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9章 寒先彻
“要回家了。”
薛宁璧挑开帘栊坐上马车, 却见早早坐在车厢里的薛薰风一脸心神不宁,她抬手摸了摸脖颈处,似乎想要抓住什么, 却只抓到一片虚无。
薛薰风愣了愣, 半晌怔怔地放下手,低垂着头, 兴致不高。
“是忘了什么东西吗?”薛宁璧目光里隐约透出担忧,“马车还没有出发,现在回去也来得及。”
“………”薛薰风扬头, 抿了抿嘴角, 若无其事地开口说:“不,没什么。”
薛宁璧收回复杂的视线, 恰到好处掩盖住眼底的忧虑:“你在等那个盐商?”
“没有啊。”
薛薰风失口否认。
“………”薛宁璧摸了摸她的脑袋,还是没有忍心戳穿她那一点年少慕艾的心思。总归回了越京后, 山长水阔,这点心思自然也就淡了, 没有必要太苛责她。
在青州的这段日子,她着实受了不少苦。
他这么想着的时候,忽然听外头婢女婉转的声线响起:“五姑娘, 有个人等在外面, 说有东西要交给你。”
不等薛宁璧说什么, 她已经掀开帘栊先一步跳下马车,薛宁璧反应过来后只来得及在视野余光中捕捉到她绣着芙蓉花纹的艳丽裙摆。
薛宁璧愕然地笑了笑, 随即无奈摇头。
来找薛薰风的正是江从南。
江从南衣饰华丽,周身璎珞猫眼累累,华光溢彩,她一眼就在人群中锁定江从难的位置。
江从南客客气气地见了一个礼, 才将东西转交给薛薰风。
是长命锁。
她拿着打开的盒子,手上动作忽然僵住,不可置信地抬起头来。
“我的……它不是被我拿去换给那户人家了吗?”
当时为了让猎户收留她和周归梦和药材的问题,身无他物的薛薰风用这枚长命锁和对方做了交换。
——当时她身上如果有任何别的贵重之物,她都不会把这枚长命锁给出去。
猎户到手后迫不及待当掉了这枚长命锁,抵来的银钱一部分买了治伤的药材。后来薛薰风想要赎回这枚长命锁的时候,却已经辗转不知去向。
这是薛薰风亲手给出去的东西,没道理再用权势强行索要回来,况且也并不好找,转了几道手,根本不知道落在何方。
没想到兜兜转转,被周归梦送了回来。
“你怎么找到它的?”
薛薰风握紧了长命锁,欣喜地低声询问。
“托人帮忙找了找,正好商会的一位商人家中办满月酒,有人送了块长命锁。”他说来云淡风轻,好像只是机缘巧合,但薛薰风知道并不如此。
薛氏一时都找不到的东西,江从南虽然是青州本地的盐商,但也只是商人,找到这枚长命锁肯定费了不少功夫。
——事实上,江从南翻遍了半个青州。
他自己是控鹤司麾下,出了名的暗探,又有盐商的身份做掩护,才堪堪赶在薛薰风回京前把东西找到。
她小心翼翼将长命锁收好。
“谢谢……这是阿姐留给我的,能找到真是太好了。”
薛薰风一直放心不下,直到回京前也拖了在青州的薛氏同族打听,但她心中并没有抱什么希望,从她给出去的那一刻起,她就做好了可能会失去它的准备。
“既然这么重要,当初为什么要拿出去救个不相干的人?”江从南轻声询问。
薛薰风原本可以不救周归梦。
区区一个昌河县令,还是对薛氏有怨的官员,薛薰风这样高高在上的天之骄女,完全可以不把周归梦的生死当回事。
世家大抵都如此。
但就像薛净秋当年从死人堆里救他一命,薛氏这对姐妹的心思总让人想不明白。
倘若是居高临下的善意反而不必苛求原因,却又偏偏不是。
他好像头一次执着于一个并不重要的问题的答案。他看着薛薰风的脸,瓷白如玉,娇俏明丽,像枝头开得正好的海棠花。
薛薰风却对他这个问题很诧异似的,指腹不停摩挲着长命锁上镌刻的字迹,已经烂熟于心,闭着眼都可以清晰描摹出来的样子。
拂过屋檐瓦角的风拨开城内重重叠叠的梧桐枝叶,吹动长命锁上坠着的铃铛,响声低渺。
“我是个大夫啊,救人本来就是大夫的职责。”
生死面前,怎么能先分立场对错?
他看着她的眼睛,宛如山间飞漱的泉水清澈明透,照见他幽浮的心思,纤毫毕现。
“五姑娘,是个好大夫。”
薛薰风不太自然地抿了抿嘴角,柔软纤细的脖颈半垂下来。
“嗯……对了,你会来越京吗?我家中的庭院前种了一颗朱砂丹桂,中秋前后,正是赏花期。”
她说到这里停了下来。
有些话本来也不用说的太明显,这样反而还能留足回旋余地。
江从南与她目光相接,低声地轻轻笑了笑:“固所愿尔,不敢请耳。”
………
青州一事了结,一州刺史主位空缺,朝中众人要么翘首以盼商矜的下一步动作,要么已经暗中行动起来,想在动荡未平息之前在紧要空缺位置上安插自己的人手。
陆氏倒了,可不得空出不少位置来,就算拿不到青州刺史的位置,拿个实权官职也好啊。
但是商矜并没有给他们这个机会。
陆氏子弟倒下去留出来的位置要么是平调,要么是底下的副使直接升任,挑不出错,剩下几个空缺的略有油水的闲职叫人打得头皮血流,好不容易争出个胜负来,转头发现真正紧要的职位早被商矜的人攥在了手里。
果然诡诈!
忙忙碌碌一场空的世家们气得差点一口气喘不上来,转头见商矜“论功行赏”,将薛宁璧升调至翰林院做学士,领都察院御史的职位,比起先前礼部左侍郎这个名头好听但在六部中职权不高的位置,可以算是高升了。
他们一时羡慕薛氏这棵大树有多出一根强劲有力的枝桠,又不由得松了口气。
这像是某种信号——
商矜还愿意用世家的人,让因为陆氏之事而生出兔死狐悲之感的一些人暂时安下心来。
在薛宁璧的风头下,倒没有什么人注意江采升任兴丰郡郡守的事情,以及商矜新任命的这些人,不少都并非世家出身,只有几个显眼的位置上的官员,倒是出身于落魄世家,而且还是远的不能再远的旁支,但不留神打听,还真注意不到这些人身上的文章。
“青州的事情结束了,大哥要我等待的时机,就是这个吗?”姜五郎最近听到了许多传言,难辨真假,“陆氏出事,虽然一些紧要的位置上清河公主安排了人手接任,不过确实还有一些次要的位置空缺。大哥是觉得,清河公主会拿这些职位来做文章?”
姜五郎慢慢梳理着思路,但仍旧觉得青州的事情一团迷雾——似乎在满城风雨欲来的时候,一切就突然尘埃落定了。
姜回庭瞥了自己这个弟弟一眼,不难猜到他的想法。
“结束?青州、陆氏的事情只是一个引子罢了。”
远远谈不上结束。
无论是青州刺史,还是整个陆氏,都只能算一个开端。
结束的风平浪静,并不是因为真正结束了,而是因为真正的风雨还没有来临。
姜五郎不解他的意思:“陆氏倒台,难道对清河公主来说还不足以满足吗?”更重要的是,陆氏倒台的过程没有来得及生出一点反抗,就轰然崩塌。
不费吹灰之力的获胜。
姜回庭半晌没有说话。
在一片寂静中,姜五郎讪讪地意识到自己问了一个相当愚蠢的问题。天下间怎么会有人嫌自己手中的权力太多?
他握着一柄象牙檀香小扇,像是极力辩驳自己并非蠢货般找理由来作证:“清河公主权势已经到达顶峰,即使是拿当初的姜太后来比较,也有过之而无不及,再进一步对她未必有多少好处……”
反而操之过急,会引起世家派系官员们的反弹。
这道声音在姜回庭沉静的、似乎含着淡淡讥诮的目光里渐渐弱下去。
姜五郎意识到自己又说错了话,但他并不明白自己错在何处,垂着头等待姜回庭的教训。
但姜回庭并没有多说什么。
“你近日虽然要成婚,但也不可为此荒废读书的心思。”
姜五郎神色微微一凛。
“必然不负兄长重望,倘若清河公主重开科举,我必定能一举夺魁。”
姜回庭淡淡的视线从这个志得意满的兄弟身上挪开:“不用你一鸣惊人,只要有所名次就行。”
他并不对姜五郎拿到魁首一事抱有多少希望,一来姜五郎的文章虽然辞藻华丽,却向来有个大毛病——言之无物,二来于商矜而言,世家子弟太锋芒毕露也未必见得是好事。
就如薛宁璧。
薛氏鲜花着锦,又焉知不是烈火烹油?
姜五郎并不能立刻领会姜回庭话里的意思,不过他已经习惯听从姜回庭的命令,对此当下并无异议。
“兄长放心,我必然勉力而为。”
姜回庭颔首,月色落在他玄色深衣上,如流水慢开,这位世家出身的郎君、年轻的吏部尚书垂眸,盯着自己盈满月光的衣袖良久,抬手扫开一袖月光。
“婚事备得如何了?”
“一切顺利。”提及婚事,姜五郎脸上并没有多少喜悦。这门婚事和两情相悦根本不沾边,只是无论如何亲事是他自己求来的,他也不会临时反悔。
“盛远伯府出过一位深得先帝宠爱的宸贵妃,你未过门的妻子既然和宸贵妃同出一族,想必也是位美人。既然娶亲,那便好好待她。”
“虽然名义上同出一族,单不过是先帝遮掩耳目,给宸贵妃寻个体面的出身。”姜五郎不由得嗤笑,谁能想到盛远伯府上一个寻常歌姬却得了帝王亲眼,将整个盛远伯府带得鸡犬升天。
自恃门楣高贵的姜五郎心中其实有些看不起盛远伯府,但毕竟是未来妻子的母族,姜五郎还留了些余地。
“不过兄长放心,我既然应允了婚事,便不会因为门第之别轻视于她。”
姜回庭对他的说辞不置可否。
“你自己心中有数便好。”
姜五郎一点头:“请柬也已经送到了各家,按兄长的意思,给南梁王世子和清河公主都分别递了请柬。但清河公主素来不参加京中的宴席,这次恐怕也不例外。至于南梁王世子么……”姜五郎也摸不准,“总之我命人先留着他的席位,以防万一。”
他絮絮地说着自己的安排,姜回庭听得漫不经心,只偶尔出声提点两句错漏之处。
姜五郎说完半晌,见姜回庭撑着半张脸,似乎在出神,他一时不知怎么的,竟然脱口而出一句戏谑:“我竟然都已成家,不知兄长打算何时成婚?是否已经有了倾慕的女郎?”
姜回庭疏淡的目光扫过来。
“我的婚事,用不着你操心。”
姜五郎电光石火忽然想起京中一些喧嚣尘上的流言,下意识道:“兄长果然是放不下清河公主吗?其实倘若兄长愿意与皇室联姻,于姜氏也有益处,想必族老们并不会反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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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先给大家道个歉,最近一段时间整个三次状态都非常差,加上发生了很多让我难受的事情,让我一度崩溃,只想摆烂逃避,包括写作。有些时候比起面对批评我更难面对的是期待,总觉得写出来的东西好像配不上大家的期待,导致我在三次崩溃的时候也一度不能面对二次的故事写作。最近也一直在调整状态,平静了很多,不管怎么样,故事都会好好写完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