背着我说什么悄悄话。”焦靖奇忽然从陈似青身后扑过来,把脸埋在陈似青肩上,拖着声音说,“宝宝不要理他。你来陪我过生日,我好高兴喔……”
陈似青回头看他,抱歉地说:“今天太仓促了,生日礼物之后补给你。”
焦靖奇“嘿嘿嘿”地笑,一抬脸,两颊通红,双眼迷离,不知道是喝得太多,也是精神太亢奋了热的。
“整天吃你的喝你的用你的,还要什么礼物啊。”
说完一顿,忽然了悟了,他蹭了蹭陈似青的下颌,亲昵地说:“你不就是我们的礼物嘛。”
“焦靖奇。”丛飞忽然打了个响指,引得陈似青和焦靖奇都转过脑袋来,“看你后面。”
于是焦靖奇又朝自己身后看去,还什么都没反应过来,人就“哎哎哎”鸭叫着地被窦鸣捞着胳膊扛走了。
陈似青收回视线,小口吃掉那串豆子,用手帕擦干净嘴,过了一会儿问:“干嘛要这样。”
丛飞冷若冰霜地说:“他讨厌。”
这下子陈似青真的听得笑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