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09章 旧日不再
很少有人真的畏惧黄昏吧?
人们说,黄昏是昼夜交替的时刻,那些潜藏在暗夜的鬼怪幽魂,就会悄悄出没于这个瞬间。往前是活人的世界,往后是非人的世界。
但是,层域也分割了这个世界,因此绝大部分人可以安安生生地活在自己的故事之中。只要他们自己不曾越界、只要他们的生活不曾脱轨,那么世界必定回以无趣、平静、安全、乏味的答案。
可是乏味不好吗?比起精彩纷呈的死亡、人们可能还是更喜欢平淡无奇地活着吧?神秘侧或许近在咫尺,但也可能永远擦肩而过。那就像是一个你永远不去理会的孤僻邻居。
因此,人们哪里需要畏惧黄昏?他们不过需要提醒自己,注意黄昏。
“……那是什么?”
利文斯通。朱利安·邓莫尔警长忙于新一天的案子。阿切尔·英尼斯正在查阅议长选举相关的文件。莫尔芙·法涅斯与幕僚商谈着接下来的战争安排。狮子先生与魔法师一同整理北地相关的历史。
戴夫斯·克劳斯与那位名为埃默森的、【白日梦】先生的领民,一同走出了政务署。戴夫斯心不在焉,思索着政务署的未来,或许也包括人类的未来。他如此忧心忡忡,以至于他忽略了周围可疑的寂静。
然后他抬起头,望见天际尽头,一抹闪烁的、朦胧的——幽绿色的光辉。
周围的人们全部抬着头,望着今日的黄昏时刻。本该昏黄的、温暖的夕阳,却受到了幽绿鬼火的遮蔽。他们怀疑那是自己的错觉、是眼睛出了错……总不可能是世界出了错吧!
埃默森意义不明地笑了起来,他姑且算是回答了戴夫斯的问题:“看来他终于明白了。”
“明白了什么?”
“他的力量。”
克里斯琴。教宗艾德里安十一世抬头仰望。他的身后,无数太阳骑士与教士正跪在地上。他们祈求这一幕不再持续、亦或者只是他们的错觉——【太阳】如何能受到蒙蔽?
凯瑟琳·贝休恩站在那里,唇边反而是一缕微笑。疲倦本该侵蚀她的头脑,因为她差不多三天没有睡觉了,为了北地的往日。但是此时此刻,她知晓这一切是怎么回事,因此她反而振奋了起来。
“与那位有关吗?”老教宗突然问。
“除了您所指的那位,这世上也没有第二位巨面者与这般色彩有关。”
闻言,老教宗却叹息了一声。他站在艾德里安宗座圣殿之前,凝视他所信奉的神明,直至光辉刺目、他的双眼流下泪水。他喃喃说:“这样的场面,有些夸张了……”
亚玛利埃。杰奎琳·伊顿将格温·阿尔克温拽到了室外,她兴奋地指着天上的异象:“快看!格温,是咱们的【白日梦】先生开始行动了吧!”
格温恍然抬头。这些时日她为了亚玛利埃与北地的事情忙得昏天黑地,甚至也管不了外头究竟是白天还是黑夜。对于一个忙碌的人来说,所谓黄昏,顶多只是光阴的指针,而不是下班的信号。
可她凝望着天上的幽绿色的光辉,恍惚之间竟然以为自己望见了【白日梦】先生那双幽绿色的眼眸。因而她猛地颤栗了一瞬,一下子回过神。她深深地吸了一口气,便说:“走吧。”
“什么?”
“北地的事情快解决了,但我们的亚玛利埃,还没有彻底平静下来。”
“我的天,格温,你这话说的好像我们在偷懒一样。”杰奎琳摇了摇头,“明明是【白日梦】先生效率太高了吧!”
她们一边谈话,一边回到了室内。当然了,这两位女士完全相信【白日梦】先生的立场,因此才能这样轻松。
但对于某些人来说,情况可就截然不同了。
塔拉纳。弗朗西斯家族的宅邸一片寂静。这个名义上的塔拉纳的统治者家族,在过往的几日之中极力否认自己与尼古拉斯·福开森的合作。哪怕证据已经摆在明面上,他们也依旧声称自己只是在援助北地的住民。
在他们心中,或许只要能推脱掉自己与福开森合作的罪状,那他们就仍然能够在塔拉纳当着高高在上的王族、趾高气昂地活着。至于传闻之中北地出的大事、甚至于那位【白日梦】先生的行动……跟他们有什么关系呢?
……人们似乎总是觉得,【白日梦】先生没有传闻中的那般可怖。
这意思是,【白日梦】先生好像一直在拯救、拯救、拯救。除却挽救,祂不曾摧毁什么、不曾瓦解什么。
祂果真像是一场轻飘飘的白日梦,兀自飘荡、闪烁,并且成为人们的白日梦,甚至是彻彻底底的美梦。波尔普恩不再坠落、利文斯通不再燃烧、格拉德仍旧盛开鲜花、克里斯琴仍旧守望荣光、亚玛利埃仍旧遗世独立。
祂似乎不忍大刀阔斧地改造这个世界,情愿这个世界始终是原先的模样。祂的温柔与仁慈,让人们误以为祂的力量也是渺小的、无用的。
当【白日梦】先生赶赴北地的时候,多少人笑话祂“又去拯救世界”了。哎呀,一位神秘侧的大人物,何必做到这一步呢?即便祂懒得从北地的乱局之中攫取利益与质料,祂也不必对抗整片光阴、挽回整个北地的故事吧!
有无数种做法可以解决北地的变故,可祂偏偏选择了最笨拙、最小心翼翼的那一个。
祂竟然生怕破坏北地一丁点儿的图景吗?
可惜这世上有的是人情愿在北地的故事里捞上一笔,也压根懒得管北地究竟变成了什么样——多少人就等着【白日梦】先生出力解决北地的变故,然后他们可以在那片百废待兴的废墟之上攫取自己的利益!
反正【白日梦】先生也不介意,不是吗?祂如此慷慨、如此仁慈,合该由别人来占据这块令人眼热的土地!
……人们差点忘了,祂的力量。
祂胡作非为的时刻已经显得如此遥远,让人们都忘了祂起初的任性妄为。往后祂的克制、祂的谨慎,都成为了他人轻视祂的缘由。神秘侧袖手旁观、凡俗世界仍旧观望。
直至【白日梦】的光辉遮蔽了太阳的光辉。
……什么?
你说你看见了什么?那一闪而逝的、幽绿色的光辉,在黄昏的时刻甚至遮蔽了落日?!
可是,【太阳】呢?可是你怎么知道那就是【白日梦】先生?祂的眼睛?可是,那样的光辉倘若只是祂眼睛,又怎么能遮蔽一位正神的光彩——!
可是祂睁开了祂的眼睛。
祂的眼珠子转了转,从前往后、从左往右地转了一下,好奇地、张扬地、揣摩一般地打量着这个世界。祂的目光所及之处,就是祂今日能够抵达的目的地。任何远方都不再是远方。
海天交接的地方,森罗海之上,一切船与一切人都望见了这一幕。他们目瞪口呆,因为生活在海上的人们知晓,天边的缝隙是【海镜】的领地,是一只怪物的巨口、是海水漫灌之地。
既然如此,【白日梦】先生为什么能侵蚀这地方?那不仅仅遮蔽了【太阳】啊,先生们,那甚至遮蔽了【海镜】!
……不、不不不,可他们为什么会知道这就是【白日梦】呢?
“因为人们望见了,所以人们就知道了!”海沃德·诺伊斯不可思议地说着,“知道吗?那恒初的四神、那永望的五神——是因为人们以为祂们恒远如初,是因为人们以为自己能永远望见,所以神才成为了神!”
神明,或者说,这世上的最后一级台阶——任何巨面者都妄图为自己佩戴的冠冕——理应拥有这般殊荣。
人们望见便可得知、人们知晓便能领悟,这才是神!
人们望见太阳便知道那是【太阳】、听闻安德烈·法涅斯便知道那是【帝皇】。时光、海洋、星辰、梦境、死亡,乃至于火光、世界、大地、黑暗——人们从一开始就知道祂们就是祂们、神就是神!
因为那是印刻在他们灵魂之中的标记,是神序之树与灵魂之乡共同铭刻的伟业,是自天空垂落、向大地生长的巨树的每一片树叶都在为之欢呼的故事!
……祂不是圣名。祂根本就不是什么圣名。祂从一开始就是冠冕之神。
祂从一开始就拥有了独属于自己的席位。只是祂来得太迟,以至于这个席位久候至今,甚至只能用那个圣名来彰显自己的存在与价值!
……你要为这个濒毁的世界,带来一场世界也梦寐以求的白日梦。
如今,你甚至已经知晓了自己也不过是一场白日之梦。白昼的一切显得虚幻、夜晚的一切又显得诡谲。对你来说,什么才是真实?什么才是真理?要是你回答不出这个问题的话……
哦,其实也没什么。
只不过是白天的你再也不可能变回那个普普通通的小杜尔米了。你伪装得真好,完美地诠释了昔日的自己、平凡的自己……可迟早有一天——就是现在——你会面对真相。
踏足神秘的人永远回不去本来的生活。神秘侧的质料将侵蚀、污染、涂抹他的层域。旧日不再。
因此,你要如何回答这个问题?
“……北地的故事告诉我,在风雪褪去之前,发生在这片土地上的一切,都不可能为人所知。风雪将遮蔽世界。”杜尔米回答,“既然如此,你又如何断定我的故事已经结束了、我的真相也已经了结了?”
真实、真理,神圣、神秘。
杜尔米突然明白为什么【星群】一直妄图编织真理侧与神秘侧了。
这世界的两端原本就是交相呼应的。杜尔米·奈特与【白日梦】先生,他非要分得清晰明确、明明白白吗?可那明明都是属于他的——甚至都是属于他的力量!
很久很久以前,杜尔米就知道,外域迟早会影响到他的白日。他只是没想到他的白日本来就被影响了、甚至是影响之下的产物。现在他确实可以理直气壮地说一句,他就是一场白日梦,不是吗?
想到这里,杜尔米甚至觉得这一切变得滑稽可笑了。真相就摆在他的面前,只是他视而不见——【白日梦】先生是杜尔米·奈特,所以杜尔米·奈特是一场白日梦,很难理解吗?他可真是个笨蛋!
白日的杜尔米·奈特是一场白日梦,而夜晚的【白日梦】先生就更是一场白日梦。事情就是这样!
因此,当他知晓、当他了悟,那他就应该明白,是力量在追逐他,而非他在追逐力量。
“现在……”
他的目光望向了那十七座“宝石山”——由光阴的碎片堆砌而来的,北地的十七座城市的轮廓。那是他与他的领民们、谢兰各地的帮手们,共同协作,耗费了一天一夜才整理出来的碎片。
他知道这些东西加起来都不可能代表完整的北地。他甚至知道,从北地变为时间场的时刻开始,北地就再也不可能回到过去了;发生在西岛的事情已经十分能说明这个问题了,对吧?
但是他仍旧抱有着这样的白日梦:不论北地变成什么样,最终都是这片土地的人民决定了故事的面目与结局。因此,只要北地的人们仍旧相信北地、仍旧相信北地从未改变,那么北地就不可能沦陷于神秘侧的神秘。
到了最后,这片土地的人民的灵魂,终将指引他们归乡。
“【白日梦】已经睁开眼睛,天边出现了一道裂缝。”杜尔米轻声地说,“顺着这条道路……你们该回家了。”