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怨春迟
后半夜忽然下起雨来, 淅淅沥沥,桃花带水,翠色枝叶催折。
商矜撑一把二十四骨水红纸伞, 从外面走进来。
他有些诧异地停住脚步, 房间深处白釉蟠龙纹烛台上的灯芯幽微,像悬于中天上若隐若现的星子, 只照出坐在八仙桌边把玩着一锭白银的萧照的半张脸。
萧照一手随意搭在膝盖上,听见房门打开的声音,白银锭子从指尖一松, 滚落在漆木桌面上, 响声清脆。
同时,目光望了过去。
青年身后是如雪散开的月光, 在雨丝中更为晶莹。他似是立在晨昏光影的交接处,眉眼格外地疏淡, 在这雨夜里几乎要被彻底洇开去,朦胧模糊的像是一段残梦。
宛如徐徐展开的画卷中走出来的画中仙。
萧照伸手抓起那枚银锭, 音色似夜雨清寒:“你还敢回来?你和商矜联手算计孤,不怕孤一怒之下杀你泄愤?”
商矜收了伞,雨水顺着伞尖淌下, 汇聚成线。
“世子不是这样的人。”
“哦?你倒是了解孤。”
萧照语气中意味不明。
“谈不上了解。”相反, 商矜认为他一点也看不透萧照究竟是一个什么样的人, 但有一点商矜却敢肯定——“只是如果世子气量如此狭隘,就不会有今日的名声了。”
被算计、被利用的愤怒也许有。
但绝不至于恼羞成怒。
“孤今日见了清河长公主。”萧照忽然道。
商矜神情微微一怔, 握着伞柄的手不由得用力,等着萧照继续说下去。
萧照说到这里却戛然而止,似有若无地淡笑了下:“你认为清河长公主是个什么样的人?”
“………”
商矜评价过很多人,他敏锐的性情也往往使他总能一眼看透对方的本质。但评价他人与评价自己终究是两回事。
但回答这个问题, 对商矜来说也不需要深思熟虑。
“清河公主,就是清河公主而已。”
商矜从来不在意任何人的毁誉,他想要权力的时候,就去攫取;倘若有一天不想要了,就随手丢开到一边。
——他不需要别人认为他是个什么的人。
萧照设想过很多对清河长公主的评价,或好或坏,无论面前这个人对清河长公主是崇敬还是仰慕,都逃不过他设想过的那些词去。但是他唯独没有想到会得到这样一个答案。
他想了想,又觉得这个答案委实很有意思。
“薛宁璧说你与清河长公主关系密切,果然不假。”
萧照似有感慨。
这句话就算是把商矜的身份挑明了,尽管此前商矜隶属清河长公主麾下是两人之间已经心照不宣的默认事实,但道破与不道破终究有差别。
但商矜想了想,估计萧照还是没有猜到他的真实身份。不然是决计不可能和罪魁祸首心平气和坐在这里说话的。
他勾了下嘴角,落在萧照眼中便是默认的意思,萧照继续道:“不过孤还有一件事情不明白。既然那批贪匿的赃款如今已经顺利落到了清河长公主手中,你的任务也已经结束了,为何你还不离开?”
他看人的时候目光锋利如刀,叫人避无可避。
商矜确实是想走的。
一来回京之后需要清河长公主出面的场合极多,若是继续留下,京中不比奚宁县,总有几个熟悉又难缠的人能认出他来,到时候徒生事端。二来眼下他没有需要再利用萧照的地方,萧照也不太可能轻率到给他利用第二次。
他张了张口道:“……我回来取书。”
那半卷还没有读完的书。
商矜做事不喜欢半途而废。
萧照没想到是这个原因,他失笑:“既然如此,这册书孤就赠予你了。”
………
商矜回到清河公主府,已经过子时。桑星摇匆匆上前来,身后跟着端着热水、铜盆等物的侍女。
她见商矜手中握着一卷书,不由得问:“殿下今日便是为了这一册书吗?”
“嗯。”商矜将书册随手搁在身边的桌案上,“我今晚去拿书的时候,见到了萧照。他已经知道自己被利用的事。”
“那南梁王世子知道殿下的身份了吗?”桑星摇是知道商矜在萧照身侧待过几日的,也知道他那时在奚宁因为萧照不得脱身。
“他不知道。不过他猜到我和清河公主关系匪浅。”商矜取过巾帕擦手,纤长似玉石温润的手指被雪白帕子映衬着,更显光泽。
他与桑星摇说话,到没有那么明显的主仆之分。商矜本身不在意,又兼之桑星摇生长于市井,对尊卑贵贱不如宫中的宫女太监们那么敏感。
桑星摇递上另外一条洁面的巾帕,脸上露出有些讶异的神色,“那南梁王世子能安然让殿下回来,倒是很宽容。”
“宽容?”商矜哂笑,“对他来说,没有报复一颗听命于他人的棋子的必要而已。”只有真正敢算计他的“清河公主”才值得萧照去“报复”。
南梁王世子萧照,绝不是心慈手软的人。
没有在萧照的话题上多做纠缠,商矜又问:“宋章父子都抓到了吗?”
“抓了个现行呢。”桑星摇说着忍不住弯了弯腰,“据大理寺卿林大人说,当时宋章父子正发现他们抢走的东西根本不是他们想要的,那个时候脸色可精彩了。”
如果直接用那十万两白银做饵,宋氏父子大可抵死不认银子是工部尚书贪污的那一笔,反正银两上也没有刻着什么铁证。反而是换了南梁王世子的贺仪之后,他们抵赖不得,毕竟里头还有好些东西刻着南梁王府的印记。每一个物件,都是能和萧照送来清河公主府的礼单对上的。
证据确凿。
宋氏父子要是不承认盗取贺仪的事,就要坦白他们想要抢的是那十万两白银。与其这样,还不如承认他们就是偷了贺仪。
——虽然没有人觉得宋家父子一门的文官,能从守卫森严的清河长公主盗出一根羽毛。
“宋氏已经是弃子。”
商矜闭了闭眼,就算宋氏父子不愿意承认,其他那些问心有愧的同党也会逼着他们认罪。
这些世家一个比一个狡猾,总是躲在背后,推别人出来,赢了自然好,输了也不损失什么。
“不过宋御史中丞的幼子宋典一路上喊着要见晋阳公主。林大人怕有损晋阳公主名声,将人打晕了过去。不知这件事……是否要告知晋阳公主?”
桑星摇说到后面,声音放轻。
晋阳公主商蝉衣,从名字到人都透着娇弱天真的少女。身份尊贵,上头有惠太妃和清河殿下庇护,越京上下没有一人敢轻视她。
正因为这样,宋氏才将主意打到了晋阳公主身上。
桑星摇在越京中,很是听了些晋阳公主和宋典走得近的风言风语。
“她自己会知道的。”
商矜淡淡道。
晋阳性情温柔与惠太妃如出一辙不假,但惠太妃在薛皇后去后能在宫中屹立不倒多年,倚仗的不是她的“温柔”。
晋阳身为惠太妃的女儿,也只有像宋典这样不自量力的蠢货才会觉得她好骗。
………
薛听舟回府后病了一场。
他身体本就不大好,入京途中为了配合商矜的计划不得不“委曲求全”,吃了些苦头,后脑勺结结实实挨了一棍。
“宋家父子在狱中差点被毒死?”薛听舟放下药碗,听到这个消息露出几分玩味的表情。
“真可怜。”
其口吻之虚伪、神情之惺惺作态,只怕宋典如果见着要气死。
“唔……”他微略沉吟,“宋家的小公子让人敲的我那一棍子,让我现在还头晕。我素来是要睚眦必报的——你去告诉大理寺卿林施琅林大人,本公子为他的清河殿下吃了那么多苦头,要他稍微为本公子出口气不过分吧?若是他不同意,本公子只能去找清河公主要报酬了。”
“郎君欲要何为?”
“打断宋典一条腿吧。”他嗓音噙着薄薄的笑意,说出来的话好像是谈论“景色多美、今日的饭菜多合他口味”这等无足轻重的小事般,“切身之痛,只有感受过,才知晓己所不欲勿施于人的的道理。”
随从领命而去,不多时回来禀告:“林大人起先并不肯,说岂能因为一己之私滥用私刑。但奴才将郎君的话告诉林大人,林大人说……只此一次。让奴才回来问左腿还是右腿。”
薛听舟原本在逗弄猫,一听完立即乐不可支,随口道:“右腿吧。”
随从退下后,薛听舟抱着一只毛色黑白相间的小狸奴,轻轻去捏它的脸颊:“果然人都有私心。连这位素来公正严明的林大人都没有办法完全克制住自己的私欲……不知道我的好表姊、清河殿下如果知道这件事,是会高兴于林施琅的忠心耿耿,还是会觉得……她一手提拔出来的这个官员,其实和朝廷里的其他人没有什么区别呢?真有趣啊。”
“人有时候比猫有趣得多,但这些胥役棍徒,哪里有猫可爱?”
他微微一笑,捏完狸奴的耳朵犹自觉得不够,又去捏它的尾巴,惹得它叫唤一声,从薛听舟膝盖上溜远了。
……………
萧照和师岐在对弈。
萧照棋风大开大合,看似张狂,却谨慎严密。第八十六手后,师岐纵观整个棋局,叹了口气,投子认输:“我差世子远矣。再下下去,是必输之局。”
“胜负未分,暂未可定论。”
萧照道。
师岐摇头笑道:“只怕殿下想要与之对弈的人,并非是师某。”
萧照指尖捏着打磨光滑的温润白子,挑了挑眉,随手将它丢入棋盒中。
师岐慢悠悠地收捡棋子:“在下听说世子特意为人准备的双荷苑,不到一夜,就人去楼也空?”
谈及此时,师岐着实弄不懂这位世子的心思:“世子是心甘情愿放人走的?”
“心甘情愿。”
“既然如此,世子当初为何要强留?”师岐目光扫过棋盘之上纵横交错的纹路,脑海中再度演练了一番方才的棋局,不觉微微懊恼,有几处实在不该那么走的,否则说不定还能险胜。
可惜……人身在局中的时候,总是糊涂的。
“他性格与师先生有些相似之处。以师先生的傲骨,若非你主动投奔,而是孤强行招揽,你可会尽心尽力效忠于孤?”
“不会。”
师岐毫不犹豫,而且他还会觉得不能礼贤下士之辈,不值得他效忠。
“那于他亦是一样的道理。孤留着他,他总会记着是孤一开始强行将他留下来的。”
萧照神态自若,笑容里透出势在必得
“古有七擒七纵才终于归心,孤放他一回又如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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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萧照(自信):老婆总会回到我身边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