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8章 芳未歇。
“殿下, 陆望和余党已经抓到,不过昌河县那边出了一些问题。”
商矜神色淡淡,并没有因为陆望落网而生出喜意。比起他想要试探的东西, 陆望不过是微不足道的一只鱼饵。
附在陆氏这只庞然大物上的一只虫子罢了。
倘若他有姜仙蕙的聪敏, 还值得商矜高看一眼,但是他做出来的种种行径, 只能证明他是个无需被放在心上的又蠢又自大的家伙。
商矜:“怎么说?”
“昌河县的周县令和薛家五姑娘在陆望死士地围攻下应当受了些伤,不过陆望并没有抓到他们,薛大人和我们的人赶到的时候, 只抓到了陆望和他的死士, 并没有发现周县令和薛五姑娘的行踪。薛大人已经派人去搜查两人的下落。”
他眼眸动了动,神色并无变化。
下属又补充了一句。
“江从南也在昌河县。”
商矜闻言“嗯”了声, 联想到当日薛薰风的情态也不足为奇。
这两个人……倒真的是巧合了。
不过只怕难如薛薰风的意。
这想法转瞬即过,商矜敛眸, 继续问:“南梁那边,有与萧照的书信往来吗?”
“南梁境内犹如铁桶一般, 控鹤司之人接触不到南梁王府的核心……”
下属犹豫着道,被商矜打断,“我知道了。”
往南梁安插探子并不容易, 尤其是还要深入南梁的权力中枢, 更别说南梁境内还有一位顶尖密探出身的人物。控鹤司虽然恶名在外, 但终究都是些普通人,哪里可能无所不能。
这些年安插在南梁的暗桩被拔起的不少, 就像京中同样也会抓到许多来路不明的密探——南地世家、南梁王府、辽西王府,甚至是被塞外蛮夷买通的细作。
商矜并没有怪他们的意思——后知后觉意识到这一点的属下终于松了口气。
“就算南梁那边插不进手,信笺也不会凭空飞到萧照手上。”商矜支颌看着面前悬挂的堪舆图,目光定在某一处, “自雍州南下的路中,琬城到嘉云关这段路是必经之路。南梁王府的手还没有伸出雍州,不要再让我失望第二次了。”
“从即日起,凡是从南梁王府传出来的信笺一封不漏地给我截下来。”
“是。”
属下神情一凛。
分明商矜的口吻并非冷漠到不近人情,但就是叫人打心底里生出一股畏惧。
属下冷汗淋漓地退出屋子,撞上一个步伐稳健端着茶水的婢女。
婢女换了商矜面前的茶,同时笑盈盈地低声禀告商矜:“那位南梁王世子今日召见了一个铁匠,将人留下来了。暂时还没有打听出来南梁王世子和那铁匠的对话,不过看样子,南梁王世子是想托人打造什么东西。”
商矜神情微凝。
婢女又道:“奴婢差人打听过,那铁匠只是青州府内普通的一个铁匠,平时就打造一些菜刀、杀猪刀,并无出奇之处。”
“………”商矜这下是真的弄不懂萧照在想写什么,他抬手揉了揉眉心,“算了,这件事随他去。他不想让我知道的东西,自然不会这么光明正大地摆上来。”
像这样大张旗鼓,巴不得商矜不知道的模样,商矜大约能猜到两分萧照的意图——必然与他有关,而且必然不是什么好事。
婢女会意,撤下杯盏盈盈一福身告退。
………
薛宁璧和江从南找到薛薰风是在山下的猎户家中,彼时已经是第三日。
破旧的木门被推开时,薛薰风正皱着眉头给周归梦灌下一碗药。顾忌着要拿她去威胁薛宁璧,陆望的人没敢真正对她下手,薛薰风没受什么伤,不过周归梦就没有这么好的运气了,他伤了一条腿,背部挨了两刀,一刀从肋骨下方穿过。
他是个文官,也不再是二十出头的青年,若不是薛薰风找人换了一支野山参给他吊上一口气,恐怕周归梦就命丧黄泉了。
眼中撞入熟悉的人影。
薛薰风脸上不由得浮现不自知的喜色,药碗被搁置在侧,她提起裙摆朝人奔去。
被薛薰风搂得差点透不过气来,又被薛宁璧紧紧皱起眉头宛如看贼一样盯着的江从南苦笑了声,安抚地拍了拍薛薰风。
“五姑娘,你哥哥在那儿呢。”
薛薰风这才回过神来似的,匆忙松开江从南,低着头,也不敢看薛宁璧。
薛宁璧见她除了衣裳划破几道外,身上并没有什么伤,不着痕迹松了口气,将她往身边拉了拉,隔开江从南。
江从南只装作自己没有发现薛宁璧的心思,适时打了个圆场。
“薛大人找了五姑娘三天,可算找到人了,兄妹相见肯定有很多话说,不如到外面的马车上去说。正好我将周大人带回去。”
这不是假话,薛宁璧心急如焚不眠不休找人找了许久,将昌河和周边都翻遍,最后才在昌河县下游的一个村子里找到薛薰风的踪迹。算算离昌河县有八.九十里的路程。
也不知道他们一个弱质闺秀、一个弱不禁风的文官怎么跑了这么远。
薛宁璧定定地看他片刻,在江从南逐渐僵硬的笑意中将人带了出去。江从南得以喘息,但薛宁璧的眼神仍旧在他脑海中挥之不去,不由得扶额叹气,走到周归梦身边。
“周大人。”
周归梦上下扫视过他,这并不是他们第一次见面,但这一次周归梦像是在看一个什么罕见的奇异东西般,将江从南仔仔细细打量了个遍。
“你和薛家那小姑娘……”
江从南脸上的笑几乎挂不住,他很快地打断了周归梦的话。
“周大人看起来似乎伤得很重?”
“是。”周归梦坦然承认,“还要麻烦江公子转告清河公主,下官年老力衰,如今又抱伤在身,实在不值得殿下寄予厚望。”
——昔年一腔碧血丹心,已经在年复一年的磋磨中老朽。少年凌云志,今时已不复矣。
他不是清河公主想要的臣子。
起码如今不再是。
“难怪周大人会受伤。”江从南微微沉默片刻,“不过既然是周大人的意思,我会转告给殿下。”
他并没有否认和清河公主的联系。
周归梦用决绝的方式回绝了商矜的试探。
周归梦看着床头盛着褐色药汁的碗,薛薰风会救他实属意料之外,他其实已经做好了死在陆望刀下的准备,但硬生生被薛薰风从阎王殿前拉回一条性命。
他模糊记得那少女含泪哽咽的声音。
“你救我一条命,我现在还你一条,反正我不欠你了,至于薛家欠你的……”
后面半句或许是他没有听清楚,或许是薛薰风没有说。
周归梦闭了闭眼睛,鬓边白发垂下来一缕。
他这一生有太多不甘藏于胸膛中,但真正到了能再选择一次的时候,他却觉得没有什么意义。无论是名列青史还是籍籍无名,都不过身后空名,任人评述。
刀锋已锈。
薛薰风说错了一句话,薛氏并没有什么欠他的。官场本来就是不见血的残酷战场,薛氏和他立场不同,假如当年殿试座上是如商矜这样的帝王,那他与薛氏的地位恐怕就要倒转。
终究是二十一年,尽在歧路,空负曲江花。
………
定宁七年的夏天,继工部尚书倒台后的再一桩震惊朝野的大案,青州刺史陆望贪匿河款、结党营私一案经钦差薛宁璧彻查属实,同时还牵涉出另一桩比之严重十倍的大案——陆氏里通外敌,府上搜出与塞外部族来往的书信数封,更有陆氏盗窃而来的雍州布防图为证,谋逆叛国之罪坐实。
朝野上下莫不为之震动。
越京百官尚且没有反应过来,青州那边就传来清河公主代行天子之权,将陆氏满门抄斩的旨意。
他们这才后知后觉,商矜已经很久没有出现在越京众人的视野中了,或许是晋阳公主分走了太多的注意力,以至于没有什么人发现商矜竟然神不知鬼不觉抵达了青州。
迟钝些的人意识到突然活跃的晋阳公主是被故意推到人前的一步棋,而更敏锐的人则嗅到了风雨欲来的气息——这绝不是结束。
整个陆氏唯一幸免于难的是陆氏家主陆兰泽。他以“大义灭亲,功过相抵”的被保全雍州刺史的职位,明眼人都知道商矜不动他的原因是需要有人在雍州牵制萧照。
或许是因为陆氏还有一脉得以幸存,这件事在世家中并没有激起太多的风雨和反抗。
陆望出事是当时江采登堂状告便可以预见的结局,只是没有想到陆氏这么一艘大船居然说沉就沉——但叛国谋逆是谁都救不了的罪名,从情理上来说,陆氏落到这个下场实在咎由自取。
世家风向一向以薛、姜二姓马首是瞻。
但出奇的,薛氏这次保持了沉默,而姜家以准备姜五郎的婚事无暇关心他事为由,也没有表态。
实在令人摸不着头脑。
不过——
“姜家送了请帖过来,邀您参加姜家五郎和盛远伯府大姑娘的婚事。”
“放着吧。”商矜还记得这么桩事情,毕竟说来这桩婚事也是借他的手促成的。他并没有把这件事放在心上,拿过请帖随意扫了眼,片刻后,他玩味地挑起唇角。
这封请柬请的不只是他一个人。
还有南梁王世子萧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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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还要走两章剧情可能,不感兴趣的宝贝们可以养养。】
【我要去见证历史了,宝贝们晚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