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0章 毫无痛苦
船长室里古怪的氛围持续了一阵。
但那个英俊的绿眼睛年轻人却自顾自用一种张狂的——不太礼貌的——眼神打量着他们。
“嗯嗯,一位船长,这个我能认出来。那您呢?您是什么?领航员吗?啊!这张地图,我刚刚才学过呢。”他嘀嘀咕咕,然后将目光转向两位女士,“两位女士!你们是结伴而来的吗?这里应该是梦境吧?所以你们是【梦钥】的信徒?”
这间船长室看起来十分“正常”,没有腐朽、也没有发臭,所以恐怕不是普通的外域,而是在梦里——梦里才会出现这样的场景。
而这两位女士——年长的女士和年轻的小姐,她们看起来也不像是船上的乘客,因为她们看起来太健康了。森罗海上的乘客们都因为辛苦的旅程,而或多或少有些憔悴。
所以她们是【梦钥】的信徒?
天知道杜尔米说这话的时候,心中甚至有点窃喜。多少次,旁人以为他是【梦钥】的信徒,甚至以为他是【梦钥】选民。他看起来有那么厉害吗?现在,终于轮到他对其他人说这话了。
而塔西娅与阿莉森对视了一眼,却回答:“是的,我们的确是。”
杜尔米:“……”
他的表情稍微扭曲了一点点,不过很快就恢复正常。
“所以你们在这儿干嘛呢?”他好奇地问,“深夜密谋——为了赫米什?”
他不是故意说出赫米什的存在,只是他最近忧愁此事,所以就顺口提了出来。结果眼前四人却猛地变了脸色,好像他们刚刚正在商讨的秘密突然就见了光。
“……哎呀,还真是为了赫米什啊。”杜尔米笑了起来。
阿莉森想说什么,但塔西娅拽了她一把。阿莉森只好不情不愿地闭上嘴。要让这位年轻的贵族小姐开口的话,说不定就是一些不太中听的话了。
塔西娅沉稳而平静地开口:“不,先生。我们只是不巧在此地碰到了两个偷渡者,他们追寻梦境生物而来。”
“梦境生物?”
“今年诞生的那一只【梦境生物】。”塔西娅迟疑了一下,然后进一步解释说,“那是一只海狮,祂或许可以从深海中打捞一些东西。”
“……哦,那一只啊。”杜尔米心不在焉地说,“祂甚至用一场梦砸死了我,还完全是个傻乎乎的幼崽呢。真能帮上忙?”
他的话却得来一阵死寂,于是杜尔米抬起眼睛,略有些疑惑地问:“怎么了?”
“您……”塔西娅只觉得嗓子眼十分干涩,几乎让她说不出话来,可某种不可思议的力量仍旧驱使着她询问,“您怎么知道祂是幼崽?”
杜尔米叹了一口气,生平第一次用那种“你怎么这么笨”的口吻,迅速而轻快地回答:“因为我目睹了祂的诞生啊。”
一瞬间,塔西娅的大脑中出现两个想法。
第一个想法是,原来这就是那位幸运的观礼者。他在世界的某个角落见证了【梦境生物】的诞生,却不幸因此而惊醒,成为了巨面者诞生之下的亡魂。
第二个想法是,原来这就是那位可怖的巨面者。正是祂的注视、祂的抵达、祂的足迹,才使得今年彼月的梦境生物,在所有人都意料之外的情况中,成了一只海狮。
……那么哪一个才是真相呢?
又或者,都是真相?
于是塔西娅恭敬地开口:“我们该如何称呼您?”
“【白日梦】。”杜尔米很随意地自报家门。
他现在都习惯这个称呼了。讲道理,他以前只是说“白日梦”,从来不说“【白日梦】”。是什么让他给自己加了点料?或许是这怪异扭曲的命运吧。
是外域将一切带到他的面前,他无从抗拒,只好给自己添点有趣的名头,单纯图个乐。
……他是一场梦,所以他会死亡也会苏醒。他是一场【白日梦】,所以他拥有不可思议的位格与层域,注定生来就是凡俗难以想象的巨面者。
塔西娅不知道自己是松了一口气还是更加战战兢兢。
因此她没能拽住阿莉森,让后者问出了一个堪称冒犯的问题。
“您不也是为了赫米什才到这里的吗?为什么偏偏要盘问我们呢?”
塔西娅心中咯噔一下,她简直不敢看那位【白日梦】先生的表情。阿莉森·布卢默是个被家族宠坏了的贵族小姐,她甚至还执拗地追寻着【虚无边境】的脚步,却根本不知道那是一个怎样疯狂无序的组织。
这就是阿莉森。即便面对一位巨面者,她也仍旧傲慢猖狂得很。
塔西娅一时之间手足无措。倘若她如同她的导师一样见多识广、成熟老练,那她可能就没那么胆怯。可这还是她第一次直视一位巨面者。那些可怕的传说与疯狂的故事一直在她的大脑中回荡着。
瞧瞧其他的那两个人,船长和领航员都已经瑟瑟发抖到说不出话来了。
或许有一个瞬间,他们也会怀疑,为什么这位【白日梦】先生明明应该是巨面者,却不像巨面者那样古怪可怖,没有一上来就捏死他们,如同捏死几只小小的蚂蚁。
可他们或许也情愿这位巨面者没那么残酷。
杜尔米没想那么多——可能是因为脑子先生的态度就够轻浮的了,所以他觉得阿莉森的质问没什么问题。原本就是外域使他们相会,讲道理,他才是那个闯入者。
所以杜尔米就很好脾气地回答:“我没到这里啊。”
“……啊?”
“我不在这里。”杜尔米说,“我在中轴。我只是不小心……唉,怎么说呢。我只是不小心捡到了一块碎片,你们懂吗?你们四个就在这块碎片里相聚,而我不巧撞见了这个场面。但不是我想到这儿来的。”
没人能听懂他的话。就连那个最顽劣的阿莉森·布卢默,都用一种怪异的眼神望着他。
“所以我不是为了赫米什才到这里。事实上,我根本没有任何目的。你们才是为了赫米什,不是吗?而且我也不是盘问你们……你们要是不愿意,可以不回答。”杜尔米让自己的眼神诚恳一点,“真的,你们可以不回答。”
这是什么死亡宣告吗?塔西娅心想。
阿莉森迟疑地指指门外:“那我走了?”
“你走吧。”杜尔米耸耸肩,很友好地让开一条道路。
阿莉森却没有动。
杜尔米因此露出了一抹捉摸不透的微笑,他问:“不走啦?那我们可以继续聊了?嗯……按照你的说法,‘盘问’?”
这抹微笑让对面几个人噤若寒蝉,本来还是对立的双方,这个时候说不定都有些同病相怜了。
其实杜尔米只是觉得“盘问”这个词很有趣,让他想到了之前同样战战兢兢的【无人知晓】女士,因此露出了微笑。
但人们对杜尔米·奈特的误解,或许比他们对他的全部了解还要深。
是这群人自顾自以为他是个巨面者,同样也是这群人自顾自以为,既然他是巨面者,那么他就一定是疯狂又残酷的,哪怕吞没一整座城池都不在话下。
他才没那么大胃口。他也没这个必要。
他遇到这群人,就好奇地问两句。要是得不到回答,他就怏怏不乐地走开。要不是外域将他们汇聚于此,那么这场对话原本就不会存在。
杜尔米开始觉得,今日的自己推开那扇门的时候,实在有些过于轻率了。
他发现自己总会遇到越来越多的人,而他习惯了外域空旷又孤寂的世界,突然一下子碰到这么多人,他甚至有点不自在了。因为他现在是神秘又古怪的【白日梦】先生,而不是活泼开朗——却同样微不足道——的年轻水手。
沉寂持续了片刻时间。
杜尔米陷在自己的思绪之中,没怎么理会另外四人变幻不定的神情;反正对他来说,这终究是一场将要破碎的梦境。
“哦,对了。”杜尔米突然想起来,然后打了个响指,兴致勃勃地说,“其实祂就在这儿啊。”
“……什么?”
“那只海狮。祂一直就在这附近,你们不知道吗?”
杜尔米亲眼目睹那只【梦境生物】的诞生,后来又在埃洛特岛附近瞧见了祂;往后祂始终跟在白橡木号的不远处,并且最终一同来到了中轴。
杜尔米曾经疑惑过祂的行踪,但想想又觉得很正常。因为这只【梦境生物】赠予他的那场梦境中,就提及了中轴的沉船与废墟,以及将要苏醒的某种生物。那里恐怕就是祂的目的地。
至于为什么赖上了白橡木号……可能只是顺路?杜尔米是这么认为的。这只梦境生物至少没有偷窃船上的食物,不像那艘不请自来的宴会之舟。
……但是他们想要用这只【梦境生物】打捞深海的物品。这也能做到吗?所以这才是一只海狮?就如同凡世的海狮可以深潜并打捞沉船,在世界奇异的那一面,特别的海狮也可以用来打捞特别的物品?
可他们怎么能确定,祂就愿意这么做呢?
“嘘——祂来了。”
一个陌生的声音,带着一种相当特别的恍惚又虚假的轻柔语气。
杜尔米猛地抬起眼睛,周围的一切好似都黯淡了下去。
他望见四人定格的面孔,或是慌乱、或是绝望、或是强自镇定、或是怫然不悦。
两位女士是【梦钥】的信徒,她们只是在梦境的边沿之地不巧撞上了行迹诡异的捕鲸船。她们尚未问清楚捕鲸船的幕后之人是谁,却又迎来了一位更加古怪的不速之客。
绝望的船长与领航员啊——这般微小无用的微面者,他们能做什么呢?他们是这场对话中最无用、最被忽略的两个人,好似他们从来都不存在一样。
可是,的确有一道目光,始终遥遥地、远远地,定格在他们的身上。毕竟他们是为祂做事,总该有点保障。
况且,那个绿眼睛的年轻人说了,他们要找的【梦境生物】就在这附近。不妨就让祂过来吧,正巧能达成祂的目的呀——为了打捞深海中早已沉寂的赫米什的遗物。
在绝望之中,他们决定向【墟】求助,随后【墟】唤醒了祂。
于是祂睁开了眼睛。
怎样的眼睛?
世界尽头、海天之交,那是一条沉寂的、闭着的眼缝。海水懒洋洋地飘荡在那儿、天空静悄悄地延伸到那儿,一切收束在那里,于是也定格在那里、交汇在那里。疯狂与无序汇聚于此、深渊与陆地和融为一。
这是海之镜、天之尽。
现在,位于海与天之间、乌云与云影之间的裂缝,却悄悄地张大了,几乎给人一种贪婪无度的错觉。只是一瞬间,祂就已经将其他的一切东西全都挤开,徒留下自己这样庞然又空洞的存在。
在信徒们的心中,象征这片海洋、这面镜子的图案,是一个整齐的、轮廓鲜明的正方形;恰如此刻张开的眼睛、恰如一张狰狞的巨口,祂将要吞没世间凡俗的一切。
祂注视着他们,像是注视着一些闹脾气的孩子、一群发了疯的犯人。
于是杜尔米从祂的眼睛里瞧见了自己,也瞧见了森罗海、船队、中轴、漆黑的海床、无垠的废墟……祂是一面镜子。倘若人们有幸倒映祂,那么便会收获一道影子。
可只有在祂宽容之时,人们才能得到这样的“收获”。
这么久以来,森罗海却风暴不停。久行于此的人们早已经知晓祂最近心情不佳,只能暗暗祈祷自己不会那么倒霉,遇上祂真正不快的时刻。
现在就是了。现在就是祂愤怒又恼火的时刻。
祂正沉眠,于梦境中欣赏森罗海绝佳的美景,却被遥遥而至的求助打扰。让祂来瞧瞧,究竟是谁打断了祂难得的美梦?
于是祂瞥过去一眼。
巨量的冰冷的海水便从眼缝中涌出。祂似乎更加恼火了,因为在场有五个人——甚至是个质数!于是汹涌而至的海水疯狂如同一场撕裂世界的滔天洪水,彻底地淹没了在场的不幸者们的灵魂。
残余的少量信息被海水席卷返还,祂知晓了、便顺手捞起那只小海狮。祂发现自己已经达成了最初的目的,心情终于变得不错,就至此完成了这一次不太凑巧的眨眼。
祂重新闭上眼睛,使天空与海洋的裂缝再次合上。
【梦钥】的那两位信徒能从梦境中全身而退,保全自己的灵魂与性命,因为她们早已经习惯了梦境中的一切,也知晓自己只需要将其当作一场梦境。
可船长与领航员就没那么幸运,也没那么机敏,他们站在了一个危险的边沿之地,使虚幻的伤势终究变为真实,因此拥有了一个不幸的——甚至无人问津、无人关注的结局,成为森罗海上飘荡的新生亡魂。
至于那场【白日梦】……嗯、杜尔米·奈特……
死得飞快,毫无痛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