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87章 你说说看
大清早,奈特家就迎来了访客。
管家科尔·博德去开了门,门外站着一个懒散的、还在打哈欠的男人。
科尔主动说:“早上好,诺伊斯先生,先生与小姐正在吃早饭,您要加入吗?”
“哦,当然好。”海沃德·诺伊斯耸了耸肩,他笑着说,“来蹭一顿早饭,也不枉我特地跑一趟,不是吗?”
“……脑子先生!”杜尔米遥遥地对他说,“欢迎入座!”
于是海沃德就加入了奈特家的早餐饭桌。他眼看着杜尔米絮絮叨叨地跟艾米说着作业本上的一道题,而杜尔米自己算了半天也没算清楚答案究竟是什么,艾米反而简简单单地给出了答案……海沃德不由得大笑了起来。
他说:“我的天哪,我亲爱的小杜尔米,究竟是谁指导谁的作业啊?”
杜尔米:“……”
他恼羞成怒地想,他都多久没去过学校了?他都已经是正儿八经的上班人士了!
起码、起码政务署还会给他一份津贴呢!
艾米知道脑子叔叔找杜尔米哥哥是有正事,所以她吃完就背上书包去上学了,还很有礼貌地跟海沃德、杜尔米道别。
片刻之后,客厅里就只剩下杜尔米与海沃德了。海沃德一直知道杜尔米家的住址,但这是他第一次来。
他饶有兴致地欣赏着杜尔米家里的装饰,还有那些充满着生活气息的小摆设、随手放置的杂乱物件,最后他感叹地说:“杜尔米,我终于意识到你确实是个人了。”
杜尔米愣了一下,最后堪称委屈地说:“脑子先生,您直到现在才发现吗……”
不。他可不是这个意思。海沃德心想。他的意思是,生活。
现在很多人都知道【白日梦】先生就是杜尔米·奈特、杜尔米·奈特就是【白日梦】先生。但是,除非他们真的来到杜尔米的家里,他们才能意识到,一个巨面者也可以是一个凡人、一个凡人也成为了一个巨面者。
这是生活本身能带给人们的重量,但描述生活,或者描述杜尔米·奈特确实是个活人,是没有用的。人们必须感受,亲自接触、亲自凝望。
哪怕是海沃德这样与杜尔米相熟很久了的老朋友,他也在这一刻才真正抵达【白日梦】先生的生活。
这真是一种奇异的感觉。海沃德心想。那个幽绿色眼睛的年轻水手喜欢在甲板上兢兢业业地清理与打扫,而就是同一双手,接住了正在坠落的波尔普恩;而就是同一双眼睛,望向了发生在谢兰这片广阔大陆之上的无数离奇事件。
只是想了半天,海沃德最后也只是摊了摊手,散漫地说:“这是因为咱们认识太久了。”
好吧。杜尔米想到自己在洒落月光的沙滩上,与脑子先生谈论过的无数神秘学知识,最后不得不承认是他与脑子先生的交流太过于……神秘学了。
“您找我有什么事?”杜尔米就说,“难道是您那边出了什么事吗?”
“不,我只是遇到了一个……确切来说是两个,需要您来定夺的的问题。”海沃德也换上了敬称,这倒不是因为他真的非常尊重杜尔米,而是因为接下来的问题需要足够的郑重,“您要接受【塔】与【记录者】的投诚吗?”
杜尔米眨了眨眼睛,有点摸不着头脑:“他们怎么就要投诚了?向我吗?真的假的?”
……海沃德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他想,他就应该把这事儿交给本杰明·诺普的。但偏偏这是【塔】与【记录者】,关乎正神教会,所以还真不仅仅是神秘侧的事务。
因此,这事儿最后就落到了海沃德与凯瑟琳的手里,两人一商量——好了,海沃德去吧。
他决定把事情说的简单一点:“您还记得您当初让莱尔先生,以及咱们敬爱的维莉卡与维利卡两位雪皇陛下,一起去收拾【记录者】的事情吗?”
“是的,我当然记得。他们进展如何?”
“很好,甚至是好过头了,【记录者】受不了了,他们哭天喊地想要加入我们——加入【白日梦】先生的阵营。他们决定洗心革面,安安心心本本分分地做一个历史的记录者……您明白了?”
“啊?”杜尔米深感震惊,“那三位做了什么啊?”
“很简单。”海沃德幸灾乐祸地说,“他们把记录者们叫在一起,然后让他们抄书。”
“……抄书?”
“没错,抄史书。”海沃德说,“这三位要求,不抄够一定的字数,就不能离开。而谢兰与雾兰的历史嘛……您知道的,已经被【记录者】弄得一团糟了,也就是说,他们根本凑不够要求的字数。
“为此,他们已经呼朋唤友,在黑漆漆的小屋子里编撰史书了。最近劳伦特是不是没来找您?那太对了,因为他与他的导师作为少数幸免的记录者,目前已经成为那群被关在小黑屋里的记录者的唯一外援了!他正忙着找资料呢。”
因此,其实海沃德还帮【记录者】修饰了一下他们的措辞。记录者们的原话是:【白日梦】先生,求您管管那三个疯子吧!
……把不称职的史官关在小黑屋里,修不好历史、编不好史书,就永远不能出来……
杜尔米的表情非常古怪,他心想,这可真是……呃,一举两得?
你看,既能让记录者们明白历史的不可辩驳与重要性,又能让记录者们安安分分地完成他们的本职工作——果然是一举两得吧!
现在杜尔米知道【记录者】为什么哭爹喊娘了。不过他发觉自己同样幸灾乐祸地笑了起来。非要说的话,他觉得这只是【记录者】逃避了千万年的工作终于又追上了他们,所以,加班吧!
没有任何一个正神教会能逃得过【白日梦】先生为他们带来的加班地狱。
杜尔米就问:“那么,【塔】呢?”
海沃德的表情有些微妙,他说:“您应该知道,魔法师们追求什么。”
“呃,神秘学的奥秘?”
“是的,而您,是目前已知的,除了治世者之外的,唯一一个确定的,由人类成为巨面者的存在。”海沃德说了一大堆前提条件,然后他痛快地说,“所以【塔】很想知道您是怎么成为巨面者的。为此他们不惜向您投诚。”
杜尔米眨了眨眼睛,然后他震惊地说:“可是我也不知道我为什么成为了巨面者啊!”
海沃德充耳不闻,他继续懒洋洋地说:“您随便编个借口糊弄一下就好了,魔法师们有的是办法去论证,倒不如说,他们就是希望您给他们指引一些崭新的道路。
“而且,您还记得克里斯琴的黄金黎明协会的会长的那一通宣讲吗?当时那可是给无数神秘侧人士进行了一番科普,许多人都猜到了,这位会长就是【白日梦】先生——现在,他们就等着您的再一次宣讲呢!”
……杜尔米匪夷所思地说:“那不是你给他们讲的课吗?跟我有什么关系?”
海沃德瞪大了眼睛:“天啊,【白日梦】先生,您可不能冤枉我,我什么时候成为黄金黎明协会的会长了?那可是高高在上的巨面者!”
杜尔米翻了个白眼,有气无力地说:“您只是想逃避工作。”
海沃德笑着点了点头,他说:“是的,我想逃避工作。那么您愿意审查那些想要加入遮兰的人员名单了?”
杜尔米一瞬间毛骨悚然,连连摇头:“不、不,脑子先生,还有逐光女士,还有本杰明叔叔,我相信你们的判断,所以就交给你们了!”
……海沃德深深地吸了一口气。他想当初法涅斯王朝建立的时候,安德烈·法涅斯与几位奠基者都可以说是高强度工作了千万年就没歇息过。
而杜尔米呢?而他们的这位【白日梦】先生呢?
海沃德就没见过这么不闻不问、袖手旁观、撒手不管、想一出是一出、财务状况混乱、随便他们自由发挥的领袖!
这世界竟然要交到杜尔米这个臭小子的手里了。诸神在上——你们都是干什么吃的!
海沃德在心里恶狠狠地把诸天神明都骂了一遍。倘若有哪一位神听见并且为之震怒的话,太好了,快来帮他干活!
……海沃德等了三秒,不敢置信地发现,为了不工作,神明们竟然都不在乎他的渎神了。这就是他们这个世界的神,你说说看!
总之杜尔米就是很潇洒地把事情交给了自己信任的人,并且真的就这么不管了。
只是他想了想海沃德的说法,还是觉得有些古怪:“【塔】的选择我还可以理解,魔法师们只是为了神秘学而献上了自己的大脑,他们也确实能够在这件事情上达成一致。
“但【记录者】为什么会做出这种决定?我想他们之中应该没有任何一个拥有绝对的话语权吧。莱尔先生他们的做法也只是让记录者们意识到自己所作所为的严重性……最后为什么会将希望全部放在【白日梦】先生的身上?”
海沃德懒得反对杜尔米对于他那些魔法师同僚的偏见,因为大伙儿都这么想,即便是魔法师也是这么想的。
为了得到神秘学知识,魔法师们情愿献出自己的灵魂。
同样地,正如杜尔米所说,【记录者】想要洗心革面……真的假的?真能相信他们的话吗?
海沃德便说:“是因为,旧的治世将要结束、新的治世将要降临了。在记录者们看来,【白日梦】先生毫无疑问会成为新时代的重要组成部分,甚至有可能是【白日梦】先生亲手带来了新的时代。”
“啊?”杜尔米震惊地指了指自己,“我带来的?”
海沃德面不改色地点了点头,他继续说:“因此,如何在新的治世获得一席之地,或者说,如何保证自己的往日不被新的治世抹消?这些问题,恐怕只有一位巨面者能成为他们仰仗的对象。
杜尔米若有所思地点点头,但还是感到些许困惑。
在他的眼中,他倒是可以确保领民们不会在新的治世消失,并且还能知晓旧的治世发生过什么。只不过,他总不可能将所有记录者都当做是自己的领民吧?
因此,他可以理解【记录者】的心态,却不能理解【记录者】的选择。非要说的话,提前下注谁会成为新的治世者,这才更符合【记录者】一贯以来的作风吧。
海沃德盯着杜尔米看了片刻,突然语气古怪地说:“容我多问一句,你是不是还不知道治世变更的前提条件,或者说,如何才能变更一个治世——您知道吗?”
杜尔米大概是想了那么三秒钟吧,然后他空空如也的大脑给出了一个非常合理的答案。
于是他理直气壮地说:“我不知道。”
“……我就知道!我就知道你不知道!”海沃德暴躁地说,“就没有任何一个人,微面者或者巨面者,想起来这件事情,并且给你那空空荡荡的大脑里塞进去这样一条简单甚至乏味的小知识吗?没有任何一个人!”
杜尔米乖乖巧巧地坐着,并且发觉脑子先生的重点已经从“杜尔米怎么能这么无知?”变成了“就没人教教杜尔米吗!”——毫无疑问,他不能在这个时候打扰脑子先生。
为此,等到海沃德冷静下来之后,杜尔米就立刻殷勤地说:“哎呀,脑子先生,我正等着您的神秘学小课堂开课呢!您快说说,要如何改换一个治世?”
海沃德:“……”
上次在黄金黎明协会那里,台下无数双眼睛盯着他,而海沃德·诺伊斯假扮成会长,口若悬河、滔滔不绝。事后,他心里也是既震惊又庆幸,也有一丝轻微的骄傲。
他知道,往后的神秘侧,许多人都会将他这一次的宣讲当做是金科玉律。他的话语将永远流传在神秘侧,成为神秘学的基础知识。
然而现在,面对杜尔米期待的眼神、面对又一场神秘学的科普小讲堂、面对一名巨面者的真心求教……
他真是一点儿也骄傲不起来。呵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