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6章 催换叶
心字香袅袅燃尽, 殿内的香气悠远而慵懒,混着滴漏滴答滴答的细微声响。
宝石护甲在桌案上敲了下,惠太妃睁开半阖的眼, 扫向立在地下回禀的太医:“没有一丝错漏的可能?”
“没有……”太医颤巍巍地伏倒在地, 不敢多喘一口气,“老臣行医三十余年, 绝不可能诊错太后娘娘的脉象,那分明就是滑脉……”
三十余年,历经三朝帝王, 太医当然知道这光鲜明亮的宫闱里多的是见不得人的腌臜事, 他一贯信奉明哲保身,谨小慎微在太医院供职到今天, 却还是在许太后身上栽了跟头。
太后孀居多年,突然怀了一个来路不明的孩子。天家为了保全名声, 会做出什么事情来太医在三十年里见过太多。他诊出这脉象后差点当场变了脸色,匆匆告退, 准备告老还乡,结果折子还没有来得及递上去,宫里这些人精就起了疑心。
哪里瞒得过执掌宫闱的惠太妃?
“许太后那边知道了吗?”
半晌, 惠太妃问。
“还、还不知道。”太医打了个哆嗦, “太后娘娘怀胎月份尚浅, 尚无明显的迹象,只是太后娘娘以为自己身体不适连着请了几次太医。”
都是请的他一个。
这是天家的规矩, 宫中嫔妃看病素来有专职的太医,既是为了更好地体察病情,也是为了届时出事能准确追责。
他诊出脉象后哪里敢告诉旁人,自作主张隐瞒了下来, 回去后当天就计划不惹人怀疑地告老还乡。
还没有谋划好,就被恭恭敬敬请到了惠太妃面前。
惠太妃揉了揉额心。
先帝去世正当盛年,留下的妃嫔也多还青春貌美,有这些心思实在正常。因而她们动了和侍卫情郎勾搭的心思,惠太妃也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不过这些先帝妃嫔也知道自己的身份,轻易不闹出事端。
小皇帝年幼,太妃们寡居赏花遛鸟,这几年是宫中最为平和的日子。
但想要将这份平和保持下去的前提里,绝不包括小皇帝的生母,许太后怀上一个非皇帝血脉的孩子。
——尽管惠太妃觉得皇帝都死了那么多年,许太后找个新欢也情理之中,但是文臣言官口诛笔伐,天子家事亦是国事,不闹得满城风雨,好叫后世皆知他们在这么一桩皇家丑闻上多么苦心孤诣、拼死直谏,不能更衷心了不肯善罢甘休。
不过比起前朝的那些波诡云谲,许太后的事情实在算不上什么。惠太妃一颗心落定下来,“请太后娘娘过来叙话。”
她快言快语直接将许太后怀了身孕的事情和盘托出,不给许太后思考的时间,又继续道:
“我知道你身边素来有个相好的侍卫,常日里他出入你宫中我也睁只眼闭只眼,但闹出这回事来,终究是太不谨慎了。我给你两条路,一条是杀了你那情郎和这腹中孩子,继续做你高枕无忧、金尊玉贵的太后;另一条么,太后病重,前往南州行宫养病。带着你的情郎去,在行宫把孩子生下来,再找个合适的名义当作养女养在身边,只不过出了京就不能再回来。”
许太后手搭在小腹上,她姣好的面容上震惊之色尚未消退,完全没有想到自己的腹中孕育着一个崭新的生命。
她自然无法狠下心来选第一条路,但是要选第二条,也让她露出明显的犹豫:“可是浔儿他年纪还小,如果母亲不在身边……”
商浔也是她骨血中诞育的孩子。
“如果你真担心陛下,就会谨言慎行,不会给他惹出这种麻烦。”惠太妃冷笑了一声,假如许太后那么在乎小皇帝这个儿子,就会意识到帝王之母与人私通对年幼的皇帝产生多大的不利影响,甚至可能会叫那些官员们对小皇帝的血脉生出怀疑。
不论是许太后对商浔根本不上心还是她见识太少想不到一国太后名誉对王朝的影响,都证明了她没有能力做好一位天子的母亲。
她在这京中里待下去,这事儿能瞒得过谁?只有死路一条。或许到了南州行宫还能保住后半生的荣华富贵。
惠太妃没有急,她知道许太后会做出在这个节骨眼上最为合适的选择。
果不其然,许太后双手护住自己的小腹,咬了咬牙:“妾身离开越京后,陛下就有劳娘娘多加看顾了,万一、万一……也请清河殿下和娘娘饶过他的性命。”
“没有人想要他的性命。”惠太妃向下挑了挑嘴角,冷冰冰的笑意,“只要他不自作聪明。太后娘娘,你恐怕还不知道你的好儿子联合你的兄长侄儿做了不少事情。”
许太后心下一惊,就见惠太妃转过头去,从桌案下抽出两份加盖印玺的旨意,“太后娘娘,请你将这两份旨意带回去给许家,我也给他们两条路,宫中能够随侍帝王的只有两种人,内侍或后妃——要么按照宫中的规矩将许公子阉了再伺候陛下,要么亲上加亲,让许公子入宫做陛下的妃嫔。”
她声线柔和,但每一个字吐出都似诛心的刀刃。
“做人贵在有自知之明,清河的婚事,也轮得到区区一个许氏来置喙?太后娘娘,您是个明白人,该知道怎么做最好。”
惠太妃的杀意顺着唇边轻笑滑落,仍旧是温柔慈和的长辈模样,她将两道旨意放在许太后手中,动作轻柔地拍了拍许太后的手背。
许太后四肢发软,惊出一身冷汗,看她的目光犹如看恶鬼罗刹,她不清楚立男妃代表什么,但也知道这绝不是什么好旨意,但她完全说不出拒绝的话——就连她自己的性命把柄都落在惠太妃手中。
她似乎意识到了一点点先帝生前那么忌惮薛家所出的后妃的原因。
惠太妃依旧是温婉慈和的姿态,她唤来女官:“太后娘娘今日身体不适,送她早些回去歇息。”
………
一封信铺开在桌面上。
笔锋婉转写意,又暗自藏锋芒,商矜将这封密信来来回回看了数遍,没有错过其中的任何一个字。
随信寄来的还有一幅描摹下来的地图,描摹之人极擅工笔,寥寥数笔就将这幅地图勾勒得栩栩如生。如果萧照在这里,大约能从依约的熟悉感中认出这是柔然王庭的地图。
重点简明扼要,没有一分冗余的信息,是拿着这份地图的人能长驱直入柔然王庭的地步。
但这样的柔然部族机密,却出现在与它毫不相干的商矜手中。
商矜指腹按在信纸边缘,垂眼思索。信中写了柔然局势动荡,新旧王权交替,因为过过渡的太快以至于中原这边还没有收到消息就已经结束。
权势更迭,新王想要确立自己的地位最快最好的办法就是攻城掠夺资源。
写信的人也意识到了这一点,字里行间透出几分担忧。
边境不平。
他又要腾出手来清扫世家,这时候就必须要有一个足够有威慑的将领替他坐镇雍州,抵抗蛮夷南下。
而能坐镇整个雍州局势,不输分毫的换一个新将领做不到,即使是经营了多年的陆兰泽也不行,唯一能够有十分把握控制雍州全局的,放言朝堂上下,只有一个萧照。
便是无论如何也不能杀了。
相反,按照常理还要示好、拉拢。
难怪萧照那么笃定自己会有需要他的一日。商矜垂眼摩挲着信纸的一角,青州和陆氏的事情不能再拖下去,快刀斩乱麻。
萧照。
再度想到这个名字,他一向清明的脑海中竟然一时间只冒出一片空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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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惠太妃:包办婚姻x】
【手感找回来一点了,今天稍微早一丢丢。晚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