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旧日堂前燕
商蝉衣从诏狱里出来的时候, 天色昏沉暗淡,层云压在巍峨宫阙上,风卷地而起, 吹动她发梢间的珠翠, 叮当作响。
女官走过来,取出放在马车里的披风给她拢上。金线绣成的凤凰在衣摆上一晃而过, 隐入层叠褶皱中。
她忽然道:“今天晚上宫中有宴席?”
“是。”女官笑意盈盈,“公主不是才提起过?为南梁王世子设的接风宴。”
“阿姊也会来。”她低声呢喃了一句,“……那就先回宫吧。”
是夜, 麟德殿内张灯结彩, 屋檐下红纱灯在春夜晚风中微微摇曳,素女青娥衣带当风, 捧着金盘银筷鱼贯而入。
这场宴会是南梁王世子第一次正式在越京登场亮相,意义非凡, 权贵重臣尽数到场。
年幼的天子端坐于上首,衮冕下十二旒玉石相击, 遮住稚嫩的面容。
——商矜对年幼的天子并不上心,相反有些放任自流的意味,他并不限制少帝和朝中大臣的亲近结交, 也从不管李枕书教导少帝什么。但商矜也不会主动为少帝请名师大儒教导。
这种暧昧模糊的态度, 让朝中许多人都拿不定的主意, 也让许多投奔保皇党的官员认为,清河长公主到底是一介女流, 终归是要还政于天子的。
但少帝并不完美符合臣子们的想象。虽然少帝已经尽可能地挺直腰板,做出一副上位者的威严气度来,可目光毒辣的老臣们却一眼看出少帝的外强中干。
姿态过于刻意。
但少帝年纪小,兴许以后是个可塑之才。
为此, 这些官场上的狡诈之辈仍旧在观望着。
萧照在殿内略坐了一下,就意识到朝中除了世家、保皇党、清河公主三派外,还有相当的一部分大臣是风一吹就倒的墙头草。
南梁效仿越京朝廷的规制,也设各阶官员,形势远远没有越京这么复杂,但每个官员都有自己的利益考量。南梁王府一家独大,萧照少年掌权,说一不二,至今还有些自作聪明的跳出来不断试探他的底线。
麻烦至极。
而商矜,居然能在先帝驾崩后迅速稳住越京这么复杂的局面——萧照头一次觉得清河长公主也十分不容易。
更不简单。
他微微地笑了。
也就不奇怪为何清河公主能引来薛山月那样的人的效忠。
他想及此处时,高位上年幼的天子忽然开口:“清河皇姐还没有来吗?”
许太后坐在他身边,闻言紧张地看了小皇帝一眼,母子二人的五官乍一看极像,知绝对是亲生无疑。许太后随即反应过来自己太过惊弓之鸟,平复了下心情,小心地将余光扫到下首笑盈盈的晋阳公主和惠太妃身上。
惠太妃眉眼间沉淀着岁月的温和,岁月没有在她身上留下太多的痕迹,与晋阳公主宛若姐妹而非母女。但凡见过她的人都说惠太妃性情温和近人,与薛氏是一脉相承的君子之风。
只有许太后格外怕她。
迎上许太后看过来的目光,惠太妃眸光温和地点点头,许太后顿时惊惶扭过头去,满头金步摇乱晃。许太后悄悄抬眼,见没有什么人注意到她,不由得松了口气,捏紧了手中的绣帕。帕子一角绣着一枝红杏。
但是对于清河长公主迟迟未到的问题,群臣之中没有人敢回答小皇帝。
小皇帝神情有些僵硬。
晋阳公主瞥了小皇帝一眼,不知道第多少次想不明白为何阿姊要让这么一个笨蛋坐在天子的位置上。
——她有些时候总会忘记,小皇帝登基的时候,还是个襁褓中的婴儿,根本看不出聪明与否。
她正要起身说话,被惠太妃拉住手腕,对她轻轻摇了摇头。
“你阿姊自有安排,你别好心办坏事。”
“………”晋阳公主幽怨地看向惠太妃,惠太妃神情温婉娴静,唇边泛着微微的笑意,注视着她。
小皇帝在她心里是个笨蛋,她在母妃心里也是个笨蛋。
小皇帝的尴尬没有持续太久,李枕书本欲起身为他解围,环佩银铃叮咚的声音先一步从殿外传来。
众人抬首,却见踏进殿中的并非清河长公主,而是另一个身穿月白色百蝶穿花细缎裙的女子走进来,殿内大部分官员对她不陌生,正是清河公主身边最得力的女官桑星摇。
她快步走上前,行跪拜大礼:“奴婢见过陛下。清河殿下偶感风寒,不便参加南梁王世子的接风宴,特派奴婢前来代表殿下出席。”
“婢子晚来,请陛下恕罪。”
小皇帝面色闪过一丝窃喜,他没有想到商矜居然会当真这么不给南梁王面子。他心想,果然听李大人将这两人凑一起是对的。鹬蚌相争,才能有渔翁得利。
这般想着,他心情也好了不少,宽容道:“既然清河皇姐身体有恙,不能出席也实在是人之常情。你先坐吧。朕等会派太医前去给皇姐医治,务必要让皇姐早日康复。”
他当然不觉得清河长公主是真的病了。只是晋阳公主听了忍不住轻轻地蹙起眉头。
春日湖边风大,阿姊不会当真生了病吧?
桑星摇面不改色谢恩、落座一气呵成。也不知道是不是故意,清河公主的席位与萧照的竟然被安排在一处。这其实有些不合规矩,萧照的位置本不该这么靠前,但硬要说也不是完全说不过去。
桑星摇见此叹了口气。
这些人还真是任何一个恶心人的机会都不放过。
难怪殿下不愿意来。
…………
酒杯在指尖转过一圈,萧照的声音在满殿歌舞管弦中不太清晰:“清河殿下今日,当真是病了?”
桑星摇端坐,掀了掀眼皮,不动声色:“世子何出此言?”
“没什么。”萧照似笑非笑,“孤还以为清河公主不想看见孤,才不愿意参加宫宴。”
……确实有一部分这样的缘由。
桑星摇轻轻攥紧了手心,当然不可能将理由据实以告:“世子多虑了。”
“哦?不是这个原因却不来参加宫宴……”他仔细端详着桑星摇的神色,不紧不慢地继续往下说,“那自然是因为有比宫宴更加重要的事情,比如——被贪污的修河款的下落?”
商矜手中最重要的事情如今就是这一件,萧照上次被算计后,将前因后果打听得清清楚楚。加上他身份特殊,有的是人想要讨好他,争着赶着给他送消息。
商矜分明有了关键证据,却始终按下不发。
只能说……清河公主的图谋不小。
…………
桑星摇眼睫禁不住地一颤。
细微变化被萧照收入眼中,他敛了笑容。
果然,猜对了。
就是不知道商矜现在在什么地方?说不定他在这里与人勾心斗角,而薛山月和她却在花前月下。
实在令人不快。
-----------------------
作者有话说:【因为接下来不太好断,就先这样吧。这一章没有见面,有个剧情点明天写个长章,一定见面,今天感冒好的差不多啦。】
【感冒这个事我现在想想好好笑。
我:都六月了诶夏天来了也不是很冷我穿个短袖而已没关系吧。
出门吹了一阵冷风,发现大家都穿外套,回来就感冒了。
所以大家真的出门宁可多穿一点也不要少穿QAQ。】