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10章 烛火摇曳
船舱里,只有一盏烛火摇曳。
人们不知道这片黑暗将会持续多久,因此他们仅有的这些火源需要省着点用。仅仅半日,人们的眼睛就已经习惯了昏暗的环境,微弱的光源就能让他们看清楚道路与物体了。
这种时候,他们说不定会产生一种错觉,以为先前熊熊燃烧的太阳甚至有些浪费。
经历过阿尔弗雷德治世北地风波的人们,大概会立刻感到眼前的窘境十分熟悉。火光既能带来温暖,也能带来光明。
不过好消息是,至少气候——暂时——还是正常的。
但是他们依旧无法阅读、无法学习与工作、无法完成那些本可以在白日之中完成的事情。整个世界似乎都停滞了,直到这个时刻,人们才明白太阳的意义。
整个人类文明,就建立在太阳的照耀之下。
不过那些真正了解古老历史的人们,反而会欲言又止。因为太阳,或者说【太阳】的诞生,并没有人们想象中那么古老。最初之人是靠着最初之火生存的。
当然了,从源头来看,“火光”确实是人类文明的基石。
杜尔米来的时候,带了一盏蜡烛。他看屋里有一盏灯,就吹灭了蜡烛,关了门,安静地走了过来。
与此同时,一只黑鸦也落在了窗沿,走了进来,然后变作黑发黑裙、黑纱覆面的女士。在太阳熄灭的时候,神秘侧的黑暗已经笼罩了整个世界,【无人知晓】女士也可以随意出现了。
“很好,齐聚一堂。”杜尔米最终打破了那种寂静,“来分享一下手头的情报吧。”
劳伦特看了安静的海沃德与凯瑟琳一眼,迟疑片刻,还是将塞西莉亚女士提及的“日食”的消息说了出来。不过他没有说脑子先生与逐光女士的争吵。
【无人知晓】女士接着说:“我去了一趟谢兰。”
杜尔米为黑鸦的飞行能力而肃然起敬。
“凡俗的国度姑且还算太平。不过一些城市之中,流传起了一个古老的传说。”
“什么?”
“最初之人窃火的故事。”
杜尔米愣了一下,然后恼火地说:“教团竟然还没死心吗?他们还想将这个时代带回他们那个时候?”
“【白日梦】先生,我得承认您的担心是对的。”【无人知晓】女士巧妙地奉承了一句,“但还有一种可能是,这种说法其实是对的,因为【太阳】也是最初之人的一员,而祂也确实窃夺了初火的光辉。”
杜尔米噎住了。凯瑟琳轻轻叹了一口气。
海沃德露出了疑虑的表情,他问:“所以,这意思是……”
“将这份权柄还给初火,才是解决这片黑暗的唯一办法。”【无人知晓】女士停顿了一下,又补充说,“这就是他们想要达成的目的。”
“还给【最初之火】?”劳伦特惊疑不定地说,“可是,初火现在在哪儿呢?”
现在他们找不到【太阳】,难道他们就找得到【最初之火】了?
“……我明白了。”杜尔米头疼地说,“这是神明的想法。而这确实是一种办法:让自然神存续,让人造神消失。”
劳伦特看了看杜尔米,心里想,【白日梦】先生究竟明白什么了?
不过紧接着劳伦特就想起来自己是记录者——太好了,记录一切,哪怕是自己听不懂的、看不懂的,这就是记录者的天职!【记录者】果然是对的,只要他们确实是在记录而非改写。
凯瑟琳做出了一个总结:“神秘侧的权柄还给初火,但人类仍旧需要一轮真理侧的太阳。也就是说,我们依旧需要创造一轮太阳。”
海沃德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我刚刚已经说了,我不会眼睁睁看着您点燃自己,逐光女士。”
“您无法阻止我。”
“那您也一同焚烧我吧。”海沃德严肃地说,“这本该是我在二十年前就领受的命运,如今只是迟了一些时候。”
船舱陷入了短暂的沉寂。
“……各位。”杜尔米突然说,“不想听听我带来了什么消息吗?”
他幽绿色的眼眸划过【无人知晓】女士、劳伦特,看向海沃德,最终定格在凯瑟琳的身上。
“与您有关。”他说,语气几乎是悲伤的。
凯瑟琳微怔,疑惑地说:“我?”
杜尔米点了点头。他沉默了片刻,完全不知道从何说起。有那么一瞬间,他甚至是后悔的,因为自己知晓了真相。可是他又非常清楚,真相注定拥有这样的分量、重量,这就是真实。
杜尔米缓缓说:“逐光女士,你是【太阳】的女儿。”
“……什么?”
船舱里的所有听众都愣住了。
凯瑟琳更是惊愕地说:“这不可能!”她缓了缓情绪,“我有父母,我只是很年幼的时候就去了太阳教廷!”
“是的,我明白。”杜尔米说,“所以我用的说法是‘逐光女士’。凯瑟琳,我不是说你,我是说一切的逐光骑士,或者具体来说,您这位‘逐光女士’。”
逐光骑士并不限定性别,有记录以来的逐光骑士有男有女。太阳教廷向来将逐光骑士看作是他们的一种“招牌”,一种积极、友善、公正、仁慈的正面形象。
一般来说,太阳教廷会从年轻的骑士之中挑选最合适、最优秀的人选,使其成为逐光骑士。【太阳】会赐予更多的力量,逐光骑士也会给予更虔诚的信仰。
逐光骑士是【太阳】的使徒,但从另外一个角度来说,因为【太阳】的道路并没有巨面者(至少明面上没有),所以逐光骑士也是最接近【太阳】的存在。
毫无疑问,在成为逐光骑士的那一刻,【太阳】会碰触到这名骑士的灵魂。
而凯瑟琳一直都是逐光女士而非逐光骑士,因为她还太年轻了,尽管天赋出众,但太阳教廷决定暂缓她的晋升之路。因此,【太阳】从未碰触到凯瑟琳的灵魂。
……很好,到这里,大伙儿应该已经明白了。
【太阳】,或者说希亚——最初之人希亚,一直在寻找自己死于祭祀之中的女儿。为此,她甚至不惜篡夺【最初之火】的权柄,只为在初火的余烬之中,寻觅哪怕一块碎片。
她的女儿毫无疑问已经葬身于大火之中,甚至死无全尸、连灵魂也充作薪柴。
但是,“余烬”依然存在。
任何焚烧的物体,都不可能完全消失、彻底变作虚无。血肉的燃烧如此、灵魂的燃烧同样。灵魂焚尽之后的粉末与灰烬,依旧飘荡在【最初之火】的层域之中,随后,是【太阳】的层域之中。
而【太阳】的层域,就是此世的白昼。
也就是说,【太阳】的女儿的灵魂碎片,可能落在这世上受到太阳照拂的任何一个生灵的灵魂之中。
那可能只是一缕尘埃、只是一片细碎的细微的灰烬,可能不会给栖身之地带来的任何的影响;但倘若运气不好或者运气太好,那可能也会带来一些影响。
而且这种情况也不仅仅局限于【太阳】的女儿。任何葬身于【最初之火】与【太阳】的火光之中的生灵,他们的灵魂碎片都会飘荡在这个世界上,然后随机选中一个幸运儿。
而【太阳】正是在寻觅与搜罗自己女儿的灵魂碎片。
祂甚至已经找到了一些。这些碎片共同组成了隐藏于【太阳】之中的那个漆黑的人影。
但是,还是差太多了,差了太多太多了。这就好像将一张拼图的所有零片洒向大海,然后只找回来七八片,并且已经被海水浸湿、甚至腐蚀了。
【太阳】也为此感到绝望。
不久之前的塔拉纳,希亚向杜尔米做出了承诺:她将解决太阳的余烬。同时她也向杜尔米提出了一个请求:请他去往世界尽头的时候,寻找她的女儿。
这位人神的开诚布公、友好合作,让杜尔米相当程度地松了一口气。他非常庆幸并不是所有神都是那样自说自话的。
但是显然,这其中出现了一个差池,以至于【太阳】不声不响地直接熄灭了。
根据穆尔的说法,希亚还活着,但【太阳】就不一定了。
而希亚之所以活着,还是因为治世更迭之前,杜尔米与那常正的七神达成了协议,在遮兰为祂们——他们——保留了一席之地。这种活着已经不是常理上的活着了。
归根结底,是因为神序之树。
神明们前往神序之树,当然也会谈及【白日梦】先生,以及【遮兰】的那些成员们。而神序之树连接着这世上所有生灵的灵魂,这意味着神明们能够直接看到灵魂的情形。
就是在这个时候,【太阳】第一次注意到了凯瑟琳·贝休恩。
就是在这个时候,【太阳】突然发现,凯瑟琳·贝休恩的身上,落了一块最大的——她的女儿的灵魂碎片。
这是一次偶然、一次意外,却又是初火与太阳的层域飘荡在这个世界之中的必然。
这块碎片让凯瑟琳·贝休恩在出生的时候就展现出了绝佳的天赋,让她在相当年幼的时候就被定为下一任逐光骑士,接受了太阳教廷的培养与塑造。
但也是因为这块碎片带来的天赋,让她在太年幼的时候就受到了关注,让太阳教廷决定推迟她的晋升计划,等待这个年轻的骑士真正的成长与稳定。
同样地,也是因为这块碎片,她在外域的时候、在【白日梦】先生的眼中,始终保持着人类的形象。当然,这在本质上意味着她其实是个异类。
这块碎片本该让凯瑟琳成为最虔诚的火光的信徒。
在她成为逐光骑士的那一刻,【太阳】就能得偿所愿、接回自己的女儿(的灵魂碎片)。
但是,与此同时,随着凯瑟琳的成长、随着太阳教廷与凯瑟琳的理念冲突,凯瑟琳却逐渐摆脱了“逐光骑士”“逐光女士”这些外界施加给她的称号。她踏上了属于自己的道路。
那抹飘零在她灵魂之上的尘埃,不再束缚她的命运、指引她的故事,而是内化成了她的一部分。
换言之,她摆脱了曾经的自己。
……【太阳】从未关注,不是吗?
【太阳】从未关注太阳教廷、从未关注太阳骑士。彻头彻尾的灯下黑。
而凯瑟琳更是逐光骑士的候选,【太阳】只需要等待她自己走到神的面前,而不必亲自屈尊。
这种傲慢,千万年前让希亚忽略了部落民众的反抗,千万年后也让【太阳】忽略了一名微面者的改变。
若不是凯瑟琳·贝休恩成为了【白日梦】先生的领民,那么【太阳】可能永远不会发现凯瑟琳身上的蹊跷之处。但即便【太阳】现在发现了……也已经来不及了。
因为凯瑟琳已经彻底地改变了。
在外域,她已经从人类变成了狮子。她从太阳教廷培养的一柄武器,变成了亲手掌握这柄武器的主导者。
她从异类变成了人。
那块灵魂碎片已经不见了。确切来说,那原本就是不应该存在的神秘侧的灰烬罢了,是亡者的余音、是灵魂的尘埃。神秘侧对真理侧的影响难道就天经地义吗?
凯瑟琳·贝休恩并不是【太阳】的女儿。逐光女士才是。
……希亚,你会后悔吗?
多年的追逐、寻觅,却反而让你错失了自己的女儿。难道是太阳教廷的错吗?可太阳教廷也没做什么错事吧?
“可是,我还是不明白。”当时杜尔米紧紧皱着眉,问穆尔,“既然如此,那太阳为什么熄灭了?”
“嘻嘻,因为这是唯一的办法啊。”
“什么办法?”
穆尔一字一顿地说:“让凯瑟琳·贝休恩牺牲自己,然后,希亚就能从灰烬之中,翻找出属于她女儿的那一部分。”
杜尔米大吃一惊,不敢置信地望向漆黑的天空。
他突然想,或许【太阳】不是熄灭了,而是……彻底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