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8章 瓶落井
死士分成两拨, 一拨追向江从南和薛薰风,一拨砍向因为用力一推导致伤口开裂,无法动弹的江采。
江从南一边应付着追上来的死士, 一边用力攥紧薛薰风的手。他武功不算好, 加上还要分神顾及薛薰风这个完全不会武的弱质女子,一时间颇为吃力。
薛薰风被拉着往前跑了一段路, 气喘吁吁,但她此刻也不敢停下来。如果她迟疑停顿,那些死士的刀马上就会砍在她身上。
“江采……江采撑不过半柱香, 我们得回去——”
她声线伴随着粗重的喘息, 像在砂纸上打磨过一样,粗砺又透着一股细细的尖利。
江从南好一会才理解她的意思。
“为什么是半柱香?”
“因为我刚刚洒了一把迷药。”薛薰风弯腰, 躲过一道直直劈下的刀势,“要半柱香才能见效。”
薛薰风不是傻子, 自爆身份只是为了拖延时间。但她头一次应对这种局面,不甚熟练, 洒迷药的时候差点朝江从南的方向撒过去。
江从南指尖羽扇翻转,带起劲风打落挥下的刀口,拉着薛薰风的手腕极速后退一步。
“回不去。你身上还有别的见效快的迷药吗?”
“……没有了。”
那把迷药原本是为了对付里正家门口养的那条大黄狗, 结果用到了人身上。
对付狗的东西用来对付人, 自然见效没有那么快。
薛薰风咬了咬牙:“那江采怎么办?”
“听天由命。”江从南苦笑, “五姑娘,别说江采, 咱们能不能活着回去都不知道。”
他说罢一脚踹翻从旁过来偷袭的死士。
“………”他说的话虽然难听但是事实,薛薰风脑子里一片混沌,不停思索着身上还没有什么可用的东西。
但她身上带了一把迷药已经是侥幸。
她张了张口,想对江从南说, 如果放弃她,是不是来得及回去救江采。
但是如果江从南离开,她必死无疑。
薛薰风感到喉咙里一股干涩。
目光微抬,一道雪亮刀锋迎面而下,紧接着她被江从南拉过来,刀锋贴着她的脸擦过。
她定了定神,头脑比之前任何时候都要冷静清醒。
“等会儿你把我推出去,趁他们围攻我的时候脱身,赶去救江采——半柱香你肯定拖得住。实际上一盏茶的功夫迷药就会逐渐开始见效,但你身上有近生香的气味,克制迷药,对你没有影响。”
她声音很轻,带着一股子狠劲,语调疏忽而转。
“如果我死了,你要告诉我二哥,让他一定、一定要为我报仇。管他是什么青州刺史还是陆家的死士,我要他们碎尸万段!”
“五姑娘……”
“闭嘴。”薛薰风呵斥他,有一颗晶莹的泪珠从眼睫边缘滚落,“……快走。”
她说着,松开了从见到江从南开始就一直紧紧抓着他衣袖的手,快步跑向一边。
死士的注意力被再度分散,分出半数人去追薛薰风。江从南抬扇,羽扇边缘展露的锋利刀刃割破冲上来的死士喉咙,他没有半分犹豫,朝江采的方向跑过去。
——薛薰风已经替他做出了选择。他不能犹豫,不然一个人都保不住。
江采翻身在地上滚过一圈,避开砍下来的刀,却又迎上另外一柄刀。
他接连被陆望追杀,被迫熟悉了如何更好地保住性命。他躺在地上,眼里映出雪亮刀尖。……上一次有陆兰泽的人救他,但是这一次恐怕他是等不到了。
他指尖下意识搭上腰间的玉佩。
他心想,可惜了。
陆兰泽送他玉佩,他一直没有回礼。
投我以木瓜,报之以琼琚也。*
匪报也。
“………”
沾染着血迹的刀尖抵上鼻尖前一刻,被羽扇拂开。
江采错愕地朝上望去,满身狼狈的江从南握着一柄羽扇,勉强挤出一丝笑意。
他扶着江采起身:“走吧。”
江采才注意到死士已经纷纷倒下。
“大部分是薛五姑娘的迷药药倒的。”其实见效还不用半柱香。
江从南解释了一句。
“以我的武功,可做不到。”
“那五姑娘呢?”
江采问出口就见江从南面色倏然一变。
他隐约意识到,自己没有办法从江从南口中得到这个问题的答案了。
………
兴丰郡城中一片宁静。
又隐约泛着沸腾的前兆。
薛薰风呕心沥血改进的药方已经在大夫手中初步试验过,效果良好。薛宁璧决定将这份药方作为治疗时疫的依据。
官府给出来的药方轻易获得了百姓的信任,服用汤药后,一些症状稍轻的感染者当天就有所缓解,这让很多人心里有了底。
薛宁璧听过大夫对今日城中情况的禀告,不着痕迹松了口气。
“这次还要多亏了薰风。等确定有效之后,我就将配好的药送往周边的县。”
他弯了弯唇角。
“薰风回来后,知道这个消息应该会很高兴。……她在昌河县说不定就收到消息了。”
薛宁璧说完按了下眉心,不知道为何,他眼皮轻轻地跳了下。
一丝淡淡的不安从心头划过。
商矜沉静地听着,纤长指节屈起。江采失踪的地方也在昌河县……一县之地,说大不大,说小不小,并不是没有碰上的可能。
“她身边的护卫在吗?”
“带了两个。她说怕吓到人,就没有多带。但是大抵是没有什么用的。”薛宁璧苦笑了下,“她做事的时候不喜欢被护卫跟着。”
商矜没有说话。
薛宁璧说:“应当无事。她毕竟不是个小孩子了。”
但这话带着一丝连他都不确定的犹豫。
商矜点点头:“你提醒她不要多留。江采在昌河县出事,陆望的死士十有八.九也会在昌河县出没。一旦碰上,她难以自保。”
“陆望派死士对江采动手了?”
薛宁璧错愕,他才听到这个消息,显然没有料到陆望还敢动手第二次。
“又不是第一次。陆望行事张狂无顾忌。”商矜点着桌面,“陆望既然出手,接下来应该还有别的动作。你要多加留意。”
“我知道。”
薛宁璧颔首,陆望先前命人对他下手的举动已经证明了没有缓和余地。
薛宁璧和陆望,总要折进去一个。
他想了想:“我还是有些担心薰风。她最近一直在找净秋的下落……但是你也知道,净秋怎么可能会出现在青州呢?”
“怎么说?”
“薰风前几日闻见了近生香的味道。她嗅觉比常人要敏锐,即使只是一丝残留也闻出来。会制近生香的只有净秋一个人,也难免会让她觉得净秋还活着。”
“净秋走了快十年了吧?”
商矜忽然开口问。
“是。净秋是建熙十八年走的,如今已经是定宁八年。物走星移。”薛宁璧揉了揉额头,口吻一霎那闪过奇异的怀念。
“真久。”
与薛净秋订婚的陈氏灭门,也是建熙十八年。
薛净秋还被人所记得,曾经执掌兵权、门楣显赫的陈氏已经彻底归于尘土。
商矜神色莫名,一时间看不透他在想什么,过了片刻,他缓声开口:“兴丰郡这边不需要我,正好我去昌河县一趟。届时我们在青州府汇合。”
原本他无需亲自去昌河县,但商矜思虑再三,还是觉得他去一趟为好。
以防万一。
“也好。兴丰郡这边我暂时应付的来。”薛宁璧说,“薰风那边就要麻烦你照看了。”
商矜来的时候帮他处理了很多让他手忙脚乱的事情,这些对薛宁璧来说足以令他焦头烂额的事务,对少年摄政的清河公主来说一眼可以洞悉,让薛宁璧少走了许多弯路。
他如今渐有余力,才敢说自己应付得来。
薛宁璧又说:“烦请殿下告诉她,兴丰郡的百姓很感谢她。她一定会很高兴的。”
“好。”
商矜说完,片刻之后意识到还存在一个问题。
南梁王世子,萧照。
商矜没有把握萧照会做出什么事情来,他这几天都没有怎么见到萧照。他总觉得,萧照应该猜到了什么。
………
“陆兰泽去见了薛山月。”萧照重复了一遍这个消息,微有疑惑。
“陆兰泽居然离开雍州了?真是稀奇事。”萧照口吻意味不明。他和陆兰泽打过不少交道,这位被清河公主扶上位的雍州刺史是个非常有意思的人,最有趣的一点在于,分明出身世家,却不像别的世家子弟那么在乎家族。
旁人提起陆氏时,第一反应是陆望抑或别的陆家子弟,但不会是陆兰泽。
出身世家,不会被世家派系官员打压,和家族不亲近,能为商矜所用,商矜又恰需要一个能制衡南梁王府的雍州刺史,本人又能力卓绝,硬生生在雍州之地做到和南梁王府分庭抗礼。
集天时人和于一身的人物。
萧照眯了眯眼睛。
以陆兰泽“雍州刺史”的地位,有资格直接与清河公主对话。商矜在青州的情况下,薛宁璧都没有资格代替她和陆兰泽对话。
但实际上,出面的不是清河公主,而是无官无职的薛山月。
眼前的迷雾似乎又被拨开了一点,只剩下一层朦胧轻纱,只需要伸手就能够挑开,触及到真相。
-----------------------
作者有话说:【手指疼这章更的少一点。还要继续过两张剧情,想看感情线的宝子们可以攒一攒,我尽量快点把这段剧情写完。】
*《诗经·卫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