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吃鬼
听见声音的姜徕松开了周惟安,往外走时还顺手拍了拍对方的脸颊。
确切的说是摸了一下。
掌心托着脸颊,温暖稍纵即逝,却在周惟安的身上留下了一片涟漪般荡开的柔软触感。
周惟安整个人顿住,立在原地。
门外的人又敲了一次门,姜徕一边往门口走去,一边说“来了”。
刚刚对方开口他就已经听出,来的是告别仪式那日见过的那位喃呒师傅。对方的声音很好认,沙哑中带着些许东南沿海的口音。
打开门,喃呒师傅先是将姜徕上下迅速打量了一番,似乎是在确定他的情况,大概是见他没什么问题,师傅才说:“姜先生,一大早打扰您了。”
姜徕摇摇头,表示没事。
就在他准备把喃呒师傅请进家里时,楼下响起了脚步声,像是有人在往上走。
姜徕知道楼里还有其他人住,只不过回来的这些天一直没有碰到过他们。此刻他听见声音,下意识地便朝楼梯拐角望去,紧接着,一个身影自楼下走进视线之中。
“啊,给你介绍一下,”喃呒师傅开口道,“这位就是我之前说的师姐,于非。于是的‘于’,是非的‘非’。上次的法事是我道行不够,所以特意请她来帮忙看看,以防留下什么不好的影响。”
他口中名叫于非的师姐一头黑发,面目清秀,身上穿着朴素但裁剪得体的麻布衣服,肩上背着一个布包。姜徕觉得这么形容或许有些奇怪,但这位师姐给人的第一感觉就是干净。
不止是外表上的衣着整洁带来的干净,还有那种从骨子里透出来的仙风道骨。
但比起这些,最让姜徕意外的是她的年纪。
之前见过的喃呒师傅是个中年人,有明显的白头发,因此他提到师姐,姜徕便理所当然地认为后者年纪应该还要更大些,可眼前正在往楼上走来的却是个很年轻的女孩,光看外貌,估计只有二十出头。
“这楼里阴气好重。之前有过横死鬼,但没人做法事帮它解脱。”对方边走边开口。
这话听上去是在和喃呒师傅说的,然而话音落下,她的目光便和姜徕的碰到一起。
姜徕随之愣住,心想难不成她刚刚是在跟自己说话?但还没等他想明白,于非的视线就已经错开,往下落到了他的脖颈上。
“看来你已经遇上事儿了。”眼前的人语气平静地总结道。
姜徕张嘴想说些什么,却见于非摆摆手,表示先进屋再谈,于是到嘴边的话就此打住。他侧身把门拉开,将二人请进了家里。
于非一条腿刚跨进姜徕家门口,就感到一股针扎似的冷意在脑后升起,令她的整条右手臂都蔓延起尖锐的麻痹。
通常她只有遇见非常凶的东西才会出现这种感觉。
于非猛地抬手掐诀,目光径直投向姜徕身后。
虽然看不见,她却能清楚地感觉到这个叫姜徕的人身边围绕着一团说不上来的邪气。
姜徕看到于非的反应,也跟着转过头,在见到不知道什么时候出现在自己身后的周惟安后,他立刻意识到于非察觉出周惟安的不对劲,于是想都没想,一把将周惟安挡在自己身后,说:“等等,等等!”
周惟安被姜徕的动作撞了一下,他低头,望着后背几乎贴在自己身上的姜徕,伸手托住对方的腰,轻轻扶了姜徕一把。
“我们先好好聊聊,可以吗?”姜徕忙着向于非解释,压根没察觉到周惟安的这个小动作,“这里头可能有误会。”
他看于非表情严肃,生怕眼前这位仙风道骨的师姐下一秒就要动手。
“你能看到?”于非顿住,片刻后,有些微妙地问。
姜徕愣了,反问说难道你看不见吗?他以为这些大师一般都有阴阳眼。
“看不到,我只是能够感觉到那里的东西,”于非的回答言简意赅,接着她问姜徕,“你看到的是什么?”
“……我发小,”姜徕说着,看向一旁的喃呒师傅,“就是上次原本应该在告别仪式后送走的那个。”
于非闻言,眉头紧紧拧了起来。
人有三魂七魄,魄依附肉体存在,会在人死后跟着肉身消亡,而魂则会脱离肉体,登升仙界或堕入阴间。
按她师弟的说法,周惟安是落海遇难的,理论上也是横死,加上尸体没捞回来,所以当初做仪式时特意准备了一个与真人大小无异的稻草人,并给稻草人套上周惟安的衣服,又在胸前黄纸上写了亡者的生辰八字,就是为了在开坛做法时,让亡魂能够跟着指引回来,附在稻草人身上,这样方可破地狱,入土为安。
可法事失败了。
这种仪式失败的最直接原因通常有两个,一是亡者执念太深,二是主持法事的人道行不够。于非清楚自己师弟的能力,不说是普通的横死鬼,哪怕是怨念深重的恶鬼,也应该是有能力解决的,所以她猜测是本该被招引超度的魂有问题。
这个叫周惟安的人死得蹊跷。
可惜,照他们这行的规矩,死人的生辰八字是不能算的,因此在答应师弟来之前,于非采取了迂回策略,开坛用姜徕的生辰八字算了一卦。
如果师弟没看错,这两人确实是锁命的关系,那么从姜徕的命盘应当可以推算出些许周惟安的情况。
结果表明,姜徕流年天克地冲。
这说明他今年必然会遇到足以改变人生轨迹的重大变故,而这一劫对应的人,正巧就是周惟安。
但这一卦的重点远不止于此。
以周惟安和姜徕之间的锁命关系,如果周惟安已经死了,姜徕的命盘也会随之产生改变,对应的这个劫会跟着被自动冲破。可于非看来看去,姜徕的命盘并没有显现出任何这方面的迹象。
劫数还在,他的命盘依旧跟周惟安的扣死在一起。
这说明周惟安没有死。
既然没死,那眼下跟在姜徕身边、还是周惟安样貌的东西显然有问题。如果只是普通的离魂,周惟安这么一个没有任何道行修为的人,不应该能在活人面前现形。
许久后,于非放下掐诀的手。
她将那只手背到身后去,接着看向姜徕,开口问说:“你能跟他沟通吗?”
姜徕点点头,说:“可以。”
“那你问问他,这栋楼里的那只横死鬼是不是他吃掉的。”于非用堪称平淡的语气说出这句耸人听闻的话,同时,背在身后的手也悄然变换了一个指诀。
走进这栋老居民楼的那一刻,她就察觉出这地方不对劲。
阴气实在是太重了。
刺骨的寒意顺着潮湿的地面和四周的墙壁铺天盖地地向她涌来,哪怕是最近连日降雨,使得阴气聚集在楼里难以散去,也远不会浓重到这个程度。
如此重的阴气,通常是有横死鬼日复一日在死地徘徊,导致怨念越来越深才可能出现的。
而这种横死鬼如果一直没被超度,最终会被自己的怨念彻底吞噬,堕落成恶鬼,开始害人性命。
奇怪的是,于非却没能在这条阴气弥漫的楼道里捕捉到作为怨念源头的横死鬼。
这没道理。
除非被超度,否则横死鬼永生永世都无法离开咽气时所在的地方。而一旦它们消失,聚集的阴气也会跟着慢慢散去。
但就凭楼道里那些阴气的浓重程度,于非可以肯定,这只横死鬼至少一天前都应该还被困在楼里,现在却不见了踪影。
这个异常引得她有些在意,只不过,鉴于自己今天来这一趟是要解决别的问题的,她便姑且按下了内心的疑虑,打算先搞定师弟拜托的事再来研究这个横死鬼,不想这两桩事倒是连起来了。
姜徕听见于非的问题,直接僵住。
其实他怀疑过那晚的鬼打墙会不会跟周惟安有关,毕竟他前脚才逃过一劫,第二天周惟安就敲响了他的家门,时间未免太过凑巧。
但于非这句话的信息量还是让姜徕的脑子卡了一下。
什么横死鬼?吃掉了什么?他想。
周惟安的目光落在姜徕身上,从始至终都没有离开过,这人一切的细微反应他全都看在眼里,包括这一瞬间姜徕的怔愣。
尽管从他此刻的角度,只能看到对方柔软的发顶以及一点耳朵尖的轮廓,并看不见姜徕的表情,可姜徕迟迟没有回头看他,也没有发出任何声音的反应,看上去就像是被吓到了。
于是周惟安不等姜徕开口便微微低头,主动凑到对方的耳边,给出了答案。
“是。”
他说着,将自己的手搭在姜徕肩上。
对方的身体在他的手下绷紧,似乎还不着痕迹地抖了抖。
周惟安的掌心顺着对方的肩线缓缓游移,摩擦着衣服,摩擦着皮肤,最终抚上姜徕温暖、柔软的咽喉。
那道被掐出来的黑印依旧横亘在姜徕的脖子上,仿佛一个无声的警告,时刻提醒周惟安那天晚上发生的事情。
“姜徕,没有我的话,你当时就会被那个东西掐死,”周惟安继续道,“别怕我。我可以向你保证,无论如何,不管我是什么,我永远都不会伤害你。
“我真的只想再见见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