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晚安
内存卡插进读卡器,连上电脑。
文件夹在屏幕上闪现了一秒,但很快,电脑就发出了“噔噔”两声警告,紧接着一个对话框在屏幕中央弹出,显示:文件或目录损坏,无法读取。
姜徕对这个结果并不意外,毕竟这张内存卡在海里泡过,仔细看的话金属触点的部分都有些氧化发黑了。但最开始疑似成功打开的那一幕又让他看到了些许希望,或许内存卡并没有完全坏掉。
想到这儿,他打开网页,在搜索栏里敲下“被海水浸泡过的内存卡是否能够修复”,接着按下回车。
页面花了几秒加载,接着弹出一连串相关的搜索结果。
姜徕点进这些网页迅速浏览了一遍,总结下来就是,有可能,但建议交给需要专业的维修人员操作。
于是他小心地把内存卡从读卡器里取出来,然后仰面瘫倒在沙发里,叹了口气。
虽然周惟安回来了,但跟这人有关的谜团显然没有就此消散,反而因为失忆的缘故变得更加扑朔迷离。姜徕自然不会天真到就这么相信出现在他面前的周惟安毫无问题,可他内心深处有种直觉,让他不愿真的怀疑对方,因此他决定听信这种直觉,赌一把。
目光落在墙上的挂钟上,眼下已经是傍晚。
大概是因为被盯着喝了点粥,又吃了退烧药,姜徕觉得自己难受的症状减轻不少,只是精神还有些昏昏沉沉的。
他有多久没有发过烧了?可能至少得有两三年了。
姜徕望着被灯光照亮的天花板,心想。
这些年他一个人在外地上学、工作,其实偶尔也会生点小病,但都没有这次这么严重,通常只是风寒感冒,自己吃点药就能熬过去,所以他很少会跟别人提及自己生病了,省得身边人担心。
对母亲是。
对前女友也是。
他的前女友属于事业心很重的类型,生活的重心更多放在了工作上,一忙起来简直不知疲倦,根本顾不上别的,所以多数时候反倒是姜徕在照顾她。
当然,姜徕觉得这没什么。
毕竟世上从没有过规定,一段感情里谁应该付出更多,谁应该承担什么样的角色。
但现在姜徕发现,生病时有人照顾确实是一件挺幸福的事。
“多喝点热水。”说曹操曹操到,周惟安的声音传来,那人一面说着一面把水杯放到他额头上。
杯里热水的温度透过陶瓷杯底隐隐蔓延至姜徕的眉心。
“周惟安,以前怎么没发现你这么会照顾人呢。”姜徕接过水杯,坐直身子抿了一口里头的热水。
水温度刚刚好,是热的,但不至于烫到难以下咽。
“你没发现的事情多了去了。”周惟安说着,在他身边坐下。
身边多了能说话的人,房子顿时就没那么冷清了。
事实上,自从回到东港后,姜徕一直都有些说不上来的空虚和无所适从。
这个家明明还是老样子,但熟悉的人却几乎都不在了。他还收到了曾经最亲密的好友的讣告。似乎将他困住的远不止外面下不完的雨,还有记忆中回不去的童年。任凭他如何努力地想从熟悉的环境之中找到一丝慰藉,最终触碰到的也只剩下潮湿的空气。
甚至,姜徕仔细想了想,发现就连自己也已经不再是当年的自己了。
时间改变了很多东西,也带走了很多东西。
大概是这样,他回来后才会抽烟抽得那么频繁。
“又在想什么?”
贴在耳边的声音打断了飘忽的思绪,姜徕回过神,扭头看向周惟安。“我在想,”他顿了一下,“你还记得那些是你的东西吗?”
姜徕说着,指向沙发角落的黑色背囊以及被他掏出来、散落四周的DV录像机、钱包、钥匙串以及笔记本。
周惟安顺着他的目光望去,接着拿起那串钥匙,说:“记得,这个钥匙扣是你送我的。”
“这是重点吗,”姜徕差点忍不住翻白眼,“这些是你随身带去落仙村的行李,你真的想不起来为什么要去哪儿?”
周惟安沉默不语,拿起那本属于他的笔记本,翻开看了看里面的内容。
姜徕眼巴巴地等着他回答。
然而周惟安最终还是摇摇头,说想不起来。“从笔记的内容看,我有可能是想实地验证勘测数据才去的,”他推测道,“但如果是这样,我没道理就带这么点东西。”
事实上,这点姜徕也一直有些在意。
周惟安的这个背囊容量很大,但剩下来的东西,哪怕加上换洗的衣服,都似乎没必要用这么大的背囊。
“那现在怎么办?”半晌,姜徕开口,他喝了一口热水,然后有些唐突地又问,“你去看过你妈妈吗?她很难过。”
告别仪式那日,姜徕吃完饭跟柳钰告别时,看着已经明显有着苍老痕迹的人,突然有点不忍想象一会儿等门关上后,柳钰要面对的会是什么生活。
她或许还有朋友,还认识其他能谈心的人,可与她最亲近的家人却都不在了。
“看过,”周惟安开口,“只不过她看不见我,也碰不到我。甚至都感觉不到我的存在。”
这个回答让姜徕有些出乎意料。“那为什么……,”为什么我能看见你。姜徕原本想这么问。
但他意识到,周惟安大概也给不出这个问题的解释,因此话讲到一半便断了。
“不舒服就别想那么多,”周惟安看着姜徕,“早点睡吧。”
时钟的指针形成一个二十五度的夹角。短针逼近数字十一,长针则指向十。
外头的雨不知是停了还是变小了,只知道先前噼里啪啦敲打阳台屋檐的声响现在已经偃旗息鼓。
姜徕照常关掉客厅和走廊的灯。就在他转过身准备回房时,他瞥见走廊尽头一个黑影正透过门缝看他。
这场面把毫无心理准备的姜徕吓了一跳,直接僵立在原地。
心脏用力地往胸口上撞去,直撞得胸骨升起一阵闷痛。幸好他很快就反应过来,那是周惟安。
最近的事搞得姜徕神经虚弱,任何一点异常都容易让他一惊一乍,忍不住多想。
此刻,他硬是将一声顶到喉咙的尖叫咽了回去,接着顶着胸口的闷痛走到门前,问鬼鬼祟祟的周惟安:“看什么?一声不吭的。”
那人闻言,把门缝拉开了点,低头看着他说:“晚安。”
这两个字着实让姜徕恍惚了一秒。
他记起周惟安确实有这个习惯,睡觉前一定得说晚安。从前他们在彼此家里过夜的时候还会睡在同一张床上,每到关灯之后,周惟安就会跟他讲“晚安”。
想想,他真是很久没听过这人的这句话了。
“晚安。”姜徕也像从前那样回应道。
或许是潜意识里知道家里还有另一个人在,今夜姜徕心里莫名安定不少。
只不过躺下后,他想到莫名其妙烧掉的符,心里还是忍不住有些打鼓。
他不知道自己今晚会不会又被骚扰,或者遇到别的麻烦。
在似有若无的揪心中,他闭上眼,缓缓沉入梦中。
夜色本就浓,哪怕是绵绵的雨水也难以将其稀释。细密的雨声中,姜徕的卧室房门悄无声息地弹开。
周惟安来到姜徕床边。
小夜灯朦胧的灯光落在那张白皙的脸上,让姜徕的轮廓线条都像是蒙上了一层柔光一样,变得软绵绵。周惟安忍了又忍,还是无法抗拒内心的欲望,伸手轻轻抚上姜徕的脸。
过去一周的每个晚上,他都像现在这样看着姜徕熟睡。
这样的事其实他早就偷偷做过很多次了。
那时候姜徕在他家里过夜,他们还会睡同一张床,周惟安就会趁那人睡着之后伸手轻轻碰一下姜徕的脸。
最开始只是用指尖蹭一下,然后渐渐变得放肆,到后来会直接用掌心贴上去。
柔软而温暖的触感在摩擦中升起,肌肤相亲带来的满足让周惟安感到一股酥麻在后背上炸开。
但这还不够。
他想要更多。
想在这片柔软光洁的皮肤上揉出红透的痕迹;
想要用牙衔住皮肉厮磨;
想把姜徕吃掉,让对方无论如何都再也不可能离开自己。
熟睡的人突然挣动了一下,周惟安的动作猛地停住,回过神来。
他看向自己不知不觉掐住姜徕脸颊的手,掌心一松,放开了对方。
只要看着姜徕,他就忍不住想要摸摸这人。哪怕有时候他明知道姜徕在抗拒,却还是忍不住变本加厉地玩弄对方。
特别是当他变成这副模样后,曾经被他压抑在内心深处的那些恶劣到极点的念头似乎再也不受限制,能够肆意地宣泄出来。
姜徕反抗不了他。
就算再不情愿也只能被他摸得呼吸颤抖,身体也跟着发颤,浮起一块块粉色,看上去可怜又可爱。
这样的场景周惟安想过很多次,想了很多年。
“姜徕。”他俯身贴到姜徕唇边,声音极轻地开口。
姜徕猛地睁开眼睛。
窗外的天光朦胧,看起来似乎已经是早上了,他从床上坐起身,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自己昨晚竟然没被骚扰。
难不成那玩意儿还知道挑落单的欺负吗?姜徕直到站在浴室里刷牙时,还忍不住在想这件事。
“醒了?洗漱完来吃早餐。你发烧好点没有?”周惟安的声音打断了思绪。
姜徕含水吐掉牙膏泡沫,接着扭头看向站在浴室门口的人。
周惟安真的回来了。
睡了一觉后姜徕的不适减轻不少,于是面对这一幕更加有种清醒的、不敢置信的感觉。
“干嘛发呆?”周惟安见眼前的人愣住,便伸手在姜徕面前晃了晃,下一秒,姜徕突然抹了把嘴上的水,紧接着张开双臂将他一把抱住。
牙膏淡淡的薄荷味擦过周惟安的脸颊。这个拥抱挺用力,明显把他往怀里摁了一下,手心还贴着他的后背上摸了两下,又轻轻拍了拍。
周惟安整个人愣住,手甚至都还维持着举起的姿势。
就在他终于回过神,想要收紧双臂回抱住怀里的人时,家门口传来了煞风景的敲门声,还有一句呼喊:
“姜先生,您在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