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5章 草木无情物
萧照刻意将自己摆在弱势, 仿佛能为人掌控的态度实在很难令人不心动。特别是对本就掌控欲浓重的上位者来说。
但是,商矜轻轻地扇了扇眼睫,眸底一片冷静。
——
有些刀是会反噬其主的。
流水般的笑意从他唇角化开去, 月夜下变得朦胧不清起来:“恐怕我身无长物, 实在付不起世子想要的好处。”
他拒绝了萧照的提议,过分镇静的声线也惊破被刻意营造出来的暧昧柔旎。
萧照看着他, 目光中闪过几许遗憾。对太理智的人来说,不适合谈感情,即使是萧照也会有被感情影响判断的时候, 就例如今日两人易地而处, 他纵使知道前方是陷阱,也会义无反顾地去博取那一丝可能。但商矜仿佛完全不会。
商矜太清楚自己要什么, 太谨慎,而这显然不是萧照所期望的。
——他想要商矜失控, 为他一人。
可惜郎心如铁。
萧照给自己倒了一杯酒,混浊的酒液在杯中漾开, 气息苦涩辛辣。
“殿下不必急着拒绝孤,也许有一天殿下会改变主意也未可知,到那个时候——”他朝商矜举杯, 酒水映出他唇边意味不明的笑, “只要殿下愿意, 随时可以来找孤。”
一种笃定的,让商矜隐约察觉到了某种奇异危险的姿态。商矜搭在膝盖上的指尖下意识动了动, 极轻极快地蹙起眉梢又平复,他将萧照的每一个细微表情变化都纳入眼眶中,却找不出萧照这么肯定来日自己会有求于他的理由。
他敛下心头那一点缭乱心绪,声音稳定如常:“来日的事情, 谁说的清楚。如果真到了那一日——”他弯了弯唇角,“那就真到那一日再说吧。”
他不会走到那一步。
萧照轻笑了声以作回答,片刻后又道:“青州局势尽在殿下掌控中,以殿下的本事,自然没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地方。不过殿下既然决定以薛家五小姐为饵,可想好了如何应对薛宁璧?毕竟兄妹情深,想来让殿下也有些为难吧?”
他猜到这些并不奇怪。商矜握住酒杯的手收紧又松开,波动不过一瞬间的事情。
陆望的心思昭然若揭,他已经是丧家之犬,势必会去拿捏最像软柿子的薛薰风,以此换取保全他自己的性命。以薛薰风为饵,势必能够钓出陆望这尾鱼。
但是薛宁璧未必愿意将自己的亲妹妹置于险境。
商矜当日同意薛薰风留在昌河,未尝不存了一分留作后手的念头。控鹤司的人手分出去保护毫无关系的薛薰风,也是为了她的价值。
不过萧照并不知道,他要用薛薰风来试探的,并不是陆望,而是另外一个人。
商矜屈指虚虚地点着桌面,“兄妹情深,这样的事情岂是你我能够左右的?”他没有应萧照的话,尽管他已经做出了决断,但是没有必要告诉萧照。
“其实殿下想要除去陆氏,又不伤筋动骨,最好的办法已经送到了眼前。”萧照眼底的笑意混着几许冷光,“倘若殿下顾念与薛氏的情谊下不了手,那么由孤代劳,孤也很是乐意。”
“反正,这些世家也留不了多久。”
冰冷的眸光扫过来,尽管萧照说的并不明朗,可对商矜来说已经足够。他完全能够领略到萧照的意思,陆氏虽然已经走到穷途末路的地步,但这样一个家族想要反扑,也会给商矜造成麻烦。尤其是世家兔死狐悲,未免不会联手抵抗。
那么让陆氏和这些世家出现裂痕,彼此攻讦,届时再除去陆氏就不费吹灰之力。
倘若薛氏的一双儿女因陆氏出事,那么这道裂痕便也自然而然地产生了。眼下更是送上门的时机,陆望已经昏了头,甚至不需要精心谋划,只要冷眼旁观加上一点推波助澜,那么薛、陆二家结仇成定局。
——天下皆知薛家的孩子死于陆氏之手,就算到那个时候薛氏不想,也不得不对陆氏动手以表明自己不容冒犯的尊严。
薛氏打压陆氏,世家内部倾轧,自然会为了利益各自为阵。陆氏倾塌,薛氏也会元气大伤,一箭双雕的计策。
只需要牺牲两个薛家人。
但商矜却没有对这个提议做出什么反应,他只是看着萧照,半晌冷冷道:“你在试探我对薛家的态度?”
“孤知道殿下的野心与筹划,你和那些世家终有一天会走到非生即死的地步,孤的提议,只不过是提前戳破平和的假象罢了。”萧照挑眉,但他也没有否认试探商矜对薛家态度的事情——姜仙蕙见他那面时留下的话,令萧照无端在意。
商矜冷笑:“如果我这么做,回京后听到的消息就该是薛氏联手南梁王府出兵勤王了。”皇室和世家的矛盾不可调和,针锋相对,但这不止是两方势力的角逐,倘若忘记了萧照这头蛰伏的猛虎,到时候不过是为人做嫁衣。
以薛皇后为纽带,商矜掌权后和世家的关系维持在一种脆弱的平衡上,但只要稍一用猛力,平衡就会碎裂。
现在已经到了摇摇欲坠的边缘,虽然终有一天要撕破温情假面,但并不是现在。
还差了一点。
他要是听了萧照的鬼话,鬼迷心窍,就是死路一条。
萧照笑起来:“有时候孤真的觉得,殿下倘若糊涂一点就好了。”
可若真糊涂了一点,那便不足以让他魂牵梦萦。
他说着的同时暗叹了一句姜夫人看人确实准确,商矜不愿意这么做的缘故,确实是因为时机未到,但又何尝不是因为有一分心软呢?
他想,这也是件好事。至少证明了商矜不是铁石心肠,只有有一丝裂痕,就总有被打开的可能。
………
绣棚上最后一朵白梅花在惠太妃手底下成形,她慢慢整理丝线,听女官回禀宫中近来的诸项事宜。
听到一半,她抬起眼睛。
“许太后这个月第三回请太医了。去太医署把她的脉案调出来,再把替她诊脉的太医喊过来。”
“是。”女官转头吩咐小宫女去请人,又继续有条不紊地禀告其他事项。
“陛下最近同李大人闹了矛盾,李大人告病不朝有一段时日了。紫宸殿的宫女说陛下身边那位陪玩的许家公子最近出宫出的勤,听人说是和礼部几个官员走的近。到底是朝堂的事情,奴婢不敢擅自打听。不知娘娘的意思……要不要继续留心?”
惠太妃听罢放下绣棚,轻嗤:“成天折腾这些幺蛾子,咱们这位陛下就算是每天多花两个时辰读读历代帝王的起居注,都不至于听许家那小子的鬼话。打听倒不必了,他还能有什么深谋远虑?不过是想督促着礼部尽早把清河的婚事办下来罢了。”
可他也不想想,没有商矜点头,礼部那些官员哪里敢擅自做主?不过是拿官场那一套惯用说辞糊弄根本没有经过事的小皇帝罢了。
惠太妃又道:“既然他那么喜欢操心婚事,干脆给他选个皇后。许家那么殷勤,他也亲近许家那小子,正好省了功夫,叫咱们陛下立许家那小子做皇后。记到史书上,也是青梅竹马帝后琴瑟和鸣,全了他想要做个青史留名的皇帝的心思。”
女官站在一侧,听得眼皮直跳。
——这是在嘲讽小皇帝也只能靠这些艳闻轶事在史书上留下一席之地了。
要是叫紫宸殿里头那位陛下知道了,还不知道要怎么发脾气打砸东西拿人出气呢?女官想着,一时间拿不准惠太妃这话是气话还是当真动了心思。
以她跟随这位主子多年的了解,这事惠太妃还真干的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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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晚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