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86章 某种信号
夜色已深,但朱利安·邓莫尔警长依旧在警局办公。
圣德昆西大教堂的庆典开幕在即,太阳教廷向警局与市政厅报备了这场活动,同时也是希望他们能够出点人手维持现场秩序。这毕竟是一场在凡俗世界开展的活动,所以利文斯通的警备力量需要参与进来。
至于神秘侧,那就由太阳教廷自己负责了。
朱利安·邓莫尔将要退休了。不过在退休之前,他还是希望将自己的工作尽善尽美地完成。他是一位传奇警长,经验丰富、手段老道,因此警局的局长也将这次庆典活动的安保工作交给了他。
这显然是一桩体面又实惠的工作:大部分的工作只要扔给太阳教廷,朱利安·邓莫尔自己带着几个警探巡逻就好了。
只是,朱利安心中有一种难以形容的紧迫与危机感。
只要说一件事情、一个征兆,人们或许就能理解他这种的不安的由来了:【白日梦】先生回到了利文斯通。
尽管他知道杜尔米与太阳教廷的冲突已经告一段落,而这场所谓的“冲突”到了最后也不过是太阳教廷的一部分教士对【白日梦】先生的做法有所不满,他们甚至不敢堂而皇之地将这种不满情绪摆在台面上,但是……
但是,【白日梦】先生的到来象征着某种信号。
这就像是舞台的帷幕再度于利文斯通的上方拉开,道具与背景就位、演员与灯光就位,连观众席都已经坐得满满当当——新的故事将要开启了。
这是朱利安·邓莫尔作为警长的敏锐嗅觉,也是他对于【白日梦】先生的了解与熟悉。
他确信,在这场将要举办的庆典之上,必定会发生一些事情。
况且……
朱利安看了一眼旁边堆着的案卷。
利文斯通从来不会缺少凶案,每一位警探、甚至政务署的每一位调查员、太阳教廷的每一名太阳骑士,全都在城里忙忙碌碌。
然而,最近发生的事情实在是让人有些目不暇接:突然活动起来的图雅信徒、哈里曼·卡尔罗斯的死亡、王女尚未停歇的野心、雾兰使团的抵达、议长选举的动员、关于秋季海上风暴的警告……
利文斯通变成了一座喧嚣的城市,尽管祂从来都如此喧嚣。
而对于朱利安·邓莫尔来说,【白日梦】先生那边不需要他操心,国家大事也轮不到他干涉——顶多在议长选举的时候投上一票——那么,就只剩下身为警长的本职工作了。
他需要确保,在太阳教廷的庆典工作进行的时候,一切凡人都安然无恙。
……凡人。
那些神秘侧人士自有保命的法子,那些神秘侧的大人物更是动辄拿捏他人的命运与生死。只是,凡人也在使用自己的办法,尽可能好好地活着。
被迫与神秘侧相处的过程之中,凡俗世界的人们也学会了一些门道。
比如说,有一些神明相当慷慨,也相对比较无害,迫不得已的时候,人们可以借用祂们的力量,比如【奇迹】;又比如说,有一些神明即便慷慨,但人们也依旧要敬而远之,比如【星群】。
这世上的一切警探、调查员,都信奉【奇迹】,尤其是凡俗世界的这些警局。
这是一种迫不得已的做法,也是他们在漫长的、与罪恶斗争的过程之中,学会的一种做法。他们会随身携带一枚骰子,在绝望的时刻、在警惕的时候、在激愤的时候,扔出这枚骰子。
【奇迹】会给予他们一个答案,可能是好的、也可能是坏的。但至少是一个答案。
一桩奇迹可以抵消一次霉运。小的奇迹与小的灾厄有关,大的奇迹与大的灾厄有关。无数警探因此在穷凶极恶的罪犯手中保住了自己与受害者的性命,也借此机会抓住了罪犯。
但警探们还有另外一种选择:留住这些奇迹。
将那些微小的、琐碎的运气收集起来,然后在某一个瞬间爆发出来。那足以称之为一场壮观的、真正意义上的奇迹。
……朱利安·邓莫尔之所以被称为利文斯通的传奇警长,并且在警探之间享有如此之高的威望,就是因为,从他当上警探的那一天起,他就从来没有使用过【奇迹】的力量。
再如何凶恶的罪犯、再如何困难的险境、再如何深重的伤痛,朱利安·邓莫尔都凭借自己的肉眼凡胎来度过、来抵抗。
旁人纷纷称赞他的勇气、他的正直,乃至于他的伤疤、他几十年如一日的缉凶。
然而,朱利安·邓莫尔自己知道,这只是因为——他认为那些情况还不需要一场真正的【奇迹】。
他认为自己就能解决,事实上他也的确解决了,他身上多了一些(无数)伤疤,但那并不影响他的辉煌战绩。许多警探过于依赖【奇迹】的力量,丧失了警戒心,这并不是什么好事。
尽管如此,老警长仍旧深知,这世上有许多东西是凡俗世界的凡人们不可能抵挡的。他只是幸运地没有碰上那些时刻——那些时刻属于政务署的调查员、属于太阳教廷的太阳骑士们。
但是幸运不可能持续永远。在阿尔弗雷德治世,朱利安·邓莫尔警长做出了一个决定:他并非不使用【奇迹】的力量,而是压缩了【奇迹】赠予的好运。
日复一日、年复一年,他将这件事情作为一个压箱底的秘密、一张不为人知的底牌。
他等待着某一个时刻,当黑暗将要笼罩这座城市、当灾难将要倾覆这座城市、当疯狂将要侵染这座城市——他将贡献出自己的【奇迹】。
凡人终有力竭之时,但凡人也可以用自己漫长的一生,去构筑一个仅此一次的奇迹。
时至今日,朱利安·邓莫尔一时间竟然有些想不明白,他究竟是希望成为只此一次的英雄,还是希望将这个秘密带进自己的坟墓、而城池从未动摇……
……哎,他想什么呢,他早就死在了奥尔德斯治世,不是吗?
在遥远又遥远的过去,他曾经是一个水手,幸运地遇到了一位女士的馈赠,成为了船长,航行在森罗海之上,遍览世间景致;而他最终也为此付出了代价,成为他人的刀下亡魂。
在虚幻又虚幻的如今,他领受了另外一重命运、经历了另外一番故事。他成为了警长,为这座城市保驾护航、为这座城市的居民守卫黎明。倘若城市倾覆,他最终将成为凡人的盾牌。
……不过,他当然还是希望利文斯通平平安安的。他希望自己永远不要使用【奇迹】的力量,并非他诅咒人们永远无法领受奇迹,而是他情愿人们在平凡的生活之中安然无恙地度过一生。
但考虑到阿尔弗雷德治世的终末将要风起云涌,而【白日梦】先生的脚步也已经抵达利文斯通……
朱利安·邓莫尔沉思片刻,终于下定了决心。
与此同时,在遥远的森罗海,失去了自己最初姓名的孤岛,也同样栖息在深沉的夜色之中。
如今,人们将这座岛屿称作埃洛特岛。但是很少有人知道埃洛特岛名字的由来。知情者往往沉默不语、讳莫如深,知晓那是三百年前、那个波澜壮阔的时代的终局与末路。
埃洛特。曾经与治世者差之毫厘、却最终失败的失败者。他坦然承认自己的失败,最后困居于这样一座渺小的孤岛。
黑衣男人的脚步再度踏足此地。很久以前,他同样来过这个地方,拜访埃洛特,看看一个失败者的下场。那时他踌躇满志、激动又坚定;如今,他的目光之中多了一缕注定的、轻盈的哀伤。
他知道,他要与他的故土再度告别了。
“而这就是神,不是吗?”阿尔弗雷德对埃洛特说,“神决定了格拉德的命运,于是,即便我再如何挣扎、再如何反抗,到了最后,格拉德至多也不过是【白日梦】先生收藏的一张书页。”
埃洛特的面目依旧沉静、淡漠。他说:“不,这不是神。这只是既定的过去。”
“……你承认了你的失败,可我做不到。”阿尔弗雷德说,“我用了卑劣的手段、我给这个世界带去了世界也难以想象的混乱,而到了最后,我竟然终究只是一个失败的疯子……”
“所以你最终还是来找我,而不是去找奥尔德斯。”埃洛特笑了起来,却又摇了摇头,“只不过,你以为奥尔德斯不会认为自己是个失败者吗?他当了三百年的治世者,然后被你击败了;即便他最终还是赢了,那又有什么意思?”
新的时代就要来了。他们都不过是旧时代的败者。
这种时候,埃洛特反而羡慕起塞西莉亚的做法。因为塞西莉亚乐意让自己放置在凡人之中,成为一个凡人、也享受凡人的生活。人们一旦成为巨面者,或者说接近巨面者的层域,那么他们就永远不可能是他们自己了。
“而且,我不认为阿尔弗雷德治世会完全消失,恰如埃洛特治世尽管从未存在,但最终也给我留下了这座岛屿。”
一切光阴,不管是正确的还是错误的,终究会在这个世界上留下痕迹。那是一道永远无法抹去的烙印,或伤疤。
阿尔弗雷德面色冰冷,他说:“我不在乎阿尔弗雷德治世。”抬眸的那一瞬,他是阿萨克·德兰,“我只在乎格拉德,我只在乎这座城市。”
阿尔弗雷德治世的人们都应该知道一件事情:他们的治世者是个疯子,是个只在乎格拉德的——无可救药的疯子。
因此他要改换旧治世的面目,因此他情愿向【太阳】献祭生灵、只为让太阳的光辉远离格拉德。
因此他让世界变得支离破碎,只是为了对抗格拉德惨死的宿命。
为什么偏偏是格拉德?他几乎怨恨地想。这座城市以欢笑为名,可是到了最后,只余下饥荒、死寂、枯草、荒骨。
世界唯独交给格拉德一个残酷的答案。
“……你知道杰里迈亚吗?”埃洛特突然问。
阿尔弗雷德愣了一下。他不知道。
“杰里迈亚是谢兰南部的一座城市。这座城市曾经经历过格拉德类似的事情,那是……我想想,那是奥尔德斯治世尚未形成、但法涅斯王朝业已坠灭的时刻。那是整个谢兰陷入混乱、海上的永世雾墙已经遮蔽一切的时刻。
“【太阳】焚毁了杰里迈亚。法涅斯王朝的覆灭让整个谢兰没有一个行之有效的行政体系,无人救火、整座城市惨死在烈火之中。这事儿甚至传遍了整个谢兰,人们都知道杰里迈亚毁于一场大火、一次永恒的焚毁。
“那场大火烧穿了全部的光阴,让每一个治世之中的杰里迈亚,都注定成为一片火烧后的废墟、一个在任何地图上都永远回不来的黑点。”
阿尔弗雷德沉默。他没听说过这件事情,不过这也并不意外。
“……但是你或许听说过杰里迈亚现在的名字。”埃洛特缓慢地说,“康古亚。”
阿尔弗雷德一怔,惊讶地说:“康古亚?”
他当然知道康古亚。
如今的谢兰南部是无数小国混战的局面,并没有谢兰中北部这样奥古斯与诺斯对峙的情况。而康古亚就是其中一个南部国家的都城,是整个谢兰南部最为繁荣的城市。
“是啊。时间已经过去了三百年。”埃洛特说,“康古亚建立在杰里迈亚的废墟之上,是一座不够古老、完全崭新的城市。如今的人们不会记得杰里迈亚,但他们全都知晓康古亚。”
阿尔弗雷德露出怔忪的表情。
“阿尔。”埃洛特抬眸,语气平静,“我知道你在想什么。”
阿尔弗雷德沉默。
埃洛特继续说:“你希望格拉德能够回来,你希望格拉德从未遭遇那场灾难。但是,很遗憾,发生过的事情就是发生过。难道你不曾厌恶【记录者】的虚伪与不诚吗?难道你不曾知晓改换历史是一张残酷的假面吗?
“你可以让格拉德的亡魂困在凡俗世界,让它始终以虚假的面目存在着。但是你非常清楚,我们所有人都非常清楚——格拉德已经死了,格拉德的人们也已经死了。
“你困住他们一日,他们就永远无法解脱,你自己也永远无法解脱。而格拉德的新生,也永远无法抵达。”
阿尔弗雷德依旧保持沉默。
作为一个治世者、一位巨面者,他最大的问题是——他仍旧没有摆脱身为凡人的往日。
这可能是一件坏事,让他不够残酷;但也可能是一件好事,让他依旧软弱。不论如何,正是因为这样,他仍旧无法摆脱格拉德的宿命。
只是,从另外一个角度来说,倘若他摆脱了,那么阿尔弗雷德治世也不可能诞生了。
恐怕阿尔弗雷德治世是一个很渺小、很短暂的治世,只是为了一座毁于一旦的城池、为了一场永远无法挽回的宿命。
很久很久以后,人们会如何评价这个治世呢?又或者,很久很久以后,无人知晓这个治世。
“……我预见了一个未来。”阿尔弗雷德突然说。
作为治世者,他掌握着治世之中任何微小的动静,这让他能够通过分析与推理的方式,在某种程度上预见未来。这与雾兰先知的预言不太一样,因为治世者的预言往往是出于凡俗意义上的理性推断。
“什么未来?”
“利文斯通被风暴覆灭的结局。”
阿尔弗雷德抬起眼眸,静静地凝视着窗外的海洋:“阿尔弗雷德治世,也将于那个时刻——终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