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7章 瑶池惊燕罢
“放开!”
“不行。”薛薰风死死地抓住面前人的袖子, 她清冽的眸光在漆黑的环境里闪烁,泛着异样的光芒。
她也没有想到会这么巧。
薛薰风答应了章氏的母亲要为她寻人,当即就打定主意潜入村里的里正家中寻找线索, 因为章氏的母亲说, 当年一口咬定她男人落水身亡的正是里正,但里正前几年已经死了, 新里正是他的儿子。
但素来都说“子承父业”,她觉得如果真的有什么问题,新的里正极可能从他爹那儿听到什么秘密。
她就趁着里正一家人都不在的时候, 悄悄地潜入了进来, 一路找到地窖,在昏暗的室内薛薰风闻见了那股她再熟悉不过的近生香味道。
还有别人在。
她双手紧握成拳, 极力克制着自己冷静下来,一遍又一遍地提醒自己不能打草惊蛇, 顺着近生香传来的方向缓慢靠过去。
在香气忽而转浓郁的时候,薛薰风眼前出现了一道身影, 她来不及细看就扑上去抓住对方的衣袖。
“阿姐……”尾音在她抬起眼睛看清楚转过头来的人的模样时仓皇收住。
怎么会是个男子?
她皱起眉头,想了想才意识到这个人她有印象。二哥曾经在闲谈中提起过,青州一带最负盛名的盐商江从南, 在这次水患中联合青州的商人捐助了许多银两和药材。
但薛薰风记得他, 只是因为这个人花里胡哨、满身珠翠琳琅如孔雀一样的打扮风格。
说起来, 在章家外面那道一闪而过的身影……就是江从南无疑。
和孔雀似的打扮,只怕青州境内难找第二个。
而且, 薛薰风记起来自己在查那几天出现过的、与近生香有关的可疑人物时,江从南也出现在名单中,只是薛薰风一下将他排除在外,没有多想。
结果还真是和他有关。
她一瞬间懊恼自己的轻率, 导致耽搁了这么久的功夫,又庆幸于还好这次逮到了人。她急急地开口询问:“我阿姐在哪儿?”
“你阿姐?”江从南反问,一派茫然姿态。他顿了顿,好声好气地看向薛薰风抓住他袖子的手,藕白一段,如果不是他反应及时,恐怕这只纤柔的手就被他折断了。
他定睛看过去:“你是薛宁璧的妹妹?”
江从南记得她倒不是因为薛宁璧,而是与清河公主有关的人,他总得记牢。但眼下,不适合提及商矜。
薛薰风用力抓住他的袖子,几乎要把他半边衣领扯下来:“我阿姐是薛净秋,你身上有她才会配制的香料的味道。”
江从南低头嗅了嗅,半晌才从周围的空气中捕捉到一丝极淡的气味。
原来是这个。
几许念头不动声色从他的心头转过,最后化作一抹淡淡的惘然。
江从南素来不爱熏香,沾染这份他自己都未察觉的香气只是偶然。昔年倩人所赠之物,时时经手翻看,也便染上点点香气。
他不动声色地回答:“我不认识你阿姐。你先松开行不行?”
“不行。”因为身高差距,薛薰风只能抬眼仰视他。她生怕好不容易抓到手里的线索就此逃跑,分毫不肯退让。
——也便有了争执的一幕。
“………”
江从南隐约感到头疼,知道面前的少女是非要个答案不可,这又不是其他人,是薛宁璧的宝贝妹妹,他得罪不起,只得好言解释:“我确实不认识薛净秋。说实话,薛五姑娘,在你说你还有个姐姐之前,我都从不知道薛家还有另外一个女儿。”
这确实不算是一句谎话。
薛净秋死后,她存在的痕迹就如惊鸿照影般掠去,时隔日久,再很少有人还记得,薛家这一辈的孩子中,还曾有个才冠越京的薛家大小姐。
江从南没有特意打听过薛家的消息,难免对薛家的了解不足。
“你骗人!”
薛薰风却不相信,她咬字清脆,态度斩钉截铁。
“如果你不认识我阿姐,身上怎么会有近生香的气味。天底下除了我阿姐,再没有人会配这种香料。”
江从南一时间不知道该如何与她解释,沉吟片刻道:“如果你想要找你阿姐的下落,我无能为力,我只是偶然受过一个人的恩惠,她给了我一个香囊,也许是香囊上的香气经年不散,沾染到了身上。”
“她什么时候给你的香囊?在什么地方给的?你遇到她之后她去哪里了?”
薛薰风接连追问,在这件事上,她显出一股非同寻常的耐心与执着。
“……这里毕竟不是好说话的地方,等我们先出去,我再和你解释。”江从南说着耸了耸肩,“不过你想从我口中知道你姐姐的下落是不可能的……我和你姐姐,不过一面之缘。”
“那我们先出去。”
薛薰风也不是不懂道理,她虽然心急,可也承认像他们这么偷偷摸摸潜入进来,不该惊动别人。
她说罢就要去拉江从南,被他制住:“薛五小姐,你是一心惦念着你姐姐的下落,但是我可还有事情。”
“你要做什么?”
江从南无奈地指了指她脚下。薛薰风低头,才发现自己脚边居然有一大滩暗色的血迹,她差点惊讶地喊出声来,还是江从南及时捂住她的嘴巴。
“五姑娘,咱们是做贼,不是去人家家里赴宴。不用这么大声。”
薛薰风瞪他一眼:“我知道。……我只是差点以为你杀了人。”
但她转念一想,就知道自己猜得不对。虽然江从南脚下有血迹,但没有尸体,他身上也干干净净。
而且这摊血迹已经干涸,说明残留在地上的时间不短。
起码超过三个时辰。
真杀了人,三个时辰也足够江从南毁尸灭迹了。
江从南不知道她脑子里闪过什么念头,乍一听她的话差点气得笑出来。
“我可不是来杀人的,是来救人的。”
“救谁?”
“江采。”
“竟然是他。”薛薰风警惕地打量着江从南,“出了什么事情?谁让你来救江采?”
“江采被青州刺史派来的人追杀,我受人之托前来救人。至于是谁,在下就不能透露给五姑娘了。”
薛薰风轻哼了一声,倒也没有追根究底:“所以江采在这儿?”
“嗯。我打听到江采被追杀后流落到昌河县,被一户人家救了藏起来。”江从南简略地提了提,至于他是如何发现江采行踪,半句不提。
“就是这里。”
薛薰风歪了歪头,看着他。
“……你真的只是个商人?”
她问完又自顾自地开口:“你给我的感觉,有点像清河殿下身边的人……嗯,有点像星摇姐姐,不过反正你也不认识。”
江从南眼皮跳了跳,没有想到面前少女的直觉这么敏锐。
他镇定自若地接话:“清河公主身边什么人都有,像也不见得奇怪。”
薛薰风看了他一眼:“你快点去找江采。”
她这么说着,却没有放开抓住江从南衣袖的手。
………
两人最后在地窖的一口大缸中找到勉强保持着一丝清醒神智的江采。
他背后被一刀劈下,伤口简单处理过,但仍然可见翻涌狰狞的皮肉。此外他露在衣外的皮肤上布满大大小小的伤痕。
有摔出来的,也有刀伤,还有被利器割破的。
可想而知他遭遇过什么。
“方才就听到你们在说话……可惜我实在没有力气出声。”
他说着,不自在地笑了笑。
江从南将人扶起。
“快点走。陆望派出来的死士不见尸体不会收手,我来的时候他们还在周边找你。”
薛薰风上下打量过这个瘦弱的文官,最后目光定在他腰间,她轻轻地“咦”了一声。
“怎么?”
问话的是江从南。
她犹豫了下,还是摇摇头:“只是感觉好像这块玉佩在哪里见过差不多的。”
她指着江采腰间悬挂的玉佩。
“是朋友所赠。”江采没有力气说多余的话,但他温柔的性情还是令他出声解释了一句。
之前他怕将玉佩磕坏,一直收在锦囊中。偏偏又遇上这档追杀的事情,锦囊无意间破损,江采一时间也找不到合适的新锦囊,只好直接将玉佩悬挂在腰间。
薛薰风若有所思,没再多问,指挥江从南:“走吧。趁着这家的主人还没有回来。”
她环顾四周,心道应该是没有别的线索了。
章家的事情,得另外再想办法。
江从南任劳任怨地扶住江采:“是是是,五姑娘。”
薛薰风瞪他一眼:“还不快点。”
江采见他们两个生气活泼,不由得唇角牵扯出一丝淡淡的笑,连带着仿佛身上伤口的痛楚都减轻了。
他轻声说:“让我留个信息,免得我走了他们担心。”
是这户人家收留救治了他,江采不能不明不白一走了之。
最后江采就着血迹留了句话。
三人拾阶而上,走出地窖,视野中忽然落入天光……以及兵刃反射出的寒光。
黑衣死士紧紧包围住了他们,刀锋对准眉心。
薛薰风:“………”
江从南:“………”
薛薰风在心底掂量了下他们和对面的差距,干脆破罐子破摔开始放狠话。
“我祖父可是当朝中书令,哥哥是巡察御史,清河公主是我表姐——如果、如果你们敢动我分毫,我二哥就算翻遍整个青州也会把你们找出来替我报仇。”
“你们自己掂量一下!”
江从南闭了闭眼睛。
这可是死士……自爆身份,难免不会让薛薰风死的更快。
他叹了口气,开始思考如果薛薰风缺胳膊少腿被带回去,到底算不算他失职。
要不算吧,这毕竟是殿下的妹妹。
要算吧,保护薛薰风又不是他的责任。
薛薰风裙下小腿发颤。
她从来没有直面过这种场景。她甚至还能清晰地闻见对方刀锋上残留的血腥气。
刃口微卷。
她不知道要杀多少人才会变成这样。
江采半伏在江从南肩上,低声道:“将我交出去,以阁下的身手,带着薛五姑娘保命应该不难。”
“………”其实是有难度的。
同属控鹤司下,江从南的武功对比精锐杀手刺客们只是平平。他一个人保命用勉强足够,想要带着一个伤患和一个不会武功的千金小姐突围绝不可能。
毕竟他做商人的时候,也没有想到自己会面临这样的境地。
江从南心头发紧,看着黑衣死士们分开一条道路,一个包裹得严严实实和其他死士没有两样的人走出来。
这应该是这群人的头领。
“姑娘身份显赫,我等不敢得罪,姑娘可以自行离去。”
如她所说,如果薛宁璧的亲妹妹真的死在这里,那薛宁璧肯定不会轻易作罢。
如果这位薛姑娘乖觉,那他们也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毕竟他们的任务只是杀了江采。
薛薰风睁大眼睛,没想到居然真的有用。
她定了定心神,指着江从南和伏在他肩膀上的江采。
“这两个人我也要带走。”
“不行。”声线肃杀冰冷,“如果姑娘执意,那就只能和他们一起留下。”
薛薰风咬了咬下唇,眼一闭指向江从南和江采的方向,大声道:“这是我定下婚约的未婚夫,你们要杀他就和杀我薛家的人没有区别!”
“……不知道薛姑娘指的是哪一位?”领头人问。
“两个都是!”
她斩钉截铁地回答。
无人看见的地方,她小腿到指尖都在轻轻发颤,根本不敢动一下。
领头人被气笑。
“本来想看着薛宁璧的面子上放你一马,既然薛姑娘不领情,就和他们一起留下来吧。”
想必伪装成这些村子的刁民见薛薰风身份高贵,谋财害命,也不会惹人怀疑。
他说话瞬间,江采忽然从旁后将江从南一推,低声道:“带着薛五姑娘跑。”
谁也没有想到一个命悬一线的文弱书生居然能爆发出这么大的力气。
“跑。”
他对薛薰风道。
急促短暂的一声。
下一刻,染过血的刀锋撞上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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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本章走剧情x】
晋江今天崩了我一直上不来呜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