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5章 初冬
寒衣节一过,京城百姓们供香祭祖,赶在入冬前给先祖们烧去纸衣,这才算一年结了秋。
朝廷各司衙门依例“开炉”,百姓们也家家户户开始试火。
官宦大族讲究体面,雕纹的熏笼、錾花的铜盆,一件件被仆从们擦拭得锃亮,再燃上上好的银霜碳“旺底”,寓意来年家运兴旺。寻常百姓们也不甘落后,大人领着孩子,在红泥盆里烤着芋魁窝头,家家皆是焦香四溢,飘出半条街去。
京城上下便在这热闹洞天的烟火气中,入了冬。
是日黄昏,铅云低垂压下,不过一盏茶的功夫,冬雨便夹着寒意簌簌落下,打湿了这满城的烟火。
官署区的衙门大多落了锁,只余一队队兵丁在街巷里来回巡逻。
大理寺前院的浅堂廊下,楼家兄弟被两名衙役送了过来。
叶勉与人拱手道谢,“有劳二位了。”
两名大理寺衙役自然知道这是谁,客气地回抱一拳,“叶舍人客气了,分内之事。”
景珩郡王案即将审结,两日后便会宣罪,此案所涉的楼氏族人,自然也一并落定了。
秋初,楼家兄弟连同几支偏房旁支,主动将楼家主枝涉案的罪证呈交官府,以戴罪立功。
不过,有无罪行、能否将功折罪,尚须大理寺审讯之后方可定论。
楼家几支偏房经大理寺数月审讯,确证与主枝罪行无涉,最终判其无罪,清白得还。
叶勉今日是专程来接他们出大理寺诏狱的。
棉政推行在即,东宫正需要几个忠诚可靠绝无二心,在江南又根系深固的豪商巨贾替他们奔走办事。
庄珝亲王的身份太过扎眼,不便白日里出现在大理寺。
叶勉和他哥“通融”了一下,拣了黄昏官署区清净的时候过来。俩人临出发前,庄珝把庄瑜也一并带了来。
楼家兄弟虽得了叶勉关照,可在大理寺诏狱里关了数月,人早已脱了形。原先锦衣玉食养出来的白净皮子,如今灰败不已,眼珠浑浊发黄,下巴更是尖得吓人,身上的袍子还是进来时那身,空荡荡地挂在身上。
两人站在廊下,缩着肩膀,哪还有半点豪门公子哥的影子?
庄珝亲手将跪下磕头的两兄弟扶了起来,去一旁说话。
叶勉斜眼看向面色有些不对的庄瑜,指了指浅堂院子里正在押送的几辆囚车。
“那几人是景珩郡王府的家眷们......瞧见第三辆囚车里的那位年轻公子没?他叫邶明鸿,真真儿的国姓宗室子弟。今年夏日里,他还与我在同一席上喝酒碰杯、谈笑风生......那时候谁能想到,再见面竟会是这般光景?”
“不过也怪不着旁人,他们仗着父族是宗室,行事便没了忌讳,以为谁也动不得他们。”
叶勉目光扫过庄瑜,语气寡然,“他们倒忘了,一朝天子一朝臣,天底下哪有永远不倒的靠山?这世道,最怕的就是认不清自己的位置,自己往死路上走......”
庄瑜在外历练多年,心性早非往昔可比。数息便调整好了神色,将目光从囚车方向收了回来。
那厢,楼家兄弟被长公主府的人接走。
庄珝揽着叶勉的腰,顺着廊子往南边走去。
叶勉纳闷:“怎么走这边?正门出去得绕和好大一圈。”
“无碍,车马已经在那边等着。”庄珝没多解释。
三人穿过两个月门,便到了前衙。前衙院子里正热闹着,几十个大理寺衙役手持绳索、轻枷、火把,在院中列队候命。
台阶上立着几位主官,其中的一名大理寺司丞,正在朝衙役们沉声训令。
叶勉一眼就瞧见阶上正中间的他哥,心里啧啧两声,这大晚上的,也不知道谁家要被拍门。
院子里火光通明,叶璟也瞧见了月门处的动静,朝叶勉招了招手。
叶勉热情上前,“哥,您还在忙啊?我们刚办完事,特意绕过来瞧瞧你。”
叶璟摸了摸他身上披风薄厚,轻点头道:“办完事早些回府猫着,冬雨寒气重。”
“哥也早些回府休息,别忙太晚。”
“今晚有案子,回不去。”叶璟说完瞥向叶勉身后。
叶勉回头看了一眼,给叶璟介绍,“哥,这位是庄瑜,金陵长公主府的二公子。”
叶璟听罢轻轻“哦”了一声,尾音微微上扬:“庄瑜?”随即目光落在他身上,从眉眼到身量,毫不避讳地扫了一遍,眼底带着几分饶有兴味的打量。
庄珝在庄瑜后背上推了一把,将他推向叶璟。
庄瑜顺势上前,朝叶璟拱手一礼,笑着寒暄,“叶大人,久仰大名,家母在金陵时常提起您。都是一家人,小弟本该早些登府拜访,只怕您公务缠身不好打扰,今日总算有机缘得见。”
叶璟目光微动,幽幽问道:“令尊驸马大人可好?这些年怎么也不来京城走走?本官想拜会他许久了,今日倒巧,先见着了庄二公子。”
庄瑜神色如常,笑道:“家父一切都好,劳叶大人挂念了。”
“自然是十分挂念的。”叶璟唇角微勾,似笑非笑道:“既如此,庄二公子随我去后堂喝杯茶吧,难得遇上,不妨多与本官说几句话。”
“叶大人眼下公务在身,哪好打搅?”
“无妨。”叶璟侧身,微微抬手做了个“请”的手势。
两名大理寺衙役已经利落地绕去庄瑜身后。
庄瑜微微侧头,看向叶勉。
叶勉:“......”
虽然那是我哥,但这回,还是得怨你自己的哥......
庄瑜被叶璟“抓”走后,叶勉和庄珝便移步去了大理寺前衙的会知堂——几年前俩人偷偷早恋,被叶璟抓包审讯的那间屋子。
叶勉故地重游,依旧心有余悸。
想到隔壁正在遭大罪的庄瑜,捂着胸口和庄珝道:“真狠啊,也不怕你弟被吓出个好歹来。”
庄珝手中把玩着一只玄黑貔貅玉印,浑不在意道:“我可没工夫一点点教他。”
庄瑜那边没个把时辰,不会被放出来。大理寺衙役往会知堂里添了好几个火盆,炭火噼啪作响,屋子里被烘的暖意融融。
俩人脱了披风,在棋案上对弈。
窗外细雨未歇,一弯峨眉月在斑驳的云层缝隙里时隐时现,几缕清光落在院前湿漉漉的青石地上。
庄珝手执黑子,看向窗外。
叶勉一手支着下巴,催他,“快落子,这把你跑不掉,我今年肯定能赢你一回。”
庄珝转过头看向叶勉,久久不语。
叶勉着急,“干什么?你想赖棋啊?”
庄珝:“外面又‘浪漫’了,你可要做诗?”
叶勉:“啊???”
“外面有风、有雨、窗下有南天竹,天上还有云间月。”
叶勉说风花雪月这等景致,单独瞧都寻常,可搁在一处便生出意趣来,他管那叫“浪漫”,他一浪起来,便会做情诗给他听。
几年前,庄珝初听他吟诵情诗,着实被惊着了。
那诗句长短不一,既无平仄格律的规矩,也不见骈俪韵脚的雕琢,通篇皆是散词白话......他一度暗自忧心,他会科举落败。
可第二回听来,他心底便生出几分喜欢来。虽没有华丽词藻和晦涩隐喻,却字字句句都是赤裸的爱意,直白得像是叶勉将一颗真心掏出来捧给他看。
庄珝十分受用,每遇四季轮转、风花雪月,他总会借景生事,温声提醒叶勉浪给他看。
叶勉向男朋友表白爱意,向来十分大方,上回给他念情诗时,直接站去公主府的戏台子上,把后院百来个侍人都招呼过来旁听。
他在台上声情并茂、抑扬顿挫,大声地剖白着对庄珝的爱意,羞得那些脸皮儿薄的侍女们捂脸就跑,赏钱都不要了。
可是......
叶勉看了看外面,犯愁地看向庄珝,“这......这浪漫吗?”
风雨云月倒是对了,地方不对吧?
“这是大理寺......方才咱们窗下刚哗啦啦押过去一溜囚车......”
庄珝面不改色,温声哄劝他道:“十分浪漫。大理寺乃明镜高悬,肃清天下之地,你在此处念情诗,便是将满腔爱意,与天下公道一并昭告世间,何其情深义重?”
叶勉犹豫了一下,“倒也是......”
窗外冬雨飘摇,会知堂屋内却炭火正旺,暖意浮动。
叶璟和庄瑜喝过茶后,将人送了回来,还未推门就听到胞弟在屋内朗声。
“啊——那窗外的雨,是冬夜的泪。”
“天上的月,是你望向我时,含情脉脉的眼——”
“就让那囚车碾过泥泞,将我这颗心——牢牢地囚在你的掌心——”
叶勉端正地站在窗边的椅子上,仰望天空,一手捂着心口,一手微微挥扬。
庄珝捧场鼓掌。
叶勉诗兴大发,刚想再浪一首,余光一下瞥见他哥定定地站在微微打开的门缝后面。
面无表情,不声不响,跟他前世高中班主任似的......
叶勉吓得差点从椅子上跌下来,“诶呀哥,你们这么快就聊完了啊?”
庄珝扶着叶勉跳下来,好声好气、慢条斯理地和叶璟“解释”。
“我们在此处‘浪漫’,情话化作公堂上的呈堂证供,将来若谁敢反悔,也好请叶大人来主持公道。”
叶勉偷偷掐了庄珝一把,他本来就对这间屋子有阴影,哪敢和他哥臭贫,赔着笑脸告了辞,扯了庄珝就跑。
回公主府的马车上,庄瑜神色自若,依旧笑着与他们插科打诨。
叶勉憋着笑,趁他不注意时,悄悄捅了捅庄珝的胳膊,示意他去看庄瑜的手。
庄珝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只见庄瑜的食指上,深深浅浅皆是被自己掐出来的指甲印,好几处已经破了皮,皮肉微微翻卷,渗出丝丝血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