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我只想再见见你
怎么回事?
姜徕后退一步,不敢置信地看着眼前的家门。
心跳在不受控制地加速,但此刻比起害怕或者恐惧,他的心里更多的是混乱。混乱到姜徕无法真正集中注意力去思考任何事情,只是一遍遍地回想刚刚透过猫眼看到的画面。
那真的会是周惟安吗?
周惟安明明已经死了。
可下一秒,姜徕又记起周惟安的尸体本来就没有被找到。
说不定那人根本就没出事,是警察搞错了。又或者周惟安无比幸运,真的凭借那一丝渺茫的可能活了下来。
叩叩。
又是两下敲门声。
姜徕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然后开口道:“周惟安?”
话音落下,空气突然陷入寂静。
堪称煎熬的等待中,姜徕听见自己的心跳声怦怦地回荡在耳边。
许久后,门外终于传来回应:“嗯。”
说话声沉稳中带着一点冷意,透过紧闭的家门有些模糊传来,再加上言简意赅的说话风格,姜徕几乎立刻就能够肯定,门外的就是他认识的周惟安。
挣扎中,他往前一步,没有再透过猫眼去看周惟安的反应,而是直接隔着门板问说:“你怎么来了?”
“来找你。”
这个无比简单的回答却令姜徕垂在身侧的手指尖莫名像是失控般颤了颤。
一瞬间,无数的想法纠缠着在姜徕的脑海中闪过,他却像一台过载的电脑般愣愣地立在原地,不知道要做出何种反应。
他努力地试着用理性和逻辑去思考,但眼下的事情,或者说,回到东港后遇到的许多事情,都早已远远超出了姜徕的理解范畴,让他对原本习以为常的判断基准产生了动摇。
……万一呢?
这三个字在脑海中蹦出来的同时,他的手轻轻握住了门把。
金属的冰凉顺着手心传递而来。一秒钟还是一分钟,又或者更久,姜徕咬咬牙,将把手往下一压。
门打开了。
一股算不上好闻的风顺着门缝从楼道里吹来,风里夹杂着雨水的腥味和淡淡臭味。
门外,听见声音的周惟安抬眼朝他看过来。
这人浑身都湿漉漉的,雨水在冲锋衣的防水面料上凝结成一颗颗水珠,不时滚落下来,滴到地上。他看上去就像是刚刚顶着大雨过来的,姜徕想不明白这家伙怎么会把自己弄成这副模样。
“姜徕。”
伴随这声呼喊,周惟安的身形晃了晃,接着就有往前一步的趋势。姜徕顿时回过神,说你先等等。
“把手伸过来。”他开口道。
周惟安闻言一顿,随即直接把手递给他,并没有问他为什么会是这种奇怪的反应。
那只手也裹着水汽,姜徕先是试探地握住指尖,确定自己碰到的是实物后,才顺着指节把对方的手整个握住。
不知是不是因为淋了雨,姜徕觉得一股湿冷自掌心蔓延开来。
这不像是活人应该有的温度,偏偏他又能摸到点熟悉的柔软皮肤的触感。
周惟安一句话也没说,就这么乖乖站着,任由姜徕在他手上捏来捏去。
许久后,姜徕终于松开了那只手。
“进来吧,”他侧身让开了进门的空间,“要不要洗个热水澡?我去给你找换洗的衣服。”
水声隔着浴室门响起。
姜徕回到自己的卧室,打开衣柜翻找起来。
从前他和周惟安经常去对方家里玩,如果时间太晚了就会干脆直接留在对方家里过夜,一来二去,彼此家里都放着对方的衣服,甚至有单独准备的洗漱用品。
当然,这些都是高中毕业之前的事情了。
靠着记忆,姜徕没多久就在衣柜深处翻到了周惟安当年的旧衣服,不过他拿起来看了一眼,眉头就不由地皱了起来。
显然,高中生虽然已是快成年的年纪,但身量跟二十几岁的成年人比起来还是有所差别。眼前这件黑色的短袖哪怕放到现在的姜徕身上都显得局促,更不提比他更高大一点的周惟安,所以姜徕一看这件旧衣服就敢肯定,现在的周惟安是穿不下的。
然后在这千分之一秒的刹那,一丝后知后觉的荒谬在姜徕心头劈过,令他动作一顿。
他想,自己到底在做什么?
可浴室里还在隐隐约约传来的水声就像是个证明,让姜徕能够合理地说服自己不是疯了。
头仍旧绷得发疼,也昏沉得厉害,姜徕抬手揉揉太阳穴,片刻后,压下了那些对抗的思绪,把手里的旧衣服放回衣柜,转头拿了件刚洗过的自己的衣服。
周惟安打开浴室门,第一眼看到的就是沙发上闭着眼睛,仿佛睡过去了的姜徕。
他走到那人身边,站在沙发边上,直勾勾地盯着那张脸。
姜徕白皙的脸颊上浮起一片不太自然的、病态的红。这人显然睡得不太安稳,眉头微不可闻地蹙起,眼皮随着呼吸在轻轻颤动,连带着长而密的眼睫毛也跟着像是振翅欲飞的蝴蝶似的。
而周惟安知道,在姜徕颤动的右眼皮上,有一颗很小很小的痣。
这颗痣在姜徕睁着眼的时候几乎是看不见的,只有离得足够近,并且要等这人闭上眼才能够看见。
像现在这样。
迷蒙中,什么东西贴上额头。湿润的、柔软的,有种说不清是凉还是热的感觉。
然后那种熟悉的触碰的感觉在眼皮上停留了一会儿,随即往脸颊还有脖颈流连而去。
现在的姜徕对于一切触碰都变得格外敏感,他几乎用了不到一秒就从半梦半醒的状态中清醒过来。
好在这次不是什么鬼压床,而是周惟安在碰他。
这人已经洗完澡了,此刻正站在沙发边上低头看他,手刚好停在他的脖子上。
一滴没擦干的水顺着发梢落了下来,正好滴在姜徕脸上,姜徕眯了眯眼睛,刚要抬手去擦,周惟安就率先一步替他抹去了那滴冰凉的水珠。
“我弄醒你了,是吧。”熟悉的声音传入耳中。
“没有,”姜徕也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睡着的,他一边回答一边觉得刚刚的事情好像哪里不对,“你……,”
然而不等他把话说完,周惟安就打断了他。“你的脖子怎么回事?”那人问。
“就是,”被岔开话题的姜徕顿了顿,几秒后,他看着周惟安讲了实话,“撞鬼了。”
沉默中,对方的表情看上去很平静。
姜徕想坐起来,可下一秒,他就感到自己被一股力量摁住,紧接着就听见周惟安说:“别乱动。”
伴随这句话,周惟安的脸在视线中迅速放大,直至再也看不见全貌,只剩下一只藏在睫毛后的黑色瞳孔,如同漩涡般吸住姜徕的目光。
额头被抵住了。
一阵眩晕升起。
在这个距离和姿势下,他们的呼吸被迫缠在一起。那种感觉太亲密,以至于姜徕产生了一种微妙的尴尬,迫使他刻意放轻了呼吸,却也因此更加喘不过气来。
头真的好晕。他心想。
“周惟安。”姜徕下意识地喊了一声那人的名字。
他是想让那人先放开自己,但脑子乱了,话就容易说得囫囵吞枣,没头没尾。好在周惟安是听懂了。
紧贴的额头分开,但额头那小块皮肤还残留着被触碰过的感觉。
毛茸茸的。痒痒的。
姜徕还没来得及喘口气,下一秒,他就感觉自己的上衣下摆被拽着拉了起来。他一个激灵,被迫清醒了,本能地抬手要去阻止,结果周惟安无比精准地挠在他的痒痒肉上,挠得姜徕整个人一缩,顿时卸掉了力气。
“夹好。”
伴随这句话,一个冰凉的东西被塞到腋下。姜徕低头看去,发现是周惟安不知道从哪个犄角旮旯找到的水银体温计。
夹着温度计的姜徕就像是被捏住了后脖颈的猫,不敢再挣动,只能乖乖待着。
他看向在一旁坐下的周惟安,半晌,抬脚轻轻踢了那人一下,说:“你知道吗?我前两天才参加完你的告别仪式。”
周惟安闻言,身形似乎顿了顿。
“他们都说你不可能还活着,”姜徕继续道,“你还是人吗?”
问出这个奇怪的问题的那一刻,姜徕本来躁动的心忽然变得异常平静,就像是之前一直烦着他的那些担忧全都在顷刻间凭空蒸发了。
寂静在雨声中蔓延。
面对他的提问,周惟安只是静静地坐在那里看着他。
就在姜徕以为这人不准备回答他时,周惟安终于开口,问:“你觉得我是吗?”
姜徕无言以对。
他静静地看着周惟安。这张脸,无论是眉骨、鼻梁,还是下颚的轮廓都格外硬朗清晰,甚至因此有些不近人情的冷漠,可那双眼睛的线条却又十分柔软,哪怕面无表情,只要对视久了都会给人一种无辜又委屈的感觉。
一切都是他熟悉的样子。
周惟安忽然往前凑近了些,然后那人身体一歪,头直接埋在了他的肩上。
那颗脑袋带着重量抵住姜徕的肩窝,头发上没彻底擦干的水一点点洇湿了姜徕的衣服。
“姜徕,你能看到我,也能碰到我。”周惟安的声音闷闷的,说话引起的震动顺着他们紧贴的那部分身躯传来。
就这么一会儿的功夫,外头的天便骤然暗了下去。黑沉沉的云压在头顶,如同一团翻滚的墨色,仿佛日夜颠倒一般。
“那你告诉我,发生了什么。”姜徕说道。
讲讲你为什么会一个人去那个名不见经传的小渔村;
讲讲那天晚上你没讲的事情是什么;
讲讲背包为什么会落在海里;
讲讲笔记本里的那个符号代表什么。
然而周惟安却说:“我不记得了。”
“……什么意思?”
周惟安维持着靠在姜徕肩上的姿势,抬头看了姜徕一眼,“我不记得自己为什么会变成这样,我只想再见见你。”
雨声填满了两人之间无言的空气。
十分钟眨眨眼便过去了,远没有想象的那么漫长。
周惟安拍拍姜徕夹着温度计的手臂,将夹在腋下的水银温度计取了出来。
灯光下穿透透明的玻璃晶管,水银柱停在某个刻度上,姜徕还想凑过去仔细看一眼,周惟安就已经开口,说:“三十八度,低烧。”
竟然真的发烧了,怪不得这么难受。姜徕心想。
“今天吃过东西没有?”周惟安从沙发上站起来,伸手替他捂了捂额头,问道。
掌心略带着点力气地摁在头上,这一下又让姜徕有些发昏。他闭着眼睛缓了缓,含糊说:“没什么胃口。”
“没胃口也吃点。我去给你弄点粥,吃完东西再吃药。”说完,周惟安起身走向厨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