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0章 重回人间
人们发现天上突然出现了一条银色的河流。
灿烂的、浩瀚的、静默而无声的。
无知且幸运的人们以为那是星星,便纷纷喊自己的亲人朋友也出来观赏星河。而不幸的有识之士知晓那是来自北地的河,是北地人的灵魂与北地的光阴碎片共同汇聚为一条河流。
从天边、从【白日梦】先生为他们引领的光辉之中,来自古老北境的灵魂流淌为一条漫长的、璀璨的银河。
人们说天上的星辰会馈赠珍贵的宝石、罕见的陨铁,人们说每一颗流星都会带来一个许愿的机会。星光闪闪的故事里,总是少不了这样的传奇。
现如今,却是人们自己的灵魂,形成了这片星海。他们将从遥远的天际、厚重的雪原,踽踽独行、跋涉万里,趟过古老的岁月,最终回返他们理应生活的故土。
“到了最后,我仍旧要寻找灵魂。”杜尔米感叹说,“而我们所拼凑的北地的历史,不过是人们灵魂的乐园。”
这当然不是不重要,而是重要性排在了灵魂的后面。
那些遗落在光阴之中的灵魂,才真正知晓并且构成了这些故事。历史并非空洞的事件,而是一个又一个人类的灵魂行走在自己的道路上,最终共同组成了历史的层域。
因此,杜尔米明白了为什么那些神明都不赞成他从光阴之中打捞北地的历史。这有点吃力不讨好,太笨拙、太迂回,就好像为了迎回北地的人们,就先把他们的房子盖好了一样!
不过杜尔米很看得开。因为这些事情终究要做,也不可能逃避。
好消息是,自从他抵达北地以来,北地的生灵就没有继续死去,山垢的燃烧让他们得以度过寒冬。
况且,那十七座城池也将要回归自己的土地。等北地的人们一觉醒来,他们可能会发觉自己的城市变得坑坑洼洼、支离破碎。窗户碎了、砖瓦动摇了、连家里的家具说不定都少了好几个。
真不好意思,那是因为杜尔米终究做不到将这些城市原封不动地送回去。可那也不过是北地的一场暴风雪能够带来的后果与损伤,而不至于让人们陷入疯狂与绝望。
人们只是做了一场噩梦。但他们迟早会醒来的。
……因此,只剩下最后一个问题:北地的生灵的灵魂,在哪里?
杜尔米或许只是思考了这个问题一秒钟,然后就唉声叹气起来:“伊斯、伊斯啊——【时历】啊!”
他怎么能忘记这件事情呢?他怎么能忽略这个问题呢?他甚至又一次感慨起自己的愚钝了!
早在他抵达北地之前,他就在幽灵船上收获了一本日记。日记里记载了北地正在发生的事情:303年到305年的轮回、永无止境的冬日、挣扎求生的人类、古怪的城池、城外的冻河与河下的尸首……
这是时光与历史的神明馈赠给祂的子民的礼物。依照这个可怕的故事,不论是孩童还是成年人,他们都能找到一条求生之路——不那么友好、有点儿血腥,但他们确实可以活下来;顶多就是活不过305年的冬天。
而这是神明书写的故事。
这意思是,在这个由神明编排的故事之中,人们果真按照祂的意志行动、果真在北地建构起这样一个无尽轮回的故事。虚构成为现实、故事成为历史。
人们的灵魂就在这里,就在这本日记之中、就在那座风雪汇聚的孤城之中、就在【时历】亲自描绘的故事之中。
……很久以前,在西岛的时候,杜尔米曾经听闻死而复生的传闻。而大地母亲的仁慈,也的确让西岛本不应该死去的人们悉数回归人间。
这是因为,那些不该死去但惨遭厄运的人们,他们幸运地遇到了一个足以抗衡【死昼】的神明。【大地】乐意为他们的灵魂支起一片层域,短暂地庇佑他们,直至他们重新醒来。
北地人拥有这般幸运吗?
真幸运,他们的确如此幸运。
他们有雪山之中沉眠的雨水之神,为他们降下风雪、为他们遮掩乱局。他们也有谢兰最北端的时光与历史的神明,以界碑铭刻一切故事、以故事收留他们残存的灵魂。
他们甚至拥有【白日梦】先生的力挽狂澜,连同他们的家园也将随他们的灵魂一同回归凡世。
难怪【死昼】不曾抱怨北地人的死亡,而只是忙着收殓奥古斯与诺斯的战争而导致的死亡。这是因为【时历】已经提前一步带走了人们的灵魂!
……杜尔米真不明白伊斯是怎么想的。
当尼古拉斯·福开森将北地变作时间场的时候,伊斯没有阻止;当维利卡·列昂尼德偏执地将这片时间场变作他寻觅维莉卡的孤城的时候,伊斯也没有阻止。
可是,这位时光与历史的神明却是早早地收容了北地人的灵魂,似乎早就预料到福开森与维利卡的失败,以及北地残破不堪的现状。
杜尔米只能认为,这些疯狂的神明或许确实疯了,可祂们仍旧无法违背自己的层域与力量。
这意味着伊斯终究是时光与历史的神明,祂无法坐视历史的损毁、光阴的斑驳。祂终究会留存并且铭记一切的往事,甚至要一同庇佑这些历史之中的人物,即便祂自己也并不满意这样的结局。
又或者……
杜尔米心想,或许只是因为,伊斯终究无法抛下这栋老房子。
没错,北地已经成为了过时的、落后的地区,一年之中的大部分时候都会陷入冰封,甚至没能赶上海洋贸易的末班车。这片土地已经不再是历史的宠儿了。
可是,北地终究是北地,是所有谢兰生灵的故土——这些生灵之中,也包括神明。
【时历】可以坐视人们胡作非为、以各种办法寻觅一条可行的出路,乃至于让野心家贯彻野心、让疯子也施展疯狂。
可是,祂果真能目送北地的死亡吗?
想到这里,杜尔米不禁一哂。他觉得自己也想太多了,可能是因为他目睹那条河流的缓慢流淌,所以入了迷、出了神,满脑子就只剩下北地的这些故事。
或许最直接的原因只有一个,【时历】不同意尼古拉斯·福开森成为北地的新王。
而那本日记兜兜转转去了杜尔米的手中,就昭示了命运最终选择的结果——当他带着这本日记抵达伊斯面前的时候,他不是为了屠戮,而是为了庇佑。这就是伊斯同意他去往时间场的理由。
北地的失落的灵魂为自己找寻到了一条出路,【白日梦】先生为他们实现了这场白日梦。
在北地的神话之中,河流永远是至关重要的存在。现在,地上的河成了天上的河。这块土地的全部故事都随着这条河流一同流淌、荡漾,最终回到自己本该栖息的故土。
冰封的河流之下,生灵正等候新的春天。
杜尔米望见了那座风雪之中的孤城,而人们也望见了他。那该是一幅怎样的场景?人们站在窗边,银色的河流在天上静静地流淌,直至淌到他们的窗沿,轻轻敲打每一户人家的窗玻璃,提醒他们:该回家了。
于是他们的灵魂也同样汇入这条河流,并流向更远方的土地。
一座又一座的城池拔地而起,荒芜的北地之上又一次出现了烈酒与野花的芬芳。故土难离,所以人们重返故土。
他们的灵魂仍旧熟知故乡的气息。维赛德斯的肃穆、维普斯特的轻快、古斯塔斯的质朴、布哈瓦尼的晦涩……一切的城池都等候人们的回归。原本城市只是空壳,直至灵魂的抵达,它们才骤然明亮起来。
那果真像是一条河,不是吗?
闪烁着光辉的、流淌的银色的河流,就在北地之上蜿蜒出曼妙的舞姿,每经过一座城池,便放下一批归乡之人,直至抵达北地的尽头,这世上最遥远也最寒冷的——【时历】的界碑。
在北地古老的神话之中,河流带来生命、带来希望、带来生机。漫长的冬日,直至冻河裂开第一道缝隙,人们才终于知晓,春天已经来了。
于是,当今夜这条河流也逐渐熄灭、当今夜最后一粒雪花也缓慢融化的时候,人们就知道,是他们的河也将要陷入沉眠,等待下一个冬天与下一个春天,等待古老的岁月给他们第二个答案——除了神话以外的答案。
杜尔米正在仔细核对那十七座城市的情况。位置对了吗?主体建筑对了吗?光阴碎片没放错吧?灵魂也没放错吧?
他仔仔细细地检查着自己的“拼图”,以至于他都忽略了周围的寂静。直到他终于意识到有哪里不太对劲,他抬起头,看见周围所有人——时间场这边的人——目瞪口呆的表情。
“你们那是什么表情?”杜尔米莫名其妙地问。
连阿尔弗雷德都是一副不敢置信的模样……杜尔米做什么匪夷所思的事情了,值得他们这般震撼?
“您……您是怎么……”阿尔弗雷德一副想问又不敢问的样子,欲言又止,最后释怀地说,“算了,可能这就是一场【白日梦】吧。”
杜尔米:“……”
他反而有点被噎到了。
他为自己辩解:“首先,我们收集了那十七座城市的历史。其次,我找到了北地人的灵魂。最后,我把他们送回了凡俗世界。这有什么不好理解的?光阴的碎片不还是你们帮忙拼的吗?”
他也有点儿费解,不明白他们在惊讶什么。难道人们还没习惯这场【白日梦】的光怪陆离吗?
亚恩先生叹了一口气,终于还是解释说:“通常而言,神秘侧对于真理侧的改造,不会这么……容易。”
北地的灵魂与故事,都已经失落在了神秘侧的光阴之中,这是毫无疑问的。更别说【白日梦】先生自己也是神秘侧的一员。因此,这份“归还”,比起真正意义上的回归,倒不如说是某种意义上的神秘侧对于真理侧的侵蚀。
而真理侧向来坚实与顽固,【白日梦】先生打捞北地的做法从一开始就相当艰难。
况且,福开森的时间场是要打乱、摧毁这些历史,这样胡作非为的手段,可比【白日梦】先生小心翼翼的捏塑要简单得多。可是到了最后,福开森花费百年准备的计划,【白日梦】先生花了几天就解决了,这甚至还包括了前期调查!
真正耗费的时间,恐怕才一天一夜吧?
这位【白日梦】先生能不能流露出一点惊异与困难的表情?别搞得好像一切都轻轻松松的一样!
但杜尔米的确轻轻松松地耸耸肩,他笑着说:“这是因为现在北地是我的领土啊,而且还有维利卡的帮忙,这片土地当然不可能抗拒我。”
其余人仍旧古怪地看着他,连福开森这个罪魁祸首都露出一脸见鬼了的表情——真见鬼,这位【白日梦】先生的力量就是白日做梦吗?
那条银色的河流,恐怕就是随着【白日梦】先生的思绪而流淌的吧。可是,这样的流淌好像压根没有消耗【白日梦】先生的力量!
那个幽绿色眼睛的年轻人依旧笑吟吟地站在那儿,从头到尾也没有露出一丁点儿的倦怠与烦躁。他中途甚至还有心思跟雪皇八卦以前的故事呢!
“……听。”杜尔米突然说。
“什么?”
“外头传来了欢呼。”
复生的北地人或许懵懵懂懂、或许心知肚明,可他们终于脱离了过往漫长的噩梦,回到了故土的生活之中。
于是他们放声大笑、共同起舞,为自己的死里逃生、为北地的重回人间。男人们拿出了烈酒、女人们唱起了歌谣,孩子们聚在一起,在夏天的雪堆里打滚。
最后,他们共同欢呼着同一个名字:“【白日梦】先生——”
在第一时间,他们就知道是【白日梦】先生救了他们。【时历】收拢了他们的灵魂,而【白日梦】先生将他们送回了凡世。他们的故土、他们的城池、他们的家园,就在那片古老的土地等候着他们。
多么不可思议啊!为了拯救凡人,神也在要在天上创造一条河流。
于是凡人们尽情歌舞。这片土地曾经流传着古老而原始的信仰,但【白日梦】先生从未宣扬自己的威名,因此人们也无从得知自己该如何信奉祂。人们便选择了更直接的做法:唱歌给祂听、跳舞给祂看。
愿这人世的一切,皆让您赏心悦目。
杜尔米的确听了一会儿也看了一会儿,他甚至琢磨着自己是不是也应该参与进去。
而他所处的这片漆黑的、仍旧弥漫着浓重的血腥味的时间场,也到了理应破碎的时刻。漫长的故事也有收尾的时刻。
杜尔米将福开森交给阿尔弗雷德,请他暂且帮忙看管。几位领民也各自离去。莱尔先生打算先去北地各处查看情况。至于维莉卡与维利卡的事情,杜尔米今天是来不及解决了,往后再议!
他便说:“好了,我知道各位还有很多事情想问、后续北地这边也还有很多收尾工作需要处理。但是,现在夜色已深,各位忙碌了这么久,也该好好休息一下了。有什么事情明天再说吧。”
他自己也伸了一个懒腰,盘算着接下来还有许多事情要做……但那都是之后的事情了。今夜的外域抵达了却又好似缺席了,因为杜尔米一直在这片时间场之中,甚至想明白了很多事情。
因此,事到如今,他也该领受属于自己的——白日的——安眠了。有什么事情,都交给梦中的他吧!我亲爱的小杜尔米,真是麻烦你了。
他真心实意地这样对自己说,然后笑着朝其余人挥挥手,身影骤然消散。
天上那抹幽绿色的光辉也悄悄地闪烁了两下,就像是那位【白日梦】先生朝着地上的人们眨了眨眼睛。随后那缕幽光骤然黯淡。人们以为或许是一颗流星熄灭了,或许是一片乌云遮掩了。
但是,北地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